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常酒没有装的心思, 冷沉下着脸准备叫停这群走狗的时候,却看到头顶黑色的鬼影像是坠落的流星快速落到了自己面前。
不等常酒开口,就听到那个被沼泽亲自带出来的拘魂使堪称滑步, 顺畅的匍匐在了自己的脚边。
“酒皇陛下!酒神领域值守成员,沼泽大人亲信, 拘魂使第十三号, 向您汇报我们的任务进程!”
“丘墟矿区合计二十三个矿场, 其中十二个矿场因为矿物已被挖掘殆尽, 矿工们和附近做小买卖的商人也早就疏散,剩下二十一个矿场之中, 除了九个矿场和我们的酒神领域的距离相隔太远,暂时超出了我们的掌控范围, 其他所有在我们日常巡查区域内的十一个大小矿场共计两千五百余人, 在幽都死气初现之时, 有超两千名矿工和附近的凡人主动向七号矿场靠近, 我们尽数将他们接纳入内, 而剩下的五百人, 为了贯彻您的大爱与仁慈,当然也是为了防止他们为幽都提供力量甚至是成为它们的傀儡仆从,所以我们也在昨夜就将他们尽数请过来了, 现在所有人都等待着觐见伟大的酒皇陛下。”
“因为事情过于紧急,加上您曾经规定了每三日集中汇报一次情况,所以这次我们沿用了您当初下达的‘人族友好’‘幽都敌视’原则, 期间所有试图阻挡我们的幽都蠢物已经被我们尽数侵吞……吸溜,净化了。”
这家伙的措辞用得格外微妙,很有沼泽的语言特色。
但此刻,常酒却根本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因为她满脑子都回荡着刚才自己听到的东西, 虽然是鬼说的,可确实是人话不假,应当不存在她幻听的可能。
但是……
“你是说,你们连绑带骗把矿区的人全部转移进了酒神领域?!”
“不,还有另外九个矿场尚未转移,不过在您现身之前,我们正准备抽调一部分队伍前去请那些矿工前来做客,欣赏酒皇陛下创造出来的神迹般的伟大领域。”
常酒的太阳穴狂跳不止。
原本准备踏出的脚硬生生的站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废话,那些人在哪里?”
“在酒神领域。”
“说具体点!”
“因为他们之中有些家伙带头生事,我们又不好直接把他们杀了,所以暂时把他们困在了森林囚笼之中。”
这又是一个常酒没听过的新名字,她确实是太忙碌了,不管是魂师盟的任务还是仙人秘境的历练都将她的时间压榨得分秒不剩,所以她只能把酒神领域全权丢给常条条处理,又因为那家伙确实足够成熟稳重,所以她现在彻底放心,也就很少过问这里面的情况了。
她的后槽牙隐隐发痒,总觉得眼下的事态发展状况也好,酒神领域现在的变化也罢,都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但是听说有人在自己的地盘生事,常酒还是免不了担忧,不去看看不行了。
常酒深吸一口气,正想要召唤出常条条细问的时候,天边一抹轻灵的风呼啸而起,紧接着便是一道青绿色的光芒自远处不断拉近。
一头形似麒麟却又生了一对半透明羽翼的华美生物挥动背后双翅,像是一轮青绿色的彩虹,从丛林的那边一直朝着常酒这边飞来。
它的动作优雅轻盈,但是速度却相当可怕,甚至隐约逼近全速出击的阿猫。
只是几个呼吸间,常条条便落在了常酒的脚边。
和常阿猫利落干脆的动作不同,它落地之时将双翼往后一收,而后一对前腿弯曲跪下,姿态甚至更加优雅。
“我带你去。”
常酒迟疑了片刻——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很快的回想起某些事。
比如,在常条条刚从一条柔弱小青虫脱胎换骨进化为双翼青麒时,常酒其实就被它背上双翼给蛊惑得眼热无比,缠着常条条带自己自由飞翔了好几次。
确实挺自由的,常条条这厮不知道到底是沉睡了多久,彻底遗忘了怎么使用这对翅膀,飞行的轨迹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带着常酒撞过树摔过坑,每次跌落的方式都不同,每次常酒断胳膊折腿的位置也不一样,确实非常自由。
常条条捕捉到了常酒的犹豫,双翼僵硬了一下,而后哄孩子似的很小声在她脑海里响起一句。
“很远的,我带你去比较快。”
“再信一次,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常酒回头看了一眼,一大群拘魂使都还等着呢,想着好歹要给孩子点面子,咬咬牙还是翻身坐上去了。
下一刻,一股轻盈无形的风回旋于常条条身边,它生于背上两侧的巨大青绿色双翼倏然舒展开来,无数清风出现,仿若一双手往上托举起了常条条的身体,紧接着,常酒视线之中的画面在凛冽的疾风之中骤然向后一抛,视线急速向上,原本遥远的浮云瞬间出现于身侧,而下方那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连绵森林,在此刻就像是快速奔涌的碧色河水,不断被常条条的速度甩在身后。
这样快的速度之下,常条条的身形依然平稳,两屡清风始终萦绕于常酒的身侧,帮着她保持平衡。
她紧咬的牙关也因此缓缓松开,深吸了一口凉气后,忍不住发出灵魂叩问。
“条条,你会飞了?”
“严谨一些说,应该是一直都会,只是我只在很短的时间内用双翼飞行,后来一直都是直接御风而行,所以记不清这部分该如何应用也是正常的事。”
“你说的很短该不会和你说的睡一觉一样,是只有几百年那样的短吧?”
“不,不是。”常条条声音平和,“是只有一天。”
“一天?!”
“嗯,我身为继任者,从诞生之日就跟随指引者身后修行……用你们的话说,也可以称之为父母,师父,前辈。但是在我尚未学习飞行技巧时,次日,我的指引着便陨落于一方小世界的混乱之中。而天道轮回,身为继任者的我继承了它的力量,直接变成了另一尊完整形态的古老存在。”
“自然,我也不曾好好修行飞行技巧。”
“所以过去这阵子,我找了几个擅长飞行的拘魂使和魂兽讨教了技巧,现在算是熟练了,日后若是遇上需要飞行的战斗,也可以将我召唤出来出力了。”常条条解释完以后,还不忘记严谨地补上一句,“是在丘墟出事之前练好的,没有耽误正事,小酒无需多虑。”
它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常酒一低头,就看到常条条身上流光溢彩的鳞片之间,有好几片都变得黯淡不少,似是有磕碰摩擦的痕迹。
她轻轻碰了碰常条条那几片鳞片。
“辛苦了,条条。”
“……唔嗯。”
常条条憋了好久,才从鼻孔里呼出意味不明的一声轻哼。
它苦练的飞行技巧没有白费,没有让常酒等待多久,她就听到了常条条沉稳的提醒声音——
“这里就是森林囚笼了。”
“……”
常酒循着声音低头看下去。
正下方,是一片仿佛原始森林的巨大丛林,每一株树木的高度和大小都远超出正常植物该有的范畴,甚至连生长了百年的特殊魂木也远远不及,每一株树木的高度都将近百丈,仿佛根根连接了天与地的擎天巨柱;树身同样粗壮可观,二三十人也难以环抱过来;延展的树冠遮天蔽日,簇拥着几乎没有给下方留有空隙。
它们仿佛一个个扎根于这片大地上的恐怖绿色巨人,将这一整片区域尽数囊括在了它们的包围圈领域。
在常酒提出疑问之前,常条条就先行给出了解答。
“平时为了增加‘甘霖赐福’的熟练程度,所以一直在酒神领域之中施展技能,这片区域本来就是你从天植宗挖来的各类魂植树苗聚集地,所以我就选定了在这里练习,在经过超过千次浇灌之后,它们的成长速度也较之正常植物快了千倍不止。”
顿了顿,常条条有条不紊解释:“距离种下它们的时间已经过去约莫一年,所以它们和千年魂木差不多了。”
常酒:“……”
上千次的技能练习吗……
难怪技能不知不觉就升到了高级了,常条条这家伙的毅力和努力,还真是让人震惊。
更恐怖的是,仿佛是看到了有人接近,这些巨树在风中簌簌晃动着枝叶,无形之中,常酒仿佛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朝自己看了过来——
“人族有一言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话并不严谨,因为先不说以人族之情的标准狭隘定义它族无情本就不妥,实则在草木生灵之中早有千年通灵,万年显形的说法,只不过是它们通常活不到这么多年就为人砍伐或是被天灾损毁罢了,所以通灵的草木较为少见而已。”
“所以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这些魂木全部都是通灵木吧?”
“可以这样理解,但是刚刚通灵的它们和寻常猫犬无异,尚不能与人沟通,只能遵循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
常条条的双翼轻轻扇动了一下。
伴随着这小小的动作,却见茂密如华盖的巨木枝叶缓缓张开,下方那一大片被遮蔽得严严实实的空间也总算得以显现。
只是看清下方的情景后,常酒的视线微微呆滞了一下。
却见下面密密麻麻困了几千号人,他们无助却又绝望的僵硬站在原地,也有想要往外面走的,只是但凡他们越界半步,就会甩出一根粗壮的树枝强硬且很失温柔的将他们绑回原地去,虽然没有伤害他们,但也不让他们离开。
周围那些扎根百丈,高也百丈的恐怖千年份魂木们赫然成了环绕这片空地的可怕高墙,别说是正常人了,换成一般的判官都难以逾越过去!
常酒沉默了,从上往下看去,越看越觉得这群人无论是现在被迫变得方正的队形也好,脸上表情写满了的生无可恋也罢,都像是自己遥远记忆中被迫早起参加大会的高中生……
更倒霉的是,她还能看到其中有不少人被藤蔓绑得严严实实挂在树枝上,像是一颗颗熟透的瓜果随风摇摇晃晃。
“是已经被死气影响的一些人,好在我们的队伍出手够快,没有性命之忧,只是现在有些神志不清可能会误伤其他人,只能先限制行动了。”
顿了顿,常条条随手又是一道“甘霖赐福”浇下去。
“虽然我无法像小白那样直接净化他们,但是多浇水,长歪的树苗也能长好的。”
而下方那群凡人早在头顶的树枝自动拨开的时候,就已经从长久的绝望麻木之中迸发出无法控制的骚动——
这一大群人来到这里的方式不同,理由也不同,对于这样离谱的处境的状况自然也不同。
现在这些人已经明显分成了不同的派别。
比如这大半年间生活在七号矿场的村民,还有原本在周围其他矿场挖矿,却时常在夜间前来寻求庇佑的老矿工而言,来到这里没有一点心慌,只有看到神迹显现的惊喜和安心。
“放心吧,七号矿场是常酒大人的地盘,天道气运之子诞生之地,当然也会受到天道的庇护,我们来到这儿就对了,你们看,这里不就没有那些该死的黑雨和死气吗?”
“没错!最近几年哪个矿场没出现过魂兽?就算没亲眼见过,也听过矿工被魂兽吃掉的事情吧!以前下矿的时候提心吊胆怕洞里窜出一只魂兽要我命,休息的时候在屋里也总觉得背后阴嗖嗖的,就没睡过一次整觉,最狠的一次是亲眼看到兄弟在隔壁屋被魂兽拖出去吃得只剩半张人皮,连着整整七夜没敢合眼,后来听人说七号矿场这边不会有魂兽出现后,我想着临死前好歹做个好梦,卷了被子就去七号矿场找个破洞睡了,你猜怎么着?”
那个矿工声音非常兴奋高亢,“我睡了三天三夜也没被魂兽拖走不说,后来白天挖矿晚上就卷铺盖来休息,这半年连丁点意外都没出过!”
“对,七号矿场就是我们普通人的避难所!丘墟不安宁了,四处都是魂兽,我们村子连续搬迁了三次,村里人从五百多号人一直到三百多最后只剩下几十个!后来逃无可逃,我们听说七号矿场是那位常酒大人庇护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定居了……我们不敢侵占大人的领地,只是在矿场外的小山坡下搭屋造房,因为物资贫瘠甚至都不曾上贡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就算这样,这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我们竟然过上了比过去十年还要安定的日子,都说这里贫瘠寸草不生,可我们开垦的土地里粮食产量甚至比以往高得多,再也没有村民被魂兽咬死,活生生饿死了……”
“现在外面混乱不堪,你们也都看到那些黑雨了对吧,那些都是魂兽搞出来的动静,现在我们说不定是被常酒大人接到了她的老家……你问她老家在哪儿?你说呢,此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一点儿死气都没有,连领我们进来的那些魂兽都被教化得那么通人性,毫无疑问就是这里啊!”
这句话一出,大部分人都觉得颇有道理,跟着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确实确实。”
但是另一拨人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压根就是被强行绑来的!
“你们是不是已经被死气侵蚀坏了脑子了?你们自己也都说了,把我们丢进来的那是什么东西,那是魂兽啊!”
“什么魂兽?你这个见识和头发一样少的家伙!那些怪物是叫拘魂使懂吗?你们知道什么叫幽都什么叫鬼帝吗?它们可是有脑子的,比魂兽还要难缠数倍不止,这里压根就不是什么常酒的老家,这里分明就是哪个大拘魂使的老巢,说不定我们已经被带到幽都啦!”
“对,你们刚刚听到什么皇什么归位了吗?这根本就是鬼帝回来了!”
“我们就是它们抓起来收集的贡品,现在全部都要进鬼帝的肚子了!”
“我们不能再停留在此地了,趁着鬼帝还没过来,赶紧找到逃出去的路才对!”
“怎么逃?这些怪树已经把我们困起来了!看到那些挂在树上的人了吗,那都是给我们的警告!”
“也许不是警告,是鬼帝喜欢吃风干口味的人呢?”
“……”
各种各样的声音争吵不断。
在人群之中,有十多道身着一模一样白衫的人看起来格外不同。
那是魂师盟的炼魂师们。
只是此刻他们身上根本没有身为炼魂师该有的强大气息,反而每个人的气息都略显萎靡,甚至有人已经肉眼可见的状态糟糕,唯有两人还算良好,紧紧握着手中的本命魂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一个中年男子叹了口气,颤声喃喃:“张师姐,我们这两支队伍的任务就是离开东黎城,前来矿区疏散解救凡人,但是出城之后便遭遇阎罗伏击,几乎全员被重创不说,好不容易到了矿区,却又被那些拘魂使们强行拖入了这个怪异之处,眼下更是和东黎城内彻底失去了联络,眼下,到底如何是好?”
被叫做张师姐的中年女炼魂师蹲在地上,动作利索的替另一个昏迷的炼魂师重新包扎被死气侵蚀的伤口。
闻言,她没抬头,只是动作顿了一下。
“这里没有死气,或许真比在外面安全。”
“虽无死气蔓延,但是从进来到被关押于此地,我们看到的拘魂使已有数十名不止,各路幽魂和魂兽同样不少,想来掌控此地的不是阎罗就是判官啊!吾辈炼魂师宁死也不可被幽都操控,不如趁着眼下尚有余力,今夜就爆,鱼死网破吧!”
“话虽如此,可是陈师弟,这一路以来,那些拘魂使和幽魂也好,周围这些怪树也罢,可有真的伤及我们性命之举?”
“万一是上面的判官手段狠辣,规矩森严不允许下面的小鬼偷吃呢?”
蹲在地上的张师姐将道友放平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平淡,但是语气却莫名的坚定:“那为何不能是它们是被净化过的拘魂使和幽魂呢?你我皆是魂师盟弟子,难道会不知道曾经出现过一些净化幽魂吗?”
说着,她视线扫过这里,眼底的光彩逐渐明亮。
“况且这里还是七号矿场,当初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就能够救出一百多个矿工,现在知晓矿区数千人陷入险境,选择出手相助,难道是什么很难以置信的事情吗?”
“……”
在“净化”二字说出来之后,不只是状态尚好的陈师弟,连同其他几个负伤躺倒在地的炼魂师们也都瞬间想起了什么,他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却都齐齐露出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惋惜之色。
“张师姐。”
陈师弟张了张嘴,话语磕巴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我知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老家是明灯区的,一直很是感激她。可是常……常酒她大概真的是丧生于仙人秘境之中了。”
说着,他眉毛耷拉下来,叹息声快要融在了每句话里。
“身为东黎城土生土长的炼魂师,虽然常酒确实闹出不少是非,但是不得不承认,从她出来之后,我们东黎城确实开始看到了希望,更有无数人承了她的恩情。但是我东黎城的气运大概真的被中幽鬼帝的诅咒彻底抹除了。”
“我们东黎城的天骄常酒,大抵是真的陨落了。”
“而如今丘墟这场浩劫,我们也不知道是否能化解过去,此地甚是奇特,我在丘墟执行了无数次任务也不曾见过这片区域,更像是另一个特殊空间。接下来我们或许要面对的不是什么判官,而是阎罗,甚至是鬼帝……”
他叹息一声。
伴随着最后字眼的落下,他头顶遮天蔽日的枝叶,彻底张开了。
“谁又到处说我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