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切都朝着离谱而又顺利的路线走着, 原本以为进入这个天道意识集合之后会是一场硬仗,却没想到这反倒是最顺利的一场。
常酒自然察觉得到有一部分人对自己还是颇为戒备甚至是敌意,那些或许正是海真人和空空子提醒过的“清醒的疯子”, 是对她这样的外来者秉承绝对排斥的态度。
但不知为何,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来恶意, 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无声的默许了常酒对他们的劝说, 并不可思议地进行配合。
此刻那些前辈们勉强达成了默契, 谁先清醒过来,就谁先接受“净化”。
在读取常酒记忆后, 他们当然也知道她真切有这个能力,所以如今都忙着争抢着清醒, 光团和后面的人物虚影们闪闪烁烁, 乱成一团。
常酒的注意力却忍不住落到最角落一道微弱得快要消散的光点。
像是某种默契, 又像是敬畏, 没有任何光团和它触碰到一起, 又像是后面那道影子更喜欢远远旁观人群所以自行远离。
常酒意念一动, 便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你真的是普通剑修吗?”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但是一道意念化作声音竟然回应了:“在修真界我只是普通剑修,太多人比我更为璀璨耀眼, 只不过他们都先我一步为人族护道而亡,最后只剩我而已。”
常酒:“换句话说,你是人族最后一个修士?”
“可以这样认为, 大多数时候,他们其实感应不到我的存在,除非我主动现身,所以哪怕是海真人和空空子也并未对你提醒过我的存在。”佚名剑修毫不隐藏自己早就知道一切的事实, 甚至从他话语中可窥得,他连常酒和空空子之间的隐晦交易都知道。
“为什么?因为你特别强大?”常酒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和这厮交过手的,怎么没觉得他有多厉害?难道是因为实在是存在太久了老得打不动了?
“因为我并不属于你们之中的一员。”
佚名剑修说到这里,倒像是不太想继续明说自己在这天阶魂狱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是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锋。
“说到这里……或许我可以再清除地告诉你天阶魂狱究竟为何而存在,毕竟,我或许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来此,空空子告诉你的事所言无虚,但是有一些事他也不知道。”
常酒:“洗耳恭听。”
“第一,我们全部汇聚在此,甚至不惜要将所有人清醒的那部分神魂意识剥离出来,一方面是怕这部分意识也被死气侵染摧毁最后的清醒,另一方面确实也是要借助所有人的力量维系天阶魂狱这个阵法。
如你所见,天阶魂狱之中这个阵法能够推算未来的不同可能性并给出各种指引,虽然,连我们自己都看不清我们知晓的那些画面那到底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还是并未真正出现的另一种可能,但它确实是帮到了人族延续至今。”
常酒缓缓点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仙人秘境之中碰到的另外几个自己。
“在仙人秘境之中,我曾经见过来自其他世界线的自己。”
“仙人秘境?”剑修口中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又回想着曾经见过的常酒的记忆,缓缓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那其实是便是天阶魂狱的雏形,你也可以理解为,那是我们为了创造此地,先行试验的一个点。”
“嗯?”
“为了做到能够预见你口中的各个世界线的状况,也是为了尽可能的留下人族的文明痕迹,我们曾做了很多努力,选了很多方法保留,最后还留存的,也唯有那一处半成品秘境,以及最终选定的天阶魂狱。”
常酒缓缓点头。
是了,人秘境连幽魂都能混进去,而且世界线错乱了,来自各个世界线的同一个人都混杂在一起,甚至产生了内斗,确实不能算是成品。
不敢想要是这一百多个上万年间的巅峰战力人族疯子们自各个世界线里凑出来,一起发疯,人族可能都不需要幽魂出手,自己就先彻底炸裂了。
比起来,如今天阶魂狱还真显得和谐许多,还真能算得上是成品了!
眼看常酒理解了,佚名剑修又温吞地继续道:
“第二,也是众所周知的一件事,天阶魂狱之中的这些人是要作为人族的最后一把剑留存下来。因为太过锋利且如今完全无法自控,所以只能作为同归于尽的选项暂时封存着,在绝境之时才亮剑出来。”
常酒点头示意了解。
疯子底牌,同归于尽选项。
“第三点……其实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佚名剑修停顿了一下,“你非常聪明,所以想来你从各种蛛丝马迹也看出来了,如果人族全部覆灭,普通人乃至寻常修士炼魂师的神魂恐怕都难以坚持下来,强者们的神魂分散着也维持不了太久,最终都会落得被死气侵蚀的下场。唯有联合在一起,才能最大可能性,也是最大范围地留存人族的文明和我们曾经历的一切。
按照我们最终商定的计划,我们会在魂界完全沦陷之时,将这上百人族强者的身躯化作最强一击,一方面是给那些幽魂最后的绝地反击,另一方面也是想要用这失控的强大力量撕开虚空缝隙 ,将这些人被剥离出来的清醒神魂意识集合体送往虚空……寻找其它人族文明。”
常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表情明显有了微妙变化。
对方倒也脸皮厚,居然真的一脸老实状,坦诚相待:“嗯,确实是在你和空空子交易之后才有的念头,原本的计划其实只是逃亡虚空寻找可以栖息的新土壤,慢慢重建人族文明。”
常酒:“呵呵,前辈还有偷听的爱好呢。”
佚名剑修虽然只是魂体,但好像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不太光彩,微微地偏过头,很轻地咳嗽了一声才佯作出严肃模样,开始说些听上去很厉害的话:“未来是虚无缥缈的,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那么就是有可能,嗯就是这样,虽然看不到虚空的前路,但只要有可能,如今又有了方向,就是好事。”
常酒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本能让她想要阴阳怪气呛声两句,但偏偏对方顶了一张和长风瞬太过相似的脸庞,尤其是连那个睁着一双眼胡扯说瞎话的模样都一样,那些话就被她硬生生噎下去了。
算了,给很乖巧的小五一点面子。
只是常酒终究还是憋不住心里某些火气。
“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怎么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他点头,一开口又是那句无比耳熟的回答:“确实。”
“那你还好意思对我下手!”常酒勃然大怒。
“局势所迫,想来你也看得出来,我并没有真要真动手的意思……”
常酒思忖片刻,确实,他完全没有要调用其它人魂力的意思,原本以为这厮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看来连带着他最后被绑后无奈加入常酒的贼船都是计划好的!
他压根就是从一开始就想和常酒合作!甚至怕是比空空子还要积极!
什么被打服了,被事实说服了,什么愿意押注常酒豪赌一场都是假的!
他早就押注常酒了!说不定连空空子清醒过来这一桩事都是这家伙安排的!
常酒觉得自己和这些心眼子堪比蜂窝的阴谋家很难相处,“你不能直说?就非要那么费力地演那么一遭?”
佚名剑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最后发现没法委婉,只能直说:“因为我感觉到了,你实则是个非常怕死……谨慎之人。我若是一开始就同你如实交代发出合作邀请,你说不定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对我虚与委蛇防备,更不可能真的愿意共享记忆,进入这片天道意识之中。”
常酒摸了摸鼻子。
很想反驳但是偏偏对方说的全是真的,她的疑心病确实很重,对她而言从手下败将逼出来的话永远比主动合作的陌生人可信。
佚名剑修也知道自己算计了常酒这桩做得不太光彩,很是恳切地先认了错。
“此事是我不对,算计了你。”
“……”
他看出常酒摆在脸上的不爽,快速道:“接下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接下来我会维持好这里的秩序,至少在天阶魂狱内不会让人对你动手。”
常酒:“这么能耐呢,还能掌控天阶魂狱所有人都配合我行动呢?”
“这不是我做到的。”佚名剑修没有揽功,平和道:“是你自己做到的。”
“过去确实出现了太多变数了,里面有背叛人族意志的叛徒,有瞒天过海的域外魂修,有偏激的好战分子,有过于保守的投降派,以至于他们也好,我也罢,我们都很难再被谁真正说服。”
“而你,用你之前所做过的一切证明了自己,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知道除了留守在这里等待用肉身摧毁故土后在虚空之中流浪这条路之外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几近于零的,属于人族的反击和胜利 。”
他注视着常酒,因为魂体太过缥缈虚无,已经变得看不清眼神了,但是常酒莫名从中看到了某种光彩。
“因为从最开始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你算是天降的惊喜,也正因你扭转了很多次不可能,所以,我替人族押注于你,落子无悔。”
常酒和佚名剑修交谈了许久,共同商定了接下来的一些计策,因为对方疑似长风瞬的老祖宗,且心眼子竟然比小五多得多,所以常酒也将自己后续的一些构思同他透露了些许。
事实上证明这厮果然是人老成精,听罢之后简单提了几个意见,原本让常酒举棋不定的一些计划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且越发显得卑鄙而可行度翻倍。
再睁眼的时候,眼前那些星海似的光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
不对啊!
哪里熟悉了!
天阶魂狱里面现在热闹得不像话,兴许是那些失控的疯子们又醒了。而常小白和常条条又意识到主人大概是以德服人,劝服了这群老顽固,不好对他们实行绑架□□威胁计划。所以只能由先前那十三位带领着一群死灵召唤物们艰难地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现场已经有人开始撵着死灵骑士跑了,还有人和巫妖扯着嗓子吵架,抱着骷髅兵的脑袋认真舔舐的,给长发食尸鬼编辫子的……乱成一锅粥了。
连常阿猫都出来维持秩序了,时不时地扒拉着巨大的兽爪,把那些乱窜的疯子们按住。
常酒的眼神有些许茫然。
这时候,早早注意到主人回归的白小酒眼睛一亮,立马丢下那群闹腾的疯子朝着常酒跑来。
只见原本就略显瘦小的身形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体型如小犬的幼童,大大张开双手落在了常酒同样就位的臂弯里面。
“桀!”
常小白用头顶委屈屈地在常酒的脖子上蹭了蹭,然后鬼叫着开始控诉这群家伙对自己的折磨,还示意自己的小披风都被扯脏了。
“好好好我们小白委屈了……”常酒狠狠的揉了揉常小白的脑袋,但是下一句就是:“不过你们这是在干嘛?给他们搞团建呢?”
常小白歪了脑袋:“桀?”
你自己谋划的全员绑票计划,现在在这儿装傻充愣呢?
片刻之后,它想起什么,挠挠头:“桀桀桀!”
下一刻,它抖抖披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团光点将其塞进常酒的嘴里。
常小白先前伪装成空空子,施展了妙手空空偷出来的记忆,现在又丝滑地回到了常酒的脑海之中!
常酒的身躯微微一震,下一刻,她的双眼变得更加有神,里面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无声喃喃:
“我说我怎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很多事情不像是我本人做的,原来是少了这么多关键的细节啊!”
她耍过的阴招,她偷袭威胁过的人,她占的便宜,说的谎话,那些卑鄙自私贪婪野心……
不对,是智慧爱己进取和上进心啊!正是它们的存在才能构成如此完美的酒神,伟大的品质缺一不可,完整性离不开这些别人眼里的瑕疵,常酒本人沾沾自喜的闪光点!
“太好了,我从未感觉如此神清气爽过!”
常酒神采奕奕,牵着常小白的手再去巡查了一番。
佚名剑修所言不加,他还真维持住秩序了。除了那群无法控制的疯子之外,现在天道意志里面的人没有乱糟糟地争抢出来的先后了,而是在有次序地醒来接受常条条的救治。
只是这过程怕是还要耗费些时间,尤其是现在这群脑回路无法预测的疯子们……她实在是没空留在这里哄疯子。
常酒沉吟片刻,最终翻手拿出那张剥皮刀给予的面具信物。
是时候把困难的小事丢给其它闲人了。
……
余老二第十三次和剥皮刀相遇在天阶魂狱入口。
只是两人这一次都没了斗嘴呛声的力气,而是沉默地看着始终没有动静的那一端。
余老二:“她进去多少日了?”
剥皮刀回答精准:“第十七天零四个时辰了。”
“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不知道。”
“这是你掌管的天阶魂狱,你把她送进去了,现在回答我不知道?!真要如当初仙人秘境般失踪大半年才当回事吗!”
剥皮刀脸上的面具成了完全的黑色,显然这位脾气阴冷的长老现在情绪糟糕到了极致,但竟然还能保持冷静回答:“我之前就说过了,我已经将天阶魂狱的钥匙给了她,现在能进出此地的唯有她本人,连我自己都没法再进去了!”
说完之后,余老二没有继续找茬质问,只能压着脾气沉默。
剥皮刀跟着沉默半晌,哑声问:“她……她的命牌可还好?”
“半个时辰前我传讯问了掌门,这丫头的命牌比谁的都硬,丁点事儿都没。”
“那就好。”
“你去问那个……被常酒净化的鬼帝了吗?可能感知到她现在的状况?”
“问了,它现在也不知道。”
“真的假的?”
“那是鬼帝!常酒怎么收服它的我都不知道,老子怎么知道它说的到底是人话鬼话!”
两人又只能沉默。
就在两人又要如先前无数次那样各自瞪着眼两看相厌之时,那边沉寂许久的入口终于出现了些许涟漪。
两人几乎同时移开眼睛瞪了过去。
下一刻,一道憔悴枯瘦了许多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跟前,苍白的脸,乌青的眼圈,乱糟糟的头发和甚至有些歪斜的身形,都看得出来她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但是在和两人对上之后,她脸上立马绽放出一个让他们都无比熟悉的灿烂自信笑容。
“哟,都在呢?感知到我王者气息了特意过来一起迎接我的回归的?”
这句臭屁的话出来之后,原本心都揪着的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余老二铁青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抬手想要拍常酒的脑袋却还是收了,转为在她杂乱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里面是不是出什么乱子了?有老不死的欺负你了?”
常酒笑得很是轻松惬意:“那倒是没有,我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不过里面的前辈们看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个个都见猎心喜,想要传授一些什么魂技啊战斗技巧之类的给我,所以稍微辛苦了一点。”
常酒半点没说自己在里面经历了多少生死大战,对那些惊险轻描淡写带过了,毕竟自己熬过去就好了,没必要让两位老师也跟着担心。
她这句说得依然离谱,但某种程度上还是真事。
在共享了那么多前辈的经历之后,她在事实上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亲传弟子,知晓了他们的战斗手段,将来若真要研习那些各门各派的战斗技术,恐怕演练修行一阵子就能运用了。
原本以为两个老头听了这么猖狂的话又要骂一句狗叫,但是他们对视一眼,竟然都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也是,你的天资会被他们之中某位看中乃人之常情。”剥皮刀缓缓点头,“其实这也是我当初答应送你进去的原因之一,那些都是名震千年的顶级强者,便是实力受损,能得到指点对你而言也是大有裨益,有了师徒的名头,你日后也算是和他们背后的势力结了一道香火缘。”
余老二酸酸提醒了一句,“她是御兽宗的弟子!”
剥皮刀问起了正事:“行了,可有哪位前辈愿意出关?”
常酒:“全部。”
余老二和剥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