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之前想要“净化”大鱼对于常小白来说还是非常困难的任务, 但是现在在吞噬过无数幽魂身上的死气之后,它已经对这件事干得得心应手,这次治疗自然也非常顺利, 不止是常条条的“双生契约”根本没被触发出无敌,连常阿猫的神兽真身都没用出来, 一切就结束了。
余老二自是狂喜和欣慰满溢, 又是想谢常酒又是想和大鱼好好说话, 最开始直接跳水中抱着大鱼之后就不松手, 如今双眼通红,嘴张了又张, 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常酒也还在表扬三小只,又是夸小白净化辛苦, 又是赞阿猫警戒得力, 还要说条条的甘霖赐福下得及时, 一转头, 就和余老二那副要哭不哭, 想笑不笑的老脸对上了。
她吓了一跳, 脖子往后一缩。
“你拿这种眼神一直盯着我干嘛,我又没欠你钱!”
余老二嘴唇颤抖了半天,终能从沙哑的嗓子里吐出完整的话。
“小酒, 谢谢你,我从来不敢想自己真能等到这天,它……大鱼它恢复了, 它恢复了!”
像是在响应他的话,原本呆傻的大鱼缓缓游曳在他身边,鱼尾轻轻拍打着水面,甚至人性化地对着常酒不住点头。
“谢谢你, 我真的……”
被他这样真挚地感谢,常酒反倒听得浑身不自在,轻咳几声打断,问:“果真感谢我吗?”
“自是真的。”
“那这样吧,我们阿猫说再来亿点点魂晶就能突破了,你要不帮我凑一点?”
以往这样的话她说了余老二要么骂要么当没听到,但这次余老二竟然真的红着眼点头了,还认真询问起来。
“还差多少我全包了!我积攒的魂晶虽然不多,但是我在东黎城的十多个城区都买过铺面,其他几座大城里面数量没这么多,但也都有两三处,原本想着日后烤鱼店开满整个魂界的,但既然是你现在缺魂晶,那我便全转卖出去了,多少也能凑个十多万魂晶了!所以你要多少尽管开口。”
他说得没有半点肉痛,甚至连把自己毕生梦想都准备典当出去了,实乃前所未有的大方。
常酒便嘿然一笑,搓搓手表示:“我刚不是说了吗,还缺亿点点。”
余老二皱眉:“一点点是多少?”
常酒理所当然:“亿点点啊!”
余老二瞬间反应过来:“亿点点?!”
常酒:“嗯!”
片刻的沉寂之后,一声可传遍十万重山的愤怒大骂爆起。
“滚啊!”
挨了骂的常酒心满意足。
唉,这才是自己熟悉的余长老嘛。
骂归骂,假还是真要休的。
余老二要忙着和大鱼叙旧,常酒顺便回了趟自己的山头。
很遗憾,御兽宗近来都出去当牛马了,连鹤掌门都被抓去东黎城卖力,外加常酒的小院本就寒酸,十万重山内更是水汽湿润,所以她回家后根本没有体验到传说中“回家后发现自己的院子和之前一样毫无变化甚至连灰尘都没有一粒唯有窗边多了一束新鲜摘下的野花”的温情体验感……
放眼望去,全是疯长到险些比常酒还高的野草。
她只看了一眼,就果断选择往隔壁陆拾院子里跑了。
果不其然,陆拾的山头虽然同样没人打理,但是架不住他当初出手豪横,地上铺的屋里放的无一不是高级魂宝,连带着各类自清洁魂阵也是覆盖了整个山头,所以它依然像个宫殿似的熠熠生辉。
常酒根本不客气,直接就是一个空手入住!
反正陆拾山头上也有她的屋。
睡在最为柔软的大床上,枕着阿猫缓缓起伏的肚子,常酒只觉得整个人又活回来了。
大鱼的病治得快,常酒的假期也就跟着延长了,事先听闻她要归来的消息,陆拾早早的申请了调休,在忙碌的情报司连着加了三天夜班,总算是挤出两日假期,掐了掐时间也该到了。
想到他要回来,常酒忽的想起另一件事。
她看向正在给自己的手指骨头上面描绘着什么的常小白,“小中老实点没?”
常小白得意洋洋的先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骨头上镶嵌的金红色亮片,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常酒又喊了它一声,它还不乐意挪过来回话,直接把自己的脑袋诡异地一拧拿下,随意抛给常酒,身体还继续盘坐在窗边,继续捣鼓它的美骨大业。
头骨滚了一圈到常酒的手边,“桀桀,桀桀桀。”
沼泽传回来的消息是虽然好像还是嘴很笨不会说人话,但老实很多,学会基本的尊酒之道了。
常酒点点头,“行,把它召唤出来。”
于是常小白只好暂停自己的娱乐,重组了完整的骷髅架子后召唤出死灵之门,向里面喊了一嗓子。
下一刻,熟悉的幽暗影子自门内缓缓出现。
中幽鬼帝很难细说自己经历了一段怎样痛苦的洗脑。
但是更让它震惊的并非是本该只是一个寻常拘魂使的沼泽为何会谄媚成那样,更震惊的在于,当时它确实对沼泽的“教育”是非常不屑的,虽然没有动手的意思,却也准备直接离开。
但是。
它被沼泽强行控制住了,被束缚在一片恶臭的沼泽地之中无法挣脱,就这样强行接受对方的洗脑。
要知道,就算它现在还未恢复作为鬼帝时候的力量,却也足够应付寻常阎罗了,可沼泽却能够压制它!若是强行奋力战斗,中幽鬼帝自然有把握能够杀了对方。
但是堂堂鬼帝,正常情况难道不是应该随意碾死一个拘魂使吗?!
同样的还有那个在酒神领域里的雷电。
它也诡异得完全不像是正常拘魂使。
为什么一个拘魂使能够成长到这种地步?难道跟了常酒真的变化能这么大?而且它们才跟了常酒多久?对于动辄以百年来计算时间的幽魂们而言,这怕真称得上是瞬间的功夫吧!
加之真的确定了常酒口中的“东酒都”果真是当初的东幽都,中幽鬼帝那一刻,对常酒的敬畏再度刷新。
当然,畏远远大于敬,其中或许还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期待。
所以这一次它出来之后,再不似往常那样自恃身份,摆着一副高冷淡漠的死装模样,而是非常老实地先向常酒问候。
“参见常酒大人。”
常酒扬了一下眉毛。
哟,沼泽这家伙还真会教鬼做鬼啊?
常酒直接开口问:“你当年那些诅咒,都诅咒了哪些人?有还活着的或者我的熟人们吗?”
中幽鬼帝愣了愣,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不过它也老实交代起来。
“我的诅咒之力分为两种,寻常的诅咒之力只会持续一段时间,当年诅咒的那些人要么已经身陨,要么已经不再受到诅咒之力影响了。”
“另一种诅咒之力,则是我极少使用的,因为会消耗我的灵魂力量实施,诅咒会伴随被诅咒者一生,且血脉相连之人也会一直受影响,气运被剥夺不说,天资也会被封印……”
常酒直接打断他:“正如你对陆家先祖用的血脉诅咒?”
“……”
中幽鬼帝也知道陆拾和常酒是一伙的,当即非常上道地表示:“我会收回对他实施的血脉诅咒,常酒大人。”
常酒:“除了陆家,你还对谁用过血脉诅咒?”
“很少,魂界众多世家之中唯有陆家。”中幽鬼帝说到这里语气忍不住幽怨,“毕竟当初伐中幽是陆家那位天机神算领的头,而且当时我神魂已濒临破碎,只来得及诅咒他了。”
常酒若有所思点头:“所以倒霉的只有紫衣阎罗和陆家人?”
诡异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中幽鬼帝却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回答,开始装哑巴。
常酒突然有所领悟,眼神古怪地盯着黑影。
“你别告诉我,你对我用的也是血脉诅咒!”
大手笔啊,真舍得啊,就搞针对呗?都只剩残魂了也要硬撑着分出一点神魂力量来诅咒她!!
“……嗯。”
中幽鬼帝回答完之后难得聪明地补上:“但是常酒大人果然不似常人,此刻我观您周身竟已没有诅咒痕迹了,正常人类的话早该死了。”
常酒嘴角一抽。
很显然中幽鬼帝是想说点漂亮话找补,但不仅语气生硬,连带着内容也越听越不对劲。
“算了。”常酒不和它计较。
“小酒酒酒酒——”
正好此刻外面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常酒从床上翻身而起,带头往外面走去。
“你看看,他身上的诅咒之力还剩多少?”
常酒也走到了门口,正好看到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活蹦乱跳地往前窜来,陆拾一边往这边跑着,一边冲着常酒招手。
后面跟随着的中幽鬼帝观察着陆拾,片刻之后惊诧回答。
“他身上的诅咒之力,竟是自行挣脱松动得差不多了!”
常酒语气不好:“我管你差多差少,给他全部弄干净了。”
中幽鬼帝自是顺从。
下一刻,一道看不到的丝线自陆拾身体内,它早已变得细弱到几乎不存在,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着,原本紧紧束缚在他灵魂上的丝线在此刻终于彻底化为虚无。
而此刻陆拾身体亦是莫名一轻,连带着奔跑的速度都快了几分,三步并一步地直接闪现到了常酒跟前。
“小酒!”
他兴奋挥出一拳和常酒碰上,嘴里还念叨不停,“兴许是触发了咱们俩的狐朋狗友羁绊,我现在浑身都是力量,感觉还能再熬十个通宵!”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和常酒身边的影子对上了。
陆拾莫名打了个寒颤,喃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又觉得浑身乏力还犯恶心想吐,这种源自灵魂和□□双重的生理性恶心……难道是沼泽也在吗?”
“没有,它在加班呢。这是小中,下次你要回陆家之前跟我讲一声,我把小中派着跟你一起。”
陆拾越看那道沉默的黑影越觉得心里发毛,他牙酸地磨了磨后槽牙,同常酒商量。
“这是你安排给我的保镖?能换一个吗?”
这家伙比沼泽还让人恶心啊。
常酒却拒绝:“不能。”
“为什么啊!”
常酒:“因为这是中幽鬼帝,只有它能解开你家人受的诅咒。”
“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因为它是中幽鬼……鬼帝?!等下,你是说它?中幽鬼帝?!!!”
陆拾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等常酒同他大概讲完了如何收服鬼帝残魂的经过后,天色已经渐染上残阳余烬,时值黄昏。
整个御兽宗都被昏黄的斜阳笼罩着,幽篁竹海内悬了不少同样暖色的灯笼,照亮整个竹海小径,一直到尽头的竹屋小院后,光华更是灿烂。
背着大背篓的食铁兽摇摇晃晃地正往这边爬来,封檐青手中拎了不少竹筒,上面都有孔洞,她时不时帮小铁扶正背篓,眼看前面有挡它路的障碍,她便单手拎了堪比小铁大小的石头往边上抛开。
院中早已被支起了烤架,余老二正挽了袖子兴致勃勃地准备亲手烤鱼,奈何阵阵飘出来的黑烟似乎在透露他烤技并非变好的事实,好在穿过院落的竹溪之内有一尾极其漂亮的金红色小鱼,每当余老二烤糊之后,便懂事地将他丢下来毁灭证据的糊鱼吞了。
院子廊下,佟三月正低着头,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庞难得皱得出了几道纹路,原是正凝重地盯着手中的梳子,不断扒拉着明月雪白的长毛,口中不敢置信地喃喃念着什么“怎么又打结了”“明明每天都在梳”“怎么梳不开”“难道要剪掉”之类的话。
恰好此时常酒和陆拾也赶到了,于是三位长老眼前一亮。
封檐青:“小酒!我抓了好多竹虫,你拿去帮我烤好了,莫要让二师兄拿去糟蹋了!”
“陆拾你过来尝尝老子这串的咸淡……什么眼神,这没糊,这是我新搞的黑金风味烤串……毒不死你!!”
除去支使两个小辈的声音之外,还有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阿猫,能帮明月舔一下毛吗?”
佟三月说得也略显尴尬,无奈道:“背上有些毛打结了,它舔不到,我怕强行梳理会弄疼明月。”
阿猫歪着头舔了舔爪子,优雅走上前,看样子是答应了。
佟三月松了口气。
而常酒和陆拾也没能真闲着等吃,前脚刚刚迈进竹院半步,后脚就分别被封檐青和余老二抓去当苦力了。
余老二依然不肯放弃他那堆破烧烤,且眼看着大鱼吃得吐出的泡泡都泛黑色了,心疼之下强行拉着陆拾帮忙试味道。
隔壁的常酒也支起一个烧烤架,拿了死神之吻削了些竹签子,将封檐青带回来的那些竹筒砍开,从中掏出一堆白胖肥美的竹虫串了,待烤得金黄酥脆之后撒了些秘制的调料粉上去,一时间诱人的香味逐渐飘出。
隔壁被黑烟熏得两眼含泪的陆拾和余老二眼睛又红了。
阿猫在为明月舔舐着背上的长毛梳理,优雅的银白色大狼趴坐在地上,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常小白。
常小白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桀桀,桀?”
看着它干嘛?它这身上也没毛啊,难不成也想给它舔两口?
它思索了一下,伸出一只手。
明月果然两眼放光,然后嗷呜一口叼了上去,确实没咬,只是翻来覆去的仔细按着常小白的手舔,且大爪子一扒拉,把它整个骷髅架子都压住了,非常专注地舔起了骨头。
大狼对这副骨头架子果然是早就垂涎三尺了。
常小白懵了懵,竭力想要挣扎出去却已经晚了,它近战堪比陆拾的战力根本不是明月的对手,直接就是洗了个口水澡。
“桀桀!”
常酒转头看了一眼,确定明月只是舔舔常小白不会被啃了吃以后也是安心下来,继续乐呵呵的剥了几根嫩笋尖烤起来。
阿猫行使完大姐权利给明月舔完了毛,又注意到正在竹溪里游来游去的大鱼,佯装睡觉趴在溪边,实则尾巴卷了只竹虫,无声无息地探到了水中,开始尝试钓这条大鱼。
不远处,常条条正优雅漫步在竹林之间,观察着正在挖笋的食铁兽,每每挖出一根好笋,便夸一句“好兽”然后接了笋慢条斯理啃着,顺便指点着它去挖别的笋,而被夸的小铁也愈发干劲十足。
常酒一边不知何时已经睡到了躺椅上,在清幽的竹林风之中摇摇晃晃。
“难得大家闲下来能聚一起,鹤掌门怎么不来一起热闹?”
封檐青缩在最角落坐着,闻言小声解释:“鹤掌门和仙鹤都不爱出门也不爱热闹,说是闲下来更想独自享受私人空间,平时也不喜欢我们去找他。先前去东黎城一趟怕是已经耗费了积攒了百年的精力,恐怕好长一段时间不想出来露面了。”
常酒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惋惜摇头:“可惜了。”
余老二:“可惜在哪儿?”
陆拾小声解释:“可惜在我们最喜欢的就是享受别人的私人空间。”
常酒:“但是鹤掌门的私人空间我们却不太好意思闯进去享受……”
封檐青抱着膝盖无奈摇头:“所以就享受我的对吗?”
常酒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哈哈哈哈吃串,吃串。”
“那你把你烤的递给我,别把师兄烤的给我啊!”
“什么意思?吃师兄烤的会毒死你不成?!”
一片快活的欢声笑语之中,御兽宗几人一边烤着串,一边分享着每个人近来的生活,远处几兽乱糟糟的胡乱或躺或趴,月光透过竹林洒下去,清幽变成了难得的热闹。
兴致高起来了,佟三月带了一坛酒出来,却不分给常酒和陆拾,只说小孩喝了酒长不高,让这俩同常小白单坐一桌去。
封檐青喝了两杯后一拍脑袋,喜滋滋的拉着两人去屋边的两根墨竹上比划,说是上次离开前给两人都刻了身高,真寻到刻痕后,却又晕头晕脑地念着“不对劲”“怎办么还长矮了”之类的昏话。
一直到火塘里的火光都变微弱了,几人乏意才逐渐涌出来,各自进了竹屋入睡了。
“啪嗒。”
余老二拿棍子戳了戳火塘里的余烬,目送几人离开后才慢吞吞开口:
“东黎城眼下暂时安定下来,你的酒神领域和那劳什子东酒都听说也有人……有鬼在管。”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的温和地劝说:“小酒,不如在家里多歇一阵子,我看你这些年确实是太辛苦了些,别的地方不敢保证,但是在家里,总归是不需要你操心的。”
他是亲眼看着常酒长大的,当然也知道这家伙从小嘴里就闹着想偷懒退休,做什么事儿都要挂个饵在她跟前才愿意动。
可就这么一个人,现在却比魂界任何人都拼命,由东至西不知道奔波了多远的道路,连睡个整觉都是奢望,他亲眼看着这家伙刚才在闲聊的时候都困得闭了好几次眼。
常酒一边和余老二收拾着火塘的灰,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这个年纪怎么可能睡得着。”
“再睡不着就长不高了。”
“挺高了,反正比陆拾高半个头,不垫底就行。”
她说着说着,又偏过头来目光灼灼盯着余老二:“余长老,其实我觉得你这个年纪也不该能睡着啊。”
余老二对常酒的狗叫总是领会极快,当场怒骂:“在魂界我正值壮年,你骂我老年人?!”
“不,我是说你也不到百岁,正是闯的年纪……”
余老二立马冷静下来,立刻起身:“我突然觉得很困,唉,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没精神。”
常酒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不让走,坚定道:“不,你不困。”
“我是不会去洗碗的,不行留着明天让陆小子洗!”
“不是洗碗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地不是扫得差不多了吗?”
“你得陪我回趟深渊魂狱。”
“?”余老二嘴角一抽,“你管去深渊魂狱那种鬼地方,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