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昏暗的天阶魂狱如一个巨大的深井, 唯有散落的石碑们零零散散仿佛被时间和空间遗忘,悬空停滞在这口深井中。
而此刻,兴许是刚结束完一场混战, 疯子们或是被打昏了,或是疲惫地陷入昏睡, 是那场漫长的喧闹之后难得的平静。
只是时而可以听到天阶魂狱之中传来些许沉闷又诡异的“骨碌”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着, 等到这滚动声音暂停之后, 便是一声剧烈的碰声,“砰”的一下响起, 再接着又是滚动,如此循环, 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下, 最终消失在底端。
“咕噜咕噜——”
常酒一手插在外袍侧边开的奇怪兜里, 另一只手则是拿着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大棒骨, 手起骨落, 以一个相当潇洒的姿势击中正前方的巨大白骨结茧!
后者由层层白骨结成球状, 这一受力就开始快速往前骨碌碌滚动起来。
“啧,这次力道不对啊。”
常酒探头看了一眼停在石碑边缘的白骨结茧,遗憾挑了一下眉, 同样站在边缘观望片刻,调整了些许力道和角度——
“起飞!”
下一刻,白骨结茧再次化作一个巨大的白球被击飞下坠, 不过这回力道非常完美,只见白骨结茧如一道皎洁的白芒,在空中化作一道弧线流光丝滑坠落,其路线竟是完美避开了下方将近十块散乱的石碑, 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一个巨大的墓坑之中!
“完美降落!满分!”
上方的常酒高抬着手打了个响指,骄傲宣布自己的成绩。
空空子站在墓坑边缘,待被掀起的沙尘归于平静后,他的心跳都还没平复下来,眼皮子也抖得不像话。
“常酒!我让你把人背下来或者抱下来集中疗伤,你就这样运人的吗?!你是不是忘了他们还是病号!”
上面的常酒还是那副不管人死活的样子,笑眯眯答话:“安心安心,我的白骨结茧现在已经是地阶防御魂宝了,这点碰撞根本不会让他们二次受伤,而且还能让消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他们提提神,我这叫先疗精神再疗伤啊。”
“什么疗精神!你分明就是在找乐子!”
“被你看透了吗?没办法啊,这种苦地方不找日子还怎么活啊,我也是想让他们高兴一下。”
“你是自己想玩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一个非常沉稳可靠的人呐——回来吧,小吻!”
她最后一句尾音落下,白骨结茧瞬间张开,化作一道皎洁白月回旋着落入常酒提前张开的手中。
常酒对着下方挥挥手告别,“行了,我去搬下一个了。”
不得不说空空子还挺能干的,在他的带领下,常酒通情达理地“说服”了那十三位前辈,当然也有几位看到她开口直接反过来劝她“不讲不讲”,甚至是当场开始发疯要暴起杀人的,常酒只好用拳头兢兢业业地为他们实施了一顿头皮按摩,也是让他们变得通情达理起来。
虽然都曾经是天阶的高手,但是架不住现在都是伤残病号,常酒的物理说服还是很管用的。
最终,十三个墓坑排排躺满了十三位或是惊恐不安或是已经被打晕的前辈。
常酒稳稳当当站在最中间的位置,看了一眼,喃喃:“很好,全部都按着各人的伤势程度排列好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出来吧,条条小白!”
结束了休息时间的两小只陆续出来。
常小白现在知道在人前要保持人形,于是依然伪装着那副白脸小童的外表,仰着脑袋顶着一对黑眼圈同常酒打招呼:“桀桀”。
常条条则是优雅得多,收敛起的半透明双翼垂在身侧,空空子频频侧目。
“好强的生机气息……另外这个也是死气沉沉的……怎么两者能并存的?”
常酒并不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忙碌地处理着这场难度再度拔高的集体治疗。
“小白就位了吗?”
常小白点点脑袋,给了个自信的回答:“桀!”
“条条呢?”
“一切就绪。”
常酒点头:“好,那开始吧!”
下一刻,十三道青绿色的光芒自常条条的身上出现,它们化作青绿色的光点落到墓坑之中,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伤者们的体内,但是下一刻,又是十三道光芒同时升起,落到了另一一侧的十三个墓坑之中——
空空子快速看了一眼,心跳都暂停了片刻。
那些伤者是看不到,但是他倒是看得清楚,里面赫然是躺了十三个高大且恐怖的银甲战士,陈旧的银色盔甲将躯体全部包裹看不清楚面貌,但那股让人胆寒的气息真是堪比幽都生物……
“说是堪比都是假的,你确定这真不是你抓的幽魂?!它们的气息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空空子还是按捺不住,追在常酒身后压低了声音问:“我是知道你手上有一群净化幽魂大军的,你可知这里面的人都是恨透了幽魂,被发现了他们就会发疯的!”
“反正都疯了,再疯还能到哪儿去?”常酒不为所动,还将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些,别打扰了我家孩子救人。”
“……”
常条条确实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高难度操作。
左右各十三道光点落下之后,竟是化作一道青绿色的光链,互相链接在了一起!光芒缓缓闪烁……确切说来每条光链都化作了两条纠缠的细线,一条自那些亡灵骑士的身体流动到了左边的伤者身上,一条由左边伤者流向右边!
空空子看不到,但是常酒眼里却看得清楚。
“由亡灵骑士献祭血条,输送给伤者,帮助他们养伤;而伤者身上的死气则是转化成亡灵骑士们所需要的能量,帮助它们恢复血量外带增加经验,如此一来就可以形成一条堪称互助共进的循环线。”
这是常条条自行发掘的技巧。
那阵子常小白急头白脸地在忙着建设东酒都,偏偏又有大批量的被死气侵染的伤员被送入酒神领域之中,它一天连着在两张地图来回传送上百次,最后骂骂咧咧在地上打滚乱骂,心疼小鬼的体贴常条条默不作声地研究出这个“转换”的方法。
一开始它还只能用“森之呼吸”来单向汲取。
后来用得多了,技巧熟练了不说,技能等级也跟着上涨,常条条的“森之呼吸”技能一次性抛出的光点开始暴增,它甚至还不声不响地搞会了微操,能同时操纵十多条线的双向汲取,效率逆天!
它用得炉火纯青,常酒也是早就见识过了这个手法,不觉得惊奇。
但是空空子在感受到墓坑中那些原本命悬一线的伤者生命力竟然真的同时稳定上涨后,看着常酒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你……真不是妙手宗的人吗?”
“妙手宗的人可还没学会这一手。”常酒侧过头观察着墓坑中的人,看到又一个人精神好像开始颓靡的时候,便蹲在了她所在的墓坑边缘,碎碎念道:“你又不想活了是吗?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你现在欠我很多,你还清之前最好给我打起精神?还有你知道传入你身上的生机是哪儿来的吗?那不是什么丹药什么魂符,那是我的本命魂物的生机,直白说来就是我折损了我的寿元和生命力来送给你了,想来你也知道这世上的等价交换原则吧?你的命回来了,我的命就少了点了,所以四舍五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你无权做主了。”
下方的人安静老实了,双眼放空接受治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空子:“你就这样诱骗欺诈胁迫威逼这些为魂界出生入死的前辈们吗?”
常酒满脸失望地看着他:“其实这个叫道德绑架,对这些道德底线很高乐于为他人的前辈们最有效了,没法啊,他们喜欢为了别人和未来牺牲自己,那我又是别人又是魂界的未来,为我做事难道不是符合他们心意吗,我这个叫成人之美,为此我甚至受到了你方才那样的诋毁,所以我才是真正伟大的那个,空空子前辈!”
空空子:“……”
她又瞥了一眼,看到隔壁墓坑里某位被强行带来疗伤的家伙兴许是因为血量上涨,原本昏死的状态开始变为清醒,且连头顶的名字都开始出现变化后,淡定出现在那人的墓坑上方。
“想杀我?”
“正常,毕竟都是修行到半步天阶的狠人了,不可能只杀魂兽没杀过人的,也都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佼佼者,会愤怒也是正常。”
“但是你先要想清楚,第一我是在救你而不是害你,第二,我现在随时能害你。”
常酒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好像闲聊似的用唯有下方那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哦刚才你也听说了吧,你现在感应到的生机都是来源于我,那是我的本命魂物给予你们的,换句话说,那就是我的魂力化作的,恰好呢,我的魂力比较乖巧,只听我的话,我让它到你体内帮你就能帮你,我让它回来就能回来——”
她说着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对方果然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正在平稳恢复的生机竟然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抽取,又开始快速流逝。
伤者本就惨白的脸变成了黑色。
常酒笑眯眯地再度打了个响指。
“所以我想让自爆,它们也会乖乖爆炸的,前辈你听懂了吗?我知道脾气坏的人都是吃软不吃硬,但是我的脾气之坏道德底线之低更甚您一筹,您若是想活着出去,就看着吧。”
下面那人缓慢地闭上了杀意毕露的眼睛。
空空子:“……”
常条条的治疗还得耗费时间,成功把乖的叛逆的前辈们都“哄好”的常酒也没闲着,拉了空空子到一边继续了解起其他疯子们的状况。
空空子自是据实相告,只是连着说了好久,在短暂的歇息时间,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常酒询问。
“你怎么做到的?”
“嗯?”
“类似的话他们早就听过很多遍了,为何独有你的起了作用?”
“因为我给了他们实际的‘生’的可能啊。”常酒靠在墓坑的土壁上,声音懒懒的,有些许疲惫所以显得低哑了许多,“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不是真正想死,或者说想死的心并不坚决,否则早就自爆神魂和魂兽同归于尽了不是吗?”
“当然,我并非暗示这些前辈是不敢献身的懦夫,毕竟我们现在都知道,当痛苦大于享乐时,活下来比死了需要更大的勇气,他们想要活着或许是为了复仇,或许是为了守护更多人,却又被很多现实的困境拖累着,所以不断纠结痛苦。”
“他们并非被我说服或是胁迫,也并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而是我说过的那些理由都成了递给他们的绳子,一条或是拉他们一把或是直接绑走他们的绳子,他们能懂我的意思,更能看到我给出的确实的‘治疗成效’,所以他们不用在意真伪,在确定我有能力之后,就会开始配合我了。”
常酒往边上侧过头,很轻的笑了一下。
“前辈,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曾经最出色的天骄,哪个又不想再重写自己当年潦草的收尾?”
空空子像是看鬼一样盯着常酒:“你到底活了多少年?不会年纪比我还大吧?”
常酒:“其实我从内到外真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你信吗?”
“你的心思和见地远超出正常年轻人该有的程度了。”
“其实在我老家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是很常见的,大概因为那地方的宗门和世家也拦不住知识和思想突破界限,每天有无数的新人新事从我们眼前掠过刷新我们的认知,因而我看得也格外多,想得更是多,所以比魂界寻常年轻人脑子活络一些吧。”
空空子一听常酒说这个,眼中的好奇之色便又跟着重了。
他捻捻小胡子,正欲说什么的时候,两人身下的墓坑却猛然一颤。
下一刻,原本属于空空门的地下墓穴世界开始逐渐变得模糊破碎,连空空子的身体都变得颤抖起来。
“我分明还未到该沉睡的时候……”他猛然抬头,倒吸一口冷气痛苦道:“有人想要强行夺取控制权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