第327章
当身为人的一切被抽离, 变成一株植物的一部分后,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缓慢而宁静起来。
世界变得格外浩瀚宏大,那些被风掀飞的雪花也变得格外庞大细腻, 常酒能看到它们每一朵的形态都似有不同。
伴随着因果树的加速生长,缠绕于因果树上的这根藤蔓也仿佛彻底同化为因果树的一部分, 常酒看到眼前两粒打旋的六角飞雪被风吹飞往后方, 苍茫的银白雪原在视野中飞快倒退, 眼前那片深邃无底的黑色不断放大再放大——
“唰!”
因果树最柔软的枝条疯长蔓延, 探入了无光界限,深入虚空。
刹那间, 世界仿佛坠入深渊,方才冰冷的飞雪也好, 雪地隐约映照出的银光也罢, 脚底踩过冰层的坚硬触感也罢, 呼啸如哀鸣的冰原风声也罢, 于此刻尽数化作虚无。
常酒又仿佛听到了身边空空子叶片的惊叫救命, 其他炼魂师叶片似乎也很紧张, 分明无风,也难以抑制地簌簌响动着。
因果树的叶片也在常条条的掌控下缓缓舒展开,笼罩在这条脆弱的藤蔓之上, 保护着他们的周全。
她挂在藤蔓上,凝视着这个完全黑暗的世界。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唯有那片彻底的黑色,已经完全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方向了。
忽然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常酒脑海之中,那是树老的声音。
“无需紧张, 安心等待便是,在虚空之中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所以我们无论在虚空之中生长了多久,在离开虚空时几乎都只是一刹那。”
“树老曾探过虚空?”
“并非我,是丘墟的古树们告诉我的。它们生长了太久,知道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见证了许多未被记载的人族求生。”树老缓缓道:“在修真时代,万年历史间,修士前辈们举全族之力一次又一次托举了一批修士突破飞升境界,据说那等同如今天阶往上的境界,到了飞升境,就能踏碎虚空,游离于时间和空间之外,自由穿行于各个世界之间。”
“起初我们是想要在虚空之外寻到彻底灭除幽魂的方法,或是寻求同为魂修所困扰的其他种族的结盟,因为那时候我们固然将魂修彻底压制,可大陆角落始终源源不断出现新的幽魂,那时候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痕中更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强大域外生物。”
“后来我们发现,那是虚空,也是死亡的深渊,一旦踏入就会迷失然后再也回不来了,有一位前辈从西边海底入虚空缝隙之中探寻,后来竟是在丘墟出现,他临终前说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搜寻了千年才找到出口,可实则距离他进入虚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而他重归之后不过交代了两三句话,死死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轻易踏入虚空后便顷刻化作尘灰湮灭天地间。”
忽然间,有另一道意念传入藤蔓叶片之间,那是另一位天阶老前辈。
“更多炼魂师进入了其中然后再也没有归来,无人知晓那到底是什么世界,或许那外面真是传说中掌握世界规则的神族的居所,我们这些人于他们眼中不过是虫子,又或许它是所有生物的最终墓地,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有旁人来救我们了,人族唯有自救可选。”
伴随着那些低沉缓慢的讲述,那片黑色无限放大,天地寂寥无声,唯有一株翠绿的树坚韧不灭地生长蔓延着。
当掠过这一段绝对无光的黑暗之后,前方出现的是一片几乎永冻的冰原,分明这里也笼罩着无边的死气黑雾,但是和绝对的黑暗比起来,常酒还是瞬间感应到了这片冰原带来的五感。
耳朵里传来了久违的狂风呼啸之声,还有冰雪带来的凛冽触觉,让常酒的叶片都本能地蜷缩起来,那些厚重得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冰层让这片天地都像是一个晶莹的雾透冰球,空气中重新出现并浮动的那些死气,以及远处似乎查看到这边的异样而逐渐靠过来的一队巨型黑影——
那些都是北幽都的幽魂,它们自诞生起就被安置在这些虚空裂痕之间的“蛛网”之上,作为北幽都对外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试图想要越过无光界限的炼魂师们,成为藏匿于险境之中的又一把刀。
挂在藤蔓上的叶片之中有几片开始剧烈摇晃。
“不能让它们发现将我们的行踪穿回去,树老,助我恢复人形,我去截杀这队幽——”
这道竭力发出的声音尾音尚未落下,就因因果树突然的疯狂加速而被噎了回去。
在冰原之上,那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突兀出现,分不清那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一条藤蔓,它在天空中飞快划过的时候更像是一抹绿色的彗星,带着修长的绿色慧尾横贯这片冰原,同时它俯冲之下,还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从树枝上蔓延出去的那根藤蔓便化作更快的闪电,倏然穿刺过最前方那只幽魂的身躯!
“喀嚓!”
那只强大的幽魂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胸腔正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手腕粗的孔洞。
短暂到几乎无需计数的瞬间停滞后,它以不可思议的弧度一甩,转向那一刻又贯穿了后方排列整齐的十多只幽魂。
快,太快了!
几乎只是两三个呼吸的瞬间,那条柔软的藤蔓已经穿透了此方冰原上驻守的百名幽魂。
它们黑色的尸身悬挂在藤蔓上,从伤口处流淌出来的死气被因果树飞快汲取,很快就彻底消散。
唯有那些悬在藤蔓上,又刚经历了百次穿透幽魂身躯的叶片僵在冷风之中。
“树老……”
树老依然温和:“我动手很快,它们来不及报信的。”
几个剑修也才回过神:“是很快,但是怎么都快得没提前跟我们说一声,幽魂杀得多,亲自把它们撞死这还是有点太突然了啊!”
树老:“不突然,我早有准备,所以特意将你们剑修全部安置在藤蔓最前端的。”
“……”
在这短暂的插曲之后,因果树继续朝着下一道虚空裂痕疯长,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再不见漆黑的幽魂影子,唯有一道绿色的光芒穿透黑暗,成为一抹悬在天空上的永恒极光。
这一队全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饶是常酒,论起战斗经验在其中恐怕也得往后排。
起初还是树老出手,后来为了节约树老的魂力,每越过一道虚空裂痕抵达幽魂驻守地时,便分出一名炼魂师恢复人形解决那些看守者。
让人眼花缭乱的招式频出,剑修或是以一剑轻斩百鬼,或是千万剑气齐灭幽魂,速度自是最快。
法修们也各有手段,本命魂物一祭出,化风雪为囚牢顷刻间绞杀幽魂,召天雷焚尽无数魍魉。
一位炼魂师只是站在因果树枝头射出一箭,百道金光自指尖绽放,转身之时幽魂已是焚尽。
常酒没有冒出来抢风头,只将这舞台尽数推给这群前辈们。
她看得清清楚楚,路上一直苦大仇深脸的老剑修祭剑时眉目神采飞扬,收剑时挽了很漂亮的剑花;
沉默了数日没吭声的法修在看到幽魂被绞杀后终于露了笑脸,快意地呼出一口郁气;
射箭的炼魂师手疼得微抖,但转身时依然故作潇洒风流姿态。
这些都是和她常酒一样,在他们那个时代最为耀眼出彩的人物。里面好些前辈不过百岁出头,在魂界换算来正值青年,偏偏昏沉颓废了千百年后终于苏醒,等待他们的又是将尽的寿元,心中若无愁郁是不可能的。
而如今终于能出手,还是在如此多的道友面前出手,每个人都尽展自己的本事,生怕手慢让幽魂逃走误了大计,也怕落了下风被其他炼魂师比下去。
常酒非常捧场,任由哪位表演归来,她都晃动着叶片扯了嗓子大肆夸奖一番,且字字有理有据。
“太快了,欧阳前辈的剑快得我都没看清!这要是能学到十分之一,就够我日后去谪星剑宗装一手嫡传底子了!”
“太雅了,简直是潇洒写意!我们这些是知道程前辈在杀幽魂,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在以天地为幕幽魂为墨作画呢!”
“太强了!到底如何做到的?如此精准恐怖的操纵力,同时引爆上百道箭矢竟然分毫不差吗?真正的瞬杀大师莫过于此!”
“……”
分明是带了悲壮色彩的一行人行走在随时可能会陨落的无光界限之间,气氛却偏生好起来了。
虚空能吞噬抹杀一切,仿佛也将那些萦绕千年的阴霾和苦痛吞噬,无穷大的虚空太虚太空,也仿若得以稀释过往的痛苦。
这漫长的道路终于行至终点。
因果树穿过最后一片黑暗,此时天穹同样是朦胧的黑雾笼罩,死气如暴雨前的阴云乌压压遮蔽了整片天空,大地是深不可测的厚实坚冰,冰层却不再是白色,而是透明的黑。
一百多片落叶无声无息飘落,在触及冰面时化回人形。
所有人凝望前方,他们都知晓此生最后一役要揭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