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常酒领着一行残兵步出阴冷的溶洞, 外面依然淅沥沥下着不知何时休止的黑雨,且这场雨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整个天空像是倾盆的水往下泼, 地上早看到半点活物,放眼望去只有弥漫不散的压抑黑色。
出来的时候封檐青还有些恍惚, 显然是嘴上说着要带人回东黎城, 实则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从阎罗手里走出来。
片刻的愣怔之后, 她才指挥着小铁把那群昏迷的炼魂师给背出来。
临出溶洞时佟三月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好歹是把明月给收回去了,总算不同小铁吃力地叼着大狼后颈艰难前行。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 食铁兽身上原本大半都是白毛,在御兽宗的时候封檐青每日都会帮小铁清洁梳理毛发, 虽然比阿猫的毛质粗硬不少, 但也白得油光发亮, 而现在早就被这场黑雨浸染得湿透了, 整只兽活像只大黑熊。
食铁兽背上的大竹兜里挤了四个昏迷的炼魂师, 它也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了, 看到常酒看自己,却还是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凑到常酒的身边,“嘤嘤嘤”的小声哼唧着。
没有阿猫翻译, 常酒听不明白,偏过头去问封檐青。
“小铁在说什么?”
封檐青一瘸一拐的跟上来,帮着解释道:“小铁问你是不是累了, 她说你要是太累了可以趴在她背上睡会儿,它现在变稳重了,慢慢走不会摔下来的。”
常酒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抱着食铁兽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用衣袖替它擦掉脸上黏腻的黑色雨水。
“我不累, 小铁乖,回去以后我给你做好吃的!”
顿了顿,看着黑熊小铁,她又信誓旦旦地补充一句:“然后让余长老和陆拾帮你把毛重新刷得又白又亮!”
食铁兽欢快的哼唧了几声,温柔拿濡湿的鼻头蹭蹭常酒的手心,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看向封檐青,声音变得低沉难过起来。
“嘤嘤,嘤嘤嘤……”
“我也不累,可以自己走的。”
小铁却不动,而是担忧看着她的腿。
本命魂物和炼魂师心灵相通,小铁怕是在担心主人的状态不好了。
里面光线暗,仅有魂晶照明根本看不清,出来以后常酒才发现封檐青的脸早就惨白一片,走路的姿势更是古怪,右脚几乎脱力了是在拖曳着走。
见状,封檐青连忙局促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扭了一下脚……”
常酒没多问,只是默默在系统花了五百魂石兑换了个精细扫描鉴定,细看了一下封檐青的腿。
片刻之后,她脸上的笑容隐去。
“你腿骨几乎粉碎骨折了,以后真想当个瘸子?”
还没等封檐青回答,常酒先在她的跟前径直蹲下,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吧。”顿了顿,她也跟着补了句,“我现在也变稳重了,快快走都不会摔下来。”
“再磨蹭的话小铁和他们都得多淋一会儿黑雨,待会儿说不定会被死气侵蚀哦。”
这话刚落下,常酒的背上便微微一沉。
封檐青小心翼翼的手把手环过去,犹豫又低声地问:“会不会太重?”
常酒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一点也不重,很轻松。”
她把手背过去托住封檐青,缓缓起身,“抱紧咯,我们要全速前进赶路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常条条,它背上载着昏迷的佟三月,中间是食铁兽和四个炼魂师,常酒则落在最后压阵。
封檐青趴在她的背上,看着常酒绑得紧紧的高马尾随着赶路的动作在自己眼前起伏,有点恍惚。
“我到现在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那你运气不错,噩梦过后能梦到有我的绝世美梦。”
“我想着你明明还在仙人秘境,就算是出来了也该是在苍昊雪原,怎么会转眼间出现在丘墟,还正好来到了我和三师兄的面前。”
常酒当然不会说自己早早的在所有亲友身上都加持了“黄金瞳”的锁定。
也只字不提自己离开云舟闪现至酒神领域,又和常条条一路狂奔数日,闪击阎罗再救下她们一行人,期间甚至连坐下道旁休息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咧开嘴角,笑得轻快,“嗨,对别人来说是不可能的是,但是对我小酒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什么死气的禁锢什么幽都的封锁,对我全都失效,我一张传送符直接就……”
“嗯。”
封檐青的头趴在她的肩上,没有追根究底去问她到底怎么办到的,只是冷不丁问了句。
“这一路上一定很辛苦吧,小酒。”
她声音很小声,时隔太长不曾见面,期间无数条传讯都如石沉大海,甚至遍传常酒的死讯,照理说是该有无数疑问的。
疑惑常酒在仙人秘境的遭遇,疑惑她在仙人秘境之中得了什么好处,疑惑她为何失去联络,疑惑她找到自己的手段,疑惑幽都是否有新的异动……
可封檐青嘴里磕磕巴巴问的,翻来覆去也只有一些不太像宗门长老该问的话。
小酒,你在外面这么久吃得好不好,那个密境里面有没有人或者鬼欺负你,我看你好像又瘦了点,脖子后面那么深的疤是怎么来的还疼不疼,身上衣服又短了是不是长高一点了,该给你做新衣服了。
常酒低着头走在泥泞的路上,起初还能扯东扯西的吹嘘笑闹,后面听着那些问题,回应声音反倒越来越小声,只乖乖的“嗯”“没有”“都好”小声回答。
而封檐青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和缓的呼吸。
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
常酒没有吭声,只是默默的将她托稳了,将脚步放平许多。
原来背着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其实还记得在御兽宗修行的日子,每天和陆拾都是半昏迷状态结束魔鬼训练,然后余老二抓着陆拾,封檐青背着她,两个前辈把两个脱力的后辈送去泡药浴帮着淬体。
那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换成她在背上,每天昏沉沉的问封檐青话。
“封长老,我们明天可以少爬十根竹子吗?”
“明天多睡半个时辰行不行,我还小,多睡会儿能长高。”
“我衣服又破了,让余长老帮我缝个大熊……咳缩小版的小铁上去呗?”
那时候她念念叨叨说个不完,封檐青也这样好脾气的回应着她每句话,直到她沉睡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分明没有相隔多年,那样紧张却又散漫的日子却已经非常遥远了。
可那段记忆,正是常酒如今每每玩笑提及“退休回家”,就想要回去的地方。
道旁似乎有一团黑气在涌动,常酒看了一眼,那是一大滩积攒的黑色雨水,里面似乎有几只想要缓缓爬出来的狰狞魂兽。
常酒的表情如常,只不过在路过这滩黑水的瞬间,戴在手上的死神之吻戒指闪过一缕幽光。
下一刻,这些即将自死气之中诞生的鬼物们骤然崩溃破碎,化作一缕黑芒被吸入死神之吻之中。
而常酒心知肚明,这样的场景还在整个丘墟上演,那场无休无止的黑雨落下来,每一缕死气都在朝着东黎城的方向涌动,放任不管终有一日会将东黎城蚕食殆尽。
几座大城皆处为难,无法施以援手,能救东黎城的唯有东黎城自己。
而她常酒,不巧,如今家住东黎城十万重山御兽宗内。
隔着重重深色雨幕,常酒的眼睛幽幽反着惊人的狠色。
“叫千镜的鬼玩意儿,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无数次。”
“你给老子等好了。”
……
封檐青魂力消耗得太干净,最后为了能顺利带回几个伤员更是保持着魂力透支的状态一直让食铁兽载人而行,以至于这次沉睡了数日才苏醒。
只是醒来的时候,她头顶看到的是瓦蓝色的天空,上面浮着团团丝绒般的柔软白云,有细碎的阳光从林隙间洒下来,晃得她眼睛有些花。
她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甚至空气中过于清灵的草木香气让她产生了自己已经回到御兽宗的错觉。
只是这附近又不太像御兽宗,因为她视线望去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片巨大的叶子上,周围不像是正常的屋舍,倒像是自然长成的树屋。
直到头顶凑过来一个长相颇为优雅华美,却又从未见过的古怪兽首——
且那只身上散发着柔和青绿色光芒的优雅兽类还开口同她说话了。
“醒了吗?先喝一杯甘霖水润润嗓子,等到完全清醒后可以尝试着起来走一走,检查下腿骨恢复得怎样了。”
“不用担心其他人,他们在隔壁树屋养伤,小铁也没事,正在下面散步。”
“无需用这样震惊的表情看着我,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会说话这件事的话,我也可以保持安静。”
它并不聒噪,因为声音非常和缓又轻柔,但是莫名的就让封檐青想起了诸如鹤掌门,诸如端木城主,诸如各路亲切和蔼的老前辈们……
她眼神有点呆滞地盯着正前方这只漂亮的神奇兽类,迟疑了好久才问。
“阿猫,好久不见。”
封檐青挠挠头,尝试性的像以前那样去挠“阿猫”的下巴。
“你这是又变身了吗,这回不但变了个物种还变了个色,还多长了对翅膀吗?哦对,还会说话了……就是你一开口我怎么觉得怪怪,总感觉和我想象中你该有的声音和语气不一样啊。”
对面漂亮的双翼兽类幽绿色的双眸温和静谧,它开口平静道:
“不一样才正常,因为我不是常阿猫。”
“嗯……?!”
常条条温柔地宽慰道:“不用把手缩回去那么快,我吃素,平时也不咬人。”
“可是你不是阿猫你是谁?!”
“她为我命名为常条条,你也可以这样叫我。至于我是谁,用你们的话来说的话,我是常酒的第三本命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