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3/4)
作为东黎城的纨绔之一,原仲实力算不上多出众,但是眼光毒辣,从被常酒打服的那天开始,他就不再当墙头草,而是坚定成了常酒的头号小弟(自称版)。
他现在被一群老牌炼魂师强者们包围着也不怯场,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起了常酒平定东黎城之危的事迹。
“而且没想到在能炸死阎罗的恐怖烟花之下,常酒城主还能全身而退,本来整个东黎城都准备挂白布吊唁她了呢,是林师妹竭力反对,大家才准备延迟丧礼。没想到她还真的活着,果然常酒城主非人也!”
“哼,常酒不是人这件事你们才领悟到?”
“咳咳当然,我的意思不是你们领会的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常酒城主那是神……”
相逢的一群人凑在一起,开始分享起近来的精彩经历。
此刻队伍已经离开了酒神领域,甚至远离了矿区,开始朝着过往数百年间人族难以踏足的丘墟腹地深入,天穹依旧被浓如翻墨的阴云笼罩着,暴雨哗啦啦从天际泼下,整个空间之中的死寂气息更甚于先前。
但是这一次再入丘墟深处的队伍之中却一直燃烧着蓬勃的斗志,欢声笑语不断,属于活人身上独有的生命力感染着整个队伍,甚至连先前最为沉重的留遗书环节都洒满了笑声。
“兄弟你的字也太丑了吧?不是,要真死了留这么一堆丑字回去也太丢人了。”
“哈哈哈哈你写的都是什么啊,别人死了都是给亲朋托付遗产,你小子怎么死了全是让亲友分摊债务啊!”
“死后希望能帮我烧两套天阶法宝,再来一百斤极品魂晶,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烧一套魂师盟长老袍下来,因为活着的时候没见过这些好东西……你到底是留遗书还是在许愿啊?”
“……”
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队伍快速朝着前方推进。
而常酒此刻坐在阿猫宽大的背上,林宁跟着坐在她身后,因为少有骑猫,加上确实此刻阿猫哪怕只是正常行走,速度也远胜过寻常坐骑,所以她不得不抓紧了常酒的衣角。
“东黎城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了阎罗的威胁,而且幽都主力军几乎全部覆灭于原本的烟霞城区,现在哪怕是东黎星斗大阵无法运转,每个城区原有的防御大阵也足以抵御那些零散的魂兽进攻了。”
林宁紧接着补充道:“而且兴许是感知到因为陨落了极其强大的幽魂,那些从丘墟各个角落接近东黎城的魂兽们也变得畏惧,不敢擅自靠近东黎城,加上鹤掌门坐镇东黎城,想来不会再出差错。”
常酒点点头,知道东黎城那边的危机确实已经解除了,她就安心了。
林宁是个谨慎的性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斗欲望满满的炼魂师队伍,心中忧虑却不减。
“但是小酒,我们现在究竟要去何处?”
常酒回答得一本正经:“我说了啊,去和东幽都爆了,干死东幽鬼帝。”
林宁眼底浮出迷茫之色,声音也磕巴了一下:“啊?啊?干……干鬼帝?”
“嗯!”常酒用力点头,把手往回捞了一下扶正差点歪倒栽下去的林宁,“抱紧我,别掉了。”
“喵呜。”阿猫懂事的把尾巴回卷过来,帮着林宁保持身体平衡。
然而林宁却还在恍惚:“你你你……”
常酒反应过来,微微侧过头,挑眉:“哦,你以为我狗叫呢?”
“呃……”
林宁有点委婉,不好直说。
常酒从队伍汇合后的第一时间就通知大家了,这次大军要直指东幽,复刻前人当年覆灭中幽城的壮举,大家虽然积极响应了,但是以为常酒这是日常狗叫,只以为这次大军是支援搜寻失踪的端木城主,外加猎杀散布在丘墟各个角落里的魂兽们。
毕竟,先前中幽城的覆灭,不止是有着多位天阶强者的加入,更是因为陆家那位天机神算耗尽心力终于捕捉到那片浩渺无边的死气之中的中幽城位置,这才得以达成。
而现在这支队伍,先不提根本没有天阶强者,就连东幽都究竟在何处,都无人知晓!
她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直视前方,淡声道:“一开始我也是只准备接回端木城主他们就好了,但是我得到了一些新的情报,所以这次我真想试一试。”
常酒的笑容越发灿烂,里面带着毫不遮掩的野心和战意。
“我想先试一试,现在的我们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宁没有再问,只是捏紧了常酒的衣角。
“好,我跟你去试。”
……
“刷——”
天如瀑,地成河,天地一线不见光,唯有无尽的黑暗不断向着四面八方侵蚀。
一叶扁舟缓缓游曳于已经彻底变成汪洋的黑河之中,端木坐在小舟前方,布满了褶皱的脸上带着极其凝重的神色,他手中的秃毛笔悬于空中,每一次拨动都异常缓慢,显然是有些吃力了。
而在他的身后,天植宗的宗主伊秋散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不堪,几乎是倚靠在小舟之上。
他低垂着眼眸,抬着手,掌心蔓延出来的又一根藤蔓。
和当初最开始召唤出来仿若森林野兽般强大而恐怖的巨型藤蔓比起来,自从进入丘墟深处探寻这次蔓延数日的死气暴雨的源头之后,他召唤出来的藤蔓便一日比一日孱弱细小。
一开始这些藤蔓能够完全无视死气的侵蚀,在顷刻间穿过数千米的大地,扎根于深处,探寻地面和地底深处的所有隐秘动静和变化,感受着每一处死气的微妙变化,并从中寻找到死气最浓郁的地方——
那是伊秋散的本命魂物,到了半步天阶之后,本命魂物已经和他同根同生,使用起来如同自己的手一样自如,藤蔓感受到的所有不同,都能传递回来给他。
这是一件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却又简单的事。
当然了,死气最浓郁的地方,一定是源头。
只要顺着这个方向找下去,他们终有一日能够抵达终点,停止这场未尽的大雨。
但是这也是一件实施起来难于上天的事情。
因为在第二日开始,伊秋散的本命魂物便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木系藤蔓内磅礴强烈的生机仿佛被腰斩,变得孱弱下来,死气对它的侵蚀尤为明显,它蔓延的速度也好,距离也罢,都一折再折。
直到今日,他手中的藤蔓已经变得细弱如一根蒲草,只能向外蔓延数米。
小舟暂时沉浮在死寂的水面之上,端木手中秃毛笔划过,将天上那些仿佛一盆一盆泼下来的黑雨拨开到一边,再又勾勒几笔,补好小舟被侵蚀破损的乌蓬。
伊秋散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气息略有不稳。
他看着缓缓缩回到自己掌心之中的藤蔓,它的色泽已经从生机盎然的苍翠绿色变成了黯淡的枯黄色,分出来的枝梢之中,有一条小分叉甚至彻底变成了炭黑色,仿佛被烧焦,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湮灭成灰。
这是本命魂物彻底被死气侵蚀损毁了一部分。
来自本命魂物的损伤会直接作用到炼魂师身上,伊秋散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的腥甜,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之中,非常狼狈地喷溅出赤红透黑的鲜血。
“稳住。”
端木扶住他往后倒的身体,往他嘴里再送入一粒顶级疗伤的魂丹。
只是魂丹在此地也受了死气影响药力大减,更重要的是伊秋散的本命魂物几乎无时无刻不浸泡在浓郁的死气长河之中,这样的侵蚀是无法逆转的。
他浑不在意的用斑斓的花袖擦了擦嘴唇,只不过动作忽然一顿,片刻后低着头,看着方才溢出的鲜血。
它们沾染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红色之中夹杂着仿佛墨水般浓黑的黑色。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是现在我的本命魂物已经被侵蚀得差不多了,怕是随时可能会失控。”
伊秋散眸色变得深沉了一些。
“若是你发觉我不对劲,记得动手快些。”
端木城主沉默了良久,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而后沉重点头。
顿了顿,他也闷声道:“我知道了,会尽量给你个痛快的。”
伊秋散本人现在的情绪倒是平静得不像话,反过来劝解老友。
“叹气做什么,你我出发之时不是就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了吗?”
“回不去是一回事,只是我们至今未找到源头,若是此雨不止,别说东黎城还能坚持多久,整个丘墟再过几日怕是再也无法活人了。”
“至少我们现在确定了,东幽都这次是真的穷尽全力,竟是直接将冥河引了下来,想要覆灭我东黎了。”
两人沉默。
冥河之水是域外魂修诞生之处,据说所有低级魂兽和幽魂也好,高高在上的鬼帝也罢,身上流淌的血液便是冥河之水,那些弥漫的死气也是由冥河蒸腾散发出的水汽。
冥河说是河,实则是所有死亡和一切至邪至恶汇聚到一起的奇特存在,不知汇聚了多少世界生灵的血泪,最终凝聚成这样一条绝望的长河,淹没所有世界,又侵吞着万千生灵的血壮大自己。
东幽都的冥河当然不是完整的冥河,但是哪怕只是一小段河流,这样无休无止地连着化作雨水落在丘墟大地上,竟然也未见枯竭,反而越发滂沱,可见其恐怖。
“到时该怎么办?”
端木城主被问及此事,脸上神情倒也平静,缓声道:
“我已想好,若是你我真能寻到冥河源头,那么便将其截断,强困于画中世界。”
伊秋散并不觉意外。
端木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潦草老头,其实早在半步天阶停留了许久,最强大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突破到天阶了,只是不知为何神魂受了些损伤,折损了一缕本命神魂,所以始终不得突破。
饶是如此,端木依然凭借着手中那杆秃毛毛笔,一画一世界,硬生生守下东黎城数百年的安宁。
便是当世第一人蓬瀛剑尊,在面对端木的时候也颇为敬重。
他说自己的画中世界能困住冥河,伊秋散信,但是却信得不多。
“能困多久?十年?一年?十个月?”
端木的笑容却骤然僵硬在嘴角,瞪了老友一眼,“想什么呢!我是半步天阶不是真天阶,而且就算是真天阶,想要镇压一整个幽都的冥河数年数月,那也是痴心妄想!”
伊秋散:“那你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我看看可能性有多大。”
端木嗫嚅了半天,最后老脸上露出无可奈何:“三日,最多三日,画中世界恐怕就会崩溃,冥河再度出现。”
“三日?!”
这个数字让伊秋散的表情都僵硬在脸上了,最终他翻了个白眼,无力地低笑。
“三日的话……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是只要这场雨停下,东黎就能和外界联络上。或许魂师盟的其他长老能及时赶来,届时来的如果是蓬瀛剑尊,指不定能砍死东幽鬼帝;若来的是其他几个阶长老,那么就算杀不死东幽鬼帝,那必定也能重创东幽,护住我东黎万千城民;若来的是剥皮刀那坏家伙也无妨,他是肯定杀不死鬼帝的,但是兴许会将我带去深渊魂狱最深处关着,若是他还有什么手段能将我连人带着这冥河一起镇压了,不就代表东幽都被镇压了?”
他越说越是高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渐浓,双眼都笑得眯了起来。
“你看,只要我们能再拖延三日的时间,就有万千变数出现,若其中一条变数能解我东黎大难,那么你我这趟就不算白来,这辈子更不算白活,你说是或不是?”
伊秋散的气息已经变得孱弱,他跟着笑,手中再度释放出又一根细弱的蒲草,去感受着外面这场大雨的变化。
“说得挺好,可惜只有我能听到。”
“诶,此天地不过你我老友二人,我们这是密行,要真让别人听到了才不妙呢。”
“……”
然而伊秋散这次却没回话。
正背对着老友努力划船的端木心里一个猛的咯噔,赶紧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