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隔着那如若天网般笼罩而来的可怕剑阵, 千镜看到后方御剑而来的剑修。
他根本没什么一开始初见时翩翩风度的老好人模样了,此刻的长风瞬墨发散乱,衣衫破损, 脸上布满了沾染上的厚重风沙,脸上五官早辨不清了, 唯有一双漆黑的眼同手中同色的剑一般锋锐, 唇角紧抿成了一条线。
千镜被迫骤然停了下来, 原本彻底归于无形的身影也缓缓显现出来。
以它现在的状态, 想要强行突破这道剑阵大网,恐怕会被拼命的长风瞬拖着一起死。
它冷冷盯着对面的那道影子。
“长风瞬!”
“你可知道, 那常酒的所谓第二本命魂物根本不是真正的魂物,甚至和你们炼魂师或许都没有关系, 那东西活脱脱就是源自幽都的死物, 甚至都不是判官或是阎罗, 它绝对是某尊尚不为人知晓的鬼帝!那常酒已经和这等存在勾结在一起, 你以为她真的会是什么魂界的救世主吗?现在的她, 同过去的我有何区别?!”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那常酒难道就是什么好家伙吗!”
“此人手段比我当年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放她回到魂界,你就是放虎归山!剑修不都需要对着本命魂剑起誓以肉躯体以神魂以手中剑镇守魂界至死方休吗?可你现在难道要违背心誓, 甘心当常酒的走狗,沦为魂界的千古罪人吗!”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数百米,而后方常酒的大部队已经压过来了。
千镜被常酒整得够呛, 不想再跟长风瞬硬碰硬,想到先前他曾经说过的那番话,再想到这可是个完全符合“犟驴”“不怕死”“正气凛然”等等特质的纯血剑修,当即抓住这机会, 加快了语速。
“你现在阻拦我,无益于是帮常酒这个更危险的家伙摧毁魂界!”
眼看后面的骨龙越来越近,而下方的常酒们也像是甩不掉的恶鬼般扬着手中巨大镰刀杀来,可长风瞬还是没有要让道的意思,千镜恨得不行。
“长风瞬!常酒这厮奸诈卑鄙无耻,屡次戏耍折辱我,比起你们这些正经炼魂师,我更恨她百倍不止,你若是放了我,便是给我和她都立了个劲敌,你们魂界便有机会坐山观虎斗,收取渔翁之利!”
“便不提魂界大义,只说为你自己的日后前程,常酒的存在也只会夺走你的机缘和资源,你没见她不过是初入魂界一年有余,就已经掩去你的光芒占了你的身份地位夺了本该只属于你的大量资源,常酒这厮为人更是张狂贪婪得难以形容,便是她不对你下杀手,也不过是视你为走狗,将来魂界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我看你不像是那些没脑子的寻常剑修,这怎么想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为何还在犹豫?!"
“迟迟不做决断扭捏如瘟鸡,你还算什么剑修!”
千镜越是急切,口中越是慌不择言,语气也越来越重。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长风瞬,心道自己是真的掏心掏肺说了这些话了,对常酒的评价和分析更是客观的一针见血的,长风瞬但凡有点脑子,也该让道了。
然而事实却是对面的那个剑修非但不让,反而将手中的剑横举一扬,双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一抹。
刹那间剑身之上血光乍现,如骤然亮起的光芒将原本只是濛濛的光辉点燃,天际线也被晕出一层灼烈的红光。
在长风瞬的后方,另外四道半虚半实的人影也纷纷提剑,一时间天穹最顶端闪烁着一重接一重的剑影,本就威势不凡的这方剑阵越发气势逼人,浩荡凛然的剑气在空气之中发出铮铮的呼啸。
“我意早决,宁死不改。”
长风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喃喃出这莫名的八个字。
他早就做了决断了。
他一直在看着,一直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更早的看到了这个叫常酒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确切说来,是他和她一起被破绳如猪狗般捆着丢在矿区贩卖之时,当他半睁着眼睛,想要拼尽最后一点余力准备阻拦想要杀这群卖不出去的老弱病残的人贩子时——
在地上打着滚嘴里说着没骨气的话,却真的让这群人都活下来的常酒,就落到了他的眼里。
那是他未曾见识过,也没想到过的处理方式。
那女孩也是个和傲骨铮铮,战死也不低头的剑修们,截然不同的家伙,只是一开口就能听出来,或许放在世俗的评价之中,她会被扣上“小人”的名头。
确实是小人。
非但年纪小,自身软弱无能力,被俘虏后巧言令色装乖卖傻,口中说的是冠冕堂皇救他命的好话,在察觉到他睁眼之后的动静后,第一时间却是先做好了好随时能弄死他的准备。
可也是这样一个小人,没有杀他,也真的分出了一半救命的口粮给他。
也是这样一个小人,真的将丧彪斩在了矿洞坍塌的洞穴深处。
这何尝不是一种孤胆英雄,比之孤身赴死的剑修,又有何区别呢?
在很久以前,长风瞬就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之道,人如此,幽魂亦如此,连他本人也不例外。
而常酒的生存之道是那样的不堪,却又那样的生机勃勃,和凡事都想得最糟糕的他截然相反,她哪怕坠落到深渊最底层,也能插着腰仰头望着那丁点大的缝隙,说从这角度看月亮挺不错,和她本人一样能照亮全世界。
长风瞬从小就习惯性说假话,说些好听的漂亮话让大家舒心,让气氛平和友好,是他近乎本能的天赋,或许是习惯性的想让假话变得真实,又或许是天赋过于出众善于学习,他也确实擅长从所有看似平凡的人身上寻到诸多值得夸赞的闪光点,而后或是称为模仿,或算是学习,将其点缀于自己身上。
所以,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早到在那么多人都还俯视她的时候,他就悄声落在她后方,已经抬着头认真仰视她了。
先前便说过了,他最善于的便是看到他人身上的光芒并偷学。
别人口中的自负,何尝不算是一种自信?他人嘴里说的奸诈,怎么不是聪慧?其他人骂的诡计多端,凭什么不能算作是足智多谋?甚至连整个魂界公认的视金钱如生命张口就要坑走海量魂石,也是坦诚不做作和口才惊人。
当然,长风瞬不会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喜恶也不过是一双偏爱的眼睛罢了。
他是凡人,不是圣人,做不到算无遗漏,更做不到坦荡公正。
他就是偏爱常酒,这点倒是坦坦荡荡,虽然并不公正,但是人与人若都是公正无差别,那又怎么分出亲疏远近呢?
当她那日在矿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忽悠着那家伙放走那个老妪时,他先看到的便是她在那个灰扑扑的世界,“啪”的一声点亮的火光。
一眼定生死,诚不欺人。
唯独见过黑暗的人才会知晓,长久注视这样炽烈得像是一团火焰的人是什么感受。
尤其是他的眼睛正专注的盯着她所有过人之处,而她也不负所望,一次胜一次的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最后从一点星火燃成了根本无法忽视的太阳。
所以,无论他们怎么说,她身上又隐藏了多少秘密,他早就做好了追逐太阳前行的决定。
长风瞬举着剑,呼啸的剑风将他散乱的黑发掀起,隔着层层剑光和鬼帝分身,他的目光遥遥落在下方挥着巨大镰刀奔赶来的常酒身上。
四个常酒,位置各不相同,姿态也略有差别,但是在仰头看到他的时候,却是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反应,甚至连那个双眼发红的也不例外——
每个常酒们都高举着手,咧嘴大笑着,根本没有在死战时的紧绷,更没有面对他分析是本尊还是分身的谨慎,而是热情的大声同他打着招呼。
“嗨小五!”
“太好了,小五没死呢!”
“小五赶紧的,干它啊!”
“……”
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长风瞬就知道,这一次做好最坏打算的自己,再度迎来最好的反转了。
正如初见那一次,必死之局,常酒可破。
他抿了抿唇角,一抹笑意自唇畔仓促滑过,而后没有片刻的停留,手上本命魂剑掠过一抹惊人剑光。
此战,必赢!
同样的,在看到长风瞬和自己预想的那般成功将千镜阻拦,常酒们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明朗。
头号常酒战力不如其他几位,但最懂得利用现有资源,早已翻身骑到了阿猫的背上,她的声音清脆:“嘿,你别说,前面这个小五虽然不知道是本体还是分身,但是还是这么自觉的和我们打配合,瞧着还是很通人性啊!”
“很通人性算什么夸奖?”常酒甲轻轻嗤了一声,对这个说法显然不赞同,还没等头号常酒给出解释,她便斩钉截铁地说出下一句:“是很通神性,懂吗?我们是普通人吗?常酒简直就是神!”
后方面无表情的疯常酒淡淡瞥了一眼这边,而后像是风一样快速自这俩身边擦身掠过,嘴里传来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双眼目不转睛的紧锁着被包围的鬼帝千镜,眼睛越来越赤红,好似有战火在其中燃烧。
头号常酒捞起刚才从一号那儿捡来的大喇叭,先“喂喂喂”喊了两嗓子,确定它还能正常使用后,当即骑在阿猫背上开始大声劝降——
“前面的鬼东西听好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伟大的常酒大人,现在弃暗投明加入常家军还有望争夺最后的出道席位!”
“喂,听不到吗?我是常酒,我是说我是常酒,没听到吗?我可是常酒啊!”
常酒甲:“别叫了,吵死了。”
头号常酒把喇叭从嘴边挪开,小声道:“你们仨跑快点上去砍它啊,我这不是正在给你们骚扰敌人分散它注意力吗?”
“但你也骚扰到我了,还有,你别想躲后面,跟着我们一起上!”
被看穿的头号常酒悻悻的收起喇叭,转而掏出死神之吻摇头叹息:“好吧好吧,我打还不行吗?”
“常酒们,准备。”
常酒一号的身体微微绷紧,此刻她们眼中闪烁的隐隐战意,丝毫不亚于红眼的老四。
“开战!”
她抬手,食指竖起,而后直直点向正前方的千镜!
几乎在这个无声的指令下达的同一时间,将千镜包围的队伍轰然出动,朝着它所在的位置绞杀而去!
一时间,这一整片无边无际天地间的漆黑沙丘开始整齐震颤起来,沙尘不受控制的被阵阵劲风卷上天穹,每一寸空气中都像是笼罩着一层永远掀不开的黑纱,天与地的分界线被彻底模糊。
以雷电为首的拘魂使们身上涌动着浓郁的死气,在它们后方,密密麻麻的亡灵军团铺天盖地冲锋涌来,吸血蝙蝠群成了新的阴云,骷髅与巫妖的魂火在闪烁,死灵骑士手中的苍白十字剑高高举起,它们的数量是如此恐怖,如一座巨大的黑色沙丘在千镜的头顶倾倒下来,径直朝着它覆盖上来!
往下,是如此至邪至恶的一群亡灵,往上,是正气浩荡的谪星剑阵。
本该是彻底对立的两种力量,在此刻却不经商议,默契对准了最中心的鬼帝分身!
千镜知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输了。
它谋划多年想要夺下的仙人秘境机缘就此失之交臂,这具堪称完美的人类分身恐怕也无法再回到本体之中。
但是……
“我得不到的,难道你们觉得你们就能得到吗?”
那一刻在千镜脑海之中闪过的,竟是多年前第一次离开密境前的画面,不同的密境场景,但最后也是这样一群人炼魂师不要命也不愿意低头,宁死也想要将它截杀的画面。
人类这种奇特的存在,真是复杂,和简单明了的幽都生物完全不同。
分明自私又软弱,肤浅又愚蠢,却偏又无私且无私,深沉且智慧,哪怕是模仿数百年,它也无法完全学不会。
但是没关系,它还有的是时间,而常酒和长风瞬,以后都没时间了。
千镜在此刻决定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回归幽都的怀抱。
它这具本该属于人类的身体像是被融化的冰块,皮囊和血肉都变得软绵,而后逐渐融化,变成一团一团的黑色雾气在涌动,而后逐渐扩展开来,这团黑色雾气变成了没有确切形状的怪异存在,在它的身体内,约莫十多道幽深的浓郁黑色液体悬浮着被拉扯,仿佛变成了经脉和丝血。
那是属于鬼帝本体的血液。
也是它最强大的力量。
千镜身上的气息开始以呼吸的频率速度不断往上攀升,起初还只是寻常玄阶,而后和它不断增长的身体大小一样的速度,它的实力也开始上涨,玄阶中,玄阶巅峰——
最终,它的实力彻底挣脱了这片天地的束缚。
一股属于地阶的力量轰然降临于仙人秘境!
在这道不被允许出现的强大力量诞生于这片天地的瞬间,整个仙人秘境的稳定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开始疯狂荡漾起波澜。
在天与地的边缘,那些本来被狂风吹动的沙地竟然像是被黑洞吞噬,开始大片大片消失。
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竟然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巨大缝隙,从上往下看过去怎么也看不到底,下方唯有空洞虚无的黑暗。
后方,常小白召唤出来的亡灵军团之中有一只骷髅正举着骨矛咔嚓咔嚓往前冲锋,没注意到脚下的缝隙,一个脚下失衡就落到了缝隙里。
常小白的脚步骤然停住,而后大声怪叫。
“桀桀!”
落下去的那只骷髅兵的魂火瞬间熄灭了!
更要命的是这些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疾速扩大增加,大地之上铺满的黑沙也好,空气中涌动的那些黑雾也罢,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就被那些黑暗的吞噬寂灭,连一望无垠的天穹之上也开始出现这些裂痕,被卷入其中的吸血蝙蝠们像是被强行抹除了,哪怕只是翅膀边缘触碰到这些裂缝,也转瞬间就消失了!
原本还在狞笑着疯狂扩张沼泽领域的沼泽在看到这一幕后发出了尖锐爆鸣,忙不迭的开始收起摊开的身体,以光速把自己缩成了拳头大小的小泥人,一团臭泥人手忙脚乱的滚到边上。
但是空间裂缝出现得太快且没有规律,眼看它们后方再度出现一条裂缝要将沼泽们吞噬之时,一道劲风倏然吹来,雷电俯冲而下,伸出长手将几个沼泽同时揽入手中,而后振动背后双翼再度飞起,逃离险境。
“嘶嘶嘶,好可怕好可怕,还好有……嗯?!怎么是你这家伙!”
“这是对救命恩鬼的态度吗?”
“……”
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这片天地陷入了混乱。
常酒一号瞳孔骤然一缩,在看到前方突然出现的裂缝后脚步急急一停,而后借力猛然扭转身体往边上一避,险之又险的离开了那片危险区域。
但是不少骷髅兵和食尸鬼行动缓慢,已经被裂缝吞噬了。
而千镜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人样,变成了一片半虚半实,难以名状的黑色粘稠怪物。
它身上的实力还在不断攀升,而这个世界坍塌的速度也随之加剧。
“小白,且战且退退退退!”
她大声下令,那边的常小白们立马开始收起亡灵军团,它们瞬间大片大片消失在黑沙世界之中。
常小白损失了好大一群部下,心中正是窝火,当即挥动着手中的骷髅棒子,愤怒叫着冲着前方的鬼帝骂街。
“你们也都回去!”
常酒们默契的将近战能力为5的常小白们丢回了召唤空间。
顷刻间,原本的千军万马现在只剩下了常酒和阿猫,但是无论是哪个常酒还是哪只大猫的敏捷都拉满了,倒是能轻松躲避坍塌的空间裂缝。
“不行,不能让它继续变强下去了!这片空间再继续坍塌下去就没我们的容身之地了!”常酒一号咬了咬牙。
常酒甲:“赶紧弄死它!”
“怎么弄死!”头号常酒俯身贴在阿猫的背上,脑子依然飞快运转:“它已经铆足劲准备带我们同归于尽了,想要弄死它唯有同样爆发出地阶的实力,但真要这样,那这里不是坍塌得更快!”
暴躁小甲当即震怒,挥着死神之吻就往前冲:“我管它塌不塌,我现在就要它死!关门,放老四!”
后面一直不好管的疯常酒“嘿嘿”笑着,还真难得听话跟着老二就往前杀!
头号常酒同样震怒:“我去你们的,你们不想活了我想活啊!”
然而就在这时,在极其遥远的后方,一道瘦削的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
“那是……”
长风瞬挥斩向鬼帝分身的剑微微一顿,常酒一号察觉到他的变化,猛然回头。
“齐师兄?!”
齐知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未动。
片刻后,他抬起手悬在胸前,手心朝下。
而后,沉重而缓慢的往下一按!
刹那间,鬼帝千镜正疯狂膨胀的身躯骤然僵住,攀升的气息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