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桀桀?”
常小白眼底有片刻的疑惑和异色, 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头缓缓飞行的巨型虚影,因着系统升级后的高精细制作,整头巨龙如同洪荒的怪兽, 展开的双翼甚至足以将视野内的整片天穹遮蔽。
而鬼帝千镜针对骨龙的这一次鬼帝威压乃是幽魂们最强大的神魂攻击,哪怕是换成阎罗, 对上之后也会瞬间神魂湮灭!
可是抱歉了。
这并不是真正的幽魂, 甚至不是亡灵生物。
骨龙依然在天空翱翔, 甚至因为登场动画设定要显得足够有逼格, 它甚至还尤为死装地环视周围,而后朝着正前方颇为挑衅地一甩尾巴, 眼睛微微一眯——
哪怕是它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却依然闪烁着眼眶里的两朵魂火, 莫名让人察觉到了此龙身上那锐不可当的王霸之气!
面对鬼帝毫无怯懦, 且仿佛在无声叫嚣着“蝼蚁”二字。
更恐怖的是, 在它如此恢弘的装完之后, 天空之上竟然出现了这漫长登场动画的后半截。
一个身着纯黑长袍, 头戴兜帽的枯瘦细长身影出现, 无人能看清它的面容,唯有它手上那把几乎和头顶血月融合在一起的巨大镰刀那样清晰,甚至能够让人看到上面沾染又淌下的粘稠血液。
然而它就这样诡异凭空现身, 且居高临下地踩在骨龙的头顶,隔着遥远的冥河与藏于幽都之中的千镜对视。
如果常酒在场,定会认出这其实就是常小白能召唤出的顶级亡灵——
死神!
但是落在千镜眼中, 这仿佛是印证了它心中的某个猜测。
“常酒绝对是某个顶级……不,或许是最古老的那些魂修之中最强大的一尊存在!”
“过去和我交手以及眼前的她或许只是一缕分魂,而上面那家伙,才是她本体的投影!”
“若是从前, 我定要避她锋芒,甚至若有必要我也能为奴任她驱使,可常酒为人之肚量小,之睚眦必报,之手段狠毒!换成其他人或许我现在投诚还有机会,但是换成常酒,她只会假意接纳然后冷不丁害死我!”
“而且为何她至今不敢显露本体!”
“定是和当初我在仙人秘境之中一样,本体受限无法现身,只能召唤出分身!”
“她绝对只是在吓唬我!”
“昔日常酒敢诛我分身,今日我何尝不可?不过一方投影,给我灭!”
这一次,千镜哪怕知道对手来头莫测,却也不曾后退,不曾犹疑,唯有果决的出手!
它毫不犹豫,二次出手,这一次径直落向死神!
“不过一方虚影,灭!”
后果显而易见。
常小白的登场动画除了它自己,也只有常酒能强制关闭了。
所以千镜自是奈何不了。
二度落空之后,千镜心神欲碎。
昔日在幽都当幽魂之时,它为了平安晋升,需要蛰伏受制于各类高级幽魂;
当人时,它为了夺走机缘抽身而退,需要低头佯装老实人;
后来成了东幽鬼帝,因为神魂烙印不得不继续听中幽鬼帝这个旧主的各种命令,名为鬼帝实为傀儡;
中幽鬼帝身死之后,因神魂烙印未散,它不敢确定中幽鬼帝是否留有后手,所以始终观望不敢动手;
说好听的,此乃谨小慎微,事事留有后手;说难听点,这就真是其他几座幽都嘲笑的懦幽鬼帝,怯战蜥蜴!
这样一退再退退退的日子,东幽鬼帝也是退了一辈子了。
它成帝之路,岂能一直退缩?
所以,在其他幽都以为它就要这样缩头一辈子的时候,它猝不及防地发起了对东黎城的一次绝杀猛攻。
所以,在面对来历不明的常酒以及她身后那莫测的神秘幽都之后,在意识到对面的常酒身上或许比自己等阶还要高的亡灵气息后,它依然选择敲山震虎,以下克上,以必杀姿态,出手!
可出手之后,它没能打破心魔达成必杀,只成了一个沉默在当场的杀必。
千镜道心破碎只在一念之间。
“……这到底是何等来历?! ”
“常酒,你到底是人还是魂!”
千镜神魂俱损,那一刻它脑海之中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正在不断拉扯。
一个在拼命叫嚣着它不该继续退让,剑既已出鞘便该一挥到底,直接杀个你死我活。
另一个则在拼命劝说,已经谨慎经营了数百年了,好不容易才挣到这么大的家业这样的地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人类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是我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留的山岂止十万重,留的柴何止千万根!我今日便要一口气将这些柴焚尽烧尽,同这常酒拼了!”
千镜心中焚出蓬勃的意志。
“既是本体现身,既已知晓我之所在,何以不敢出手杀我,所以——”
“本体是假,不过虚妄!不过幻象!”
千镜这一次选择再转换目标。
它猛然将所有恐怖的力量汇聚于一点,这世间至邪至恶的恐怖力量化作一道幽邃的暗芒,夹杂在奔涌的冥河之中朝着常小白杀去!
这一次暗杀也符合千镜一如以往的阴暗,没有任何预防的信号,没有传统反派的啰嗦台词和留手试探,一击之后心里虽是崩溃手上动作却不慢,带着鬼帝之尊最强的攻势轰然锁定了常小白!
彼时,常小白正顶着常酒的皮囊,双手叉腰站在自己的骷髅王座之上,一边拉长耳朵提高警觉,一边憋不住贪心,还在不断将死灵之门扩大,加速偷冥河水的进程。
端木城主和伊秋散本质还是炼魂师,扛不住这恐怖的天降冥河,正站在小舟上紧张地观望着局势,思考着何时来一场华丽的神魂自爆才能伤到那个不知方位的东幽鬼帝。
然而就在之时,一滴冥河水不似寻常汇入主流,而是径直朝着常小白无声侵吞而去。
它出现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光辉也好声音也罢,万事万物仿佛皆映照落于这小小一滴水滴之中,又或者说,是万事万物皆要被其吞噬!
顷刻间,端木城主的心间涌出一股无法克制的极端恐怖,生死之间的微妙异常轰然压下,他倏然抬头,失声怒吼。
“逃!”
他神魂欲裂,奋力想要护上去。
“常酒——”
后半句话他根本没能喊出口,因为自那一粒黑色水珠浮出冥河的瞬间,整片空间的时间仿佛也就此停滞,所有人也好幽魂也罢,仿佛都被剥离了五感,如同一缕尘灰毫无反抗能力的浮动在寰宇之中,而世间唯一剩下的,仅有那一点黝暗的水珠上浮,悬空,而后毫不偏移地,径直落往常小白的头顶。
常小白的眼睛倏然张大,似乎突然察觉到什么,竟是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什么。
只是它此刻却没能动弹,只能毫无反抗余地的任由那滴黑色水珠落到它的眉心,它的身体便被那道黑芒倏然吞没!下一刻,一道几乎复刻了常酒身形的影子从常小白身体之中缓缓爬出来。
目睹了这一幕,千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它甚至想要狂笑。
果然!
“为帝之路,果真该进退得当!”
“昔日我退守后方,今日我猛攻向前!”
“……是的,这次我不曾从仙人秘境之中带出任何东西,但是我的魂技本就是能够复制一切的‘复刻’,在经过仙人秘境的机缘掠夺之后,我的‘复刻’更是能够变成了‘掠夺’!我不止是能够完美重现别人的魂技或是魂宝了,而是直接将其据为所有!”
“常酒!当你之身躯,你之神魂,气运,魂技,本命魂物,记忆,乃至一切都被我掠夺到手的时候,我任凭你如何诡异莫测,也不过是死,死,给我死!”
“你越强大,我现在能夺走的东西就越多!”
那个黑色的影子正在从常小白的身体之中钻出,它扭曲而又诡异,天地间似有低缓沉重的钟声在不断敲响。
“丧钟已鸣,常酒,来吧,归之我手!”
黑影越来越壮大,而被黑影寄生的常小白的气息竟是越来越萎靡。
只是鬼帝看到这黑影剥离的速度,却心中疑惑。
“奇怪,为何这次掠夺的速度这么缓慢?按理来说常酒此刻早该毙命了才对!”
但是很快,疑惑变成了释然和喜悦。
“也是,这更说明常酒来历非常,简直不敢想我待会儿能掠夺到什么样的天大机缘!”
见此一幕,被禁锢的端木城主几乎心死,一旁的伊秋散和齐知意同样以命相搏,可偏偏东幽鬼帝此刻亦是全力镇压住他们,只求专注对付“常酒”!
眼看那缕黑色影子只差些许就要从“常酒”体内完全钻出,只留有一点足尖还未曾彻底剥离,而“常酒”也只剩些许气息之时,一道幽绿色的光芒倏然自这黑暗的天地间点亮,常小白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道难以言喻的绿色光幕,它直接流转于常小白的身周,柔和而又带着让人无法抵御的绝对生命力,分明是一方死地,但是在这道绿光出现的瞬间,整片空间竟然仿佛被净化过一般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那一刻,最先震住的不是再度出手竟又落空的千镜,而是伊秋散。
“这么强大而又陌生的木系力量……不像是魂力,难道是传说中修真时代的木系灵力吗?!不,都不对,这蕴含了世间木系大道,绝非具体的某种力量可以概括!这难道就是木系本源的力量吗?!”
而眼看自己就要彻底“掠夺”属于“常酒”的一切,偏偏却突然出现了这样诡异的绿光护盾,任凭千镜如何再催动力量竟也不能突破半分,它甚至从中感受到了“绝对防御”的气息。
它一咬牙,放弃了这部分,强行召回了那道从常小白身上剥离的影子。
“常酒,任由你手段再如何诡异,现在你身上超过九成东西都已经被我剥夺,想来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反正常酒已经被夺走了近乎所有,现在留下的那具残躯怕是随时可以捏死了。
千镜仿佛在低笑,盯着王座上颓然跪坐下,以手勉强支撑着身体的那道瘦小身影。
“常酒,你的死期也不过是今天!”
天地间,回荡着鬼帝阴森如诅咒的话语,如同地狱最深处的阴冷遍布每个角落。
然而这时候,一声清亮高亢的反问自遥远的黑暗深处传出来。
“你说我今天就死,真的假的?”
这声音像是一道霹雳,在它响起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影子便以恐怖的速度快速逼近——
最先飞旋而出的是一道飞射而出的冷白月牙,细看之下可见那是一柄和幽都制式武器非常相似的骨白色弯刀,不同的是下方还有一根长柄,以至于它瞧着又有些像凡人们使用的镰刀,而后一道并不算高大的影子以极其诡异的身法闪身出现,然后她右脚用力在弯刀上一踩,借着这陡然向前的恐怖推力竟是直接超过了那把弯刀,身体再度化身流星,仿佛空间折叠,在瞬息的功夫便从极其遥远的后方拉近到了骷髅王座的正上方。
下一刻,坠落的她稳稳落于王座靠椅顶端,抬手。
“咻!”
此刻死神之吻正好坠落,精准落入常酒手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常小白。
后者当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主人的靠近了,刚才还猖狂得不可一世的亡灵之子现在抬起头看一眼常酒,嘴巴一瘪,眼睛里就开始闪烁起委屈的水光。
常酒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阿猫吃饱魂晶以后跑得够快,加之有小白的指引,直接毫不绕路地直达冥河所在,又在察觉到常小白出现了异常状态时,第一时间让常条条在“双生契约”得以施展的极限距离内,绑定了常小白!
方才常小白的血条掉落的速度之所以骤然变慢,就是因为常条条与它签订了双生契约,共享总血量,分摊总伤害!
而常条条看起来沉稳优雅,实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属性是木系,血量更甚过看起来肉厚的阿猫,血条的恢复速度同样惊人,硬生生拖到了常酒赶来。
当然,就算常酒没赶来,常小白的命也绝对丢不掉。
现在的“双生契约”已经升到了高级,不同往日了!
【双生契约(高级)】
【共生之契,命脉相扣!召唤物可锁定一名友方单位与之结成双生契约,契约连接期间双方共享分担血量、蓝量以及受到的伤害,在受到致命伤害时,可激发“绝境共生”状态,强行将血量锁定为1%,期间处于无敌状态,持续时间,五秒!】
五秒时间,足以让常小白逃回召唤空间了。
常小白绝对不能死!这并不只是常酒护短的情感考量,更因为现在常小白死亡后不但要损失掉当前积累的所有恐怖经验,还要陷入二十四小时虚弱状态,无法施展任何技能,更没法继续召唤死灵之门。
届时,冥河泛滥不可控,这次反击战怕是要彻底被翻盘了。
果然,当鬼帝的都有点东西,还好常酒东西更多。
常酒轻轻一跃,自骷髅王座上方落下,站到了常小白的身侧,她双眸依然灼灼注视着冥河那一端未知的尽头,左手却朝常小白那边伸出。
委屈巴巴的小白把手放到常酒的手心,结果被打了一下。
“桀啊?”
常酒反手一掏,凭空摸出一个高脚酒杯。
常小白懵然接过。
却见常酒自己也掏出一个同款酒杯,而后吹了个口哨。
下一刻,常小白仿佛听到后方传来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然后便是杯中凭空多了两汪绿莹莹的液体。
常小白的眼睛瞪大,当然认出这是常条条的甘霖水,再嗅了嗅,新鲜程度堪比现接的,远胜过它之前淘走的阿猫洗澡水,几乎还没流失任何效果!
常酒优雅斜倾杯身,身形也跟着散漫歪扭,几乎是靠在王座扶手上了。
“喏,干杯。”
“桀桀!”
常小白的眼睛越瞪越大。
它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血量很低急需来一口甘霖水快速回血,也知道常酒第一时间肯定是照顾自己,但是万万没想到,她还能想出这么花哨的死装方式!
这可真是……
真是太装啦!怎么还能这样!
常小白的魂火都快要激动得抑制不住燃烧起来了,老天才知道,常酒当初到底是靠着什么才征服它的。
清脆的碰杯之后,常小白大口干完这杯甘霖水。
它还捧着杯子琢磨接下来要怎么样才够装的时候,常酒已经把玩着空杯,笑吟吟地看向远处了。
“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刚才说我今天就要死,真的假的?”
千镜:“……”
它盯着常酒和常小白。
此刻一模一样的两人并肩站立,不同的是,一人身披陈旧的黑色披风,一人身着白袍;一人空手,一人手握诡异镰刀。
可二者若结合起来……
除了身高似乎很不符合之外,赫然就是骨龙头上站立的死神模样。
“果然是分身……果然是!”
千镜声音沉缓,但显然其中已有隐约的不确定:“你们谁是分身,谁是本体?又或是,都是祂的分身?!”
常酒和常小白唇畔同时扬出分毫不差的弧度,带着恶劣的笑意看着冥河。
“你猜啊。”
“猜啊桀。”
“而且,你真觉得这重要吗?”
常酒优哉游哉的摇晃着杯中残存的一点绿色液体,挑着眉毛,“你不会还没发现吧?”
“发现什——”
千镜的疑惑戛然而止。
它感应到了。
有无数道气息正朝着这边飞快赶来,其中甚至有诸多人的气息分明不是能够在此地自由行走的幽魂,而是活生生的炼魂师!
这怎么可能!
连半步天阶的端木城主和伊秋久经跋涉来到此地之后都已经掉了半条命,普通炼魂师到这儿都不需要其他幽魂动手了,自己就该开始阴暗爬行了,怎么还能这样秩序井然地集结成大军进攻而来!
而且沿途那些镇守的幽魂大军呢?
想到此处,千镜心中沉下去。
在短短数日之内,它已经失去了太多神魂烙印的掌控权,甚至连四个阎罗的神魂烙印也彻底消失了。
这代表什么?
要么是有人以远胜过自己的更高阶力量夺去了这些阎罗的控制权,要么就是它们已经被彻底抹杀。
无论是哪个可能,对千镜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常酒没等到回答,笑容却不减,她手中摇晃的酒杯顿住。
“那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么多的炼魂师也走到了这里,你不若猜猜,是何等强大的力量足以庇佑我们抵达此处?”
世界无声,唯有冥河奔涌。
一个恐怖的念头自千镜的神魂深处浮出。
只是瞬息之间,饶是没有亲眼见证,但是它在过去数百年间却反复观摩了上千万次的一个短暂画面陡然爆发。
堂堂鬼帝,所有幽都之中最强,万千上亿幽魂之中杀到最巅峰的中幽鬼帝,曾压了它一辈子的中幽鬼帝,被一柄劈开天空的剑,一剑斩首!
以前想起那画面千镜只觉得快意轻松,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脖子凉。
仿佛是再度印证它的猜测。
常酒持杯的手一松,手中那盏琉璃杯应声落下。
“嚓——”
透明的碎屑如冰凌溅射于骷髅王座底部。
同时响起的,是千镜尚未亲自见识,却无数次聆听过的清越剑啸。
一股属于天阶剑修的铮铮锐气自常酒身后的炼魂师队伍之中冲天而起!
常酒笑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她将手一翻,随手掏出一个石臼递给了常小白:“拿去玩。”
后者好奇拿着舂臼和舂棒捣鼓了两下,俨然是还没弄清这是何等东西。
然而千镜却从那个舂臼之中看懂了一切……
“派出去的阎罗果然全部死了。”
能一次性斩杀这么多阎罗的,能有谁?
“千镜,你好像还是不能确定我和她谁是真身,谁是分身。”
常酒气定神闲地问:
“那么这一次,你要赌一下后面的是蓬瀛剑尊本人还是分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