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阴阳脸判官的身体都在颤抖,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不断激发。
它分不清这是恐惧还是什么……
不,这一定是兴奋!
猎手面对猎人之时的极度亢奋!
阴阳脸判官属于喜乐的那半张脸已经快笑开了花,哀怒却在看到常酒的时候骤然瞪大了眼, 很快就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不!是常酒!我有不好的预感,快逃, 快逃!”
喜乐还处于亢奋状态, 当即不满:“逃什么逃?”
“喜乐, 我们之前遇到常酒就没有好事!她绝对有一万种弄死我们的办法, 我绝对不要再挑衅她了,我们走……快走!”
可惜哀怒的恐惧畏缩完全没有被喜乐采纳。
喜乐对于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耐性极好, 抬手轻轻拍拍自己那半边急得快掉眼泪的脸颊。
“哀怒,别怕,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我们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们了, 别忘了, 在吞噬了那么多个分身之后, 我们现在的实力可是成倍增长了!”
哀怒依然想逃,半边身体竭力往后退缩。
“我们是判官所以能够吞噬自己分身,但是你别忘了她可是鬼帝转世, 说不定她也吞噬了自己的分身,现在绝对变得更加难缠了!”
喜乐:“呵,纵然她是鬼帝转世, 却也受限于这具人类躯壳,便是吞噬了,也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吸纳,所以优势在我们!”
不等哀怒继续泼冷水, 它又亢奋道——
“而且你看那边,出现的不止是一个常酒,且她们那只三花凶兽本命魂物气势汹汹,俨然是备战状态,想来她们也是分身之间正在死斗内乱,人族炼魂师有句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天我们不当黄雀就是枉费这天道眷顾一场了!”
很快的,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喜乐说服了哀怒,取得了阴阳脸判官身躯的彻底控制权。
在后方跟随着的鱼人判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灰白的死鱼眼珠僵硬转了转,幽幽暗骂了一句。
“南幽都这个精分的疯子……”
鱼人判官现在若是能翻白眼,一定翻个大大的。
说来也不知是好运还是晦气,它们这支往东边追杀分身的队伍原本是三人,阴阳脸判官,鱼人判官外加长风瞬。起初是冲着阴阳脸判官的分身而去的,无奈那个分身竟然逃得很快,去到那扇门后早已跑得没有鬼影,倒是又出现了个鱼人判官的分身,二鬼一人协力之下很快将其斩杀。
鱼人判官因这意外出现的分身吞噬得倒是很舒坦,但是阴阳脸判官却不乐意了,执意要追寻那个分身。
这支队伍本就是散装,中途长风瞬言说他也感应到他的分身了,要背道而行,于是队伍一分再分。
鱼人判官厌烦阴阳脸判官,却更畏惧身为剑修的长风瞬,不敢与之单独相处,于是不得已选择了和阴阳脸判官一道。
两鬼凑在一起,鱼人判官心道便是遇到了哪个分身也不怕。
但谁想得到,阴阳脸这家伙和常酒的羁绊深得恐怖如斯!
“遇到常酒就罢了,还遇到这么多的常酒……”
鱼人判官嘴巴张合了两下,它和阴阳脸判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隔了极其远的距离,它看到黑雾深处的那数道身影似乎正朝这边掠来。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看到常酒这个在幽都已是大名鼎鼎的家伙。
和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海域中流传已久的幽魂杀手名头不一样,常酒看起来都太无害了一些。
尤其鱼人判官还身处西幽都,和蓬瀛山那群战斗疯子剑修们常年打交道,同那些杀机毕现的炼魂师比起来,常酒看起来同街边乱跑的凡人小姑娘没多大差别。
身材精瘦矮小,脸上还带了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顽劣的半大孩童,感觉下一眼就要蹲地上玩泥巴了。
可是她身后跟着的那几头恐怖凶兽,还有那些怪异的骷髅小鬼……以及那几个常酒看向这边之后,面上出现的不合时宜的兴奋笑容,怎么看都让鱼人判官心跳加速。
更恐怖的,是在那群常酒身后站立的不起眼身影。
那家伙看起来还有些许人形,可是身上早已被浓郁的死气包裹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判官,但只是多看了它一眼,鱼人判官就觉得喉头发紧腿发软,涌出了想要俯首叩拜的欲望。
难道这是哪个阎罗用特殊手段压制修为混进仙人秘境来了?!
“不对,阴阳脸。”
鱼人判官迟疑了,它修长的人腿再往后退了两步,谨慎的拉开了距离。
“这几个常酒的样子好像不像在内乱,她们压根没有要打起来的意思,我们走到如今不容易,不要为了一个常酒把先前的努力全赔进去!”
但这句说出来之后,却遭到了阴阳脸判官的矢口反驳。
“什么不要为了一个常酒赔进去!”
“我出现在这里……不,我现在还活着,就是为了杀常酒!”
鱼人判官继续往后退:“但是你也说了,常酒是鬼帝转世,我们打不过她怎么办!”
它不敢再看那道诡异身影,扭头就要跑。
“而且我感觉她身后那家伙尤其不一般,或许那是潜入这里的阎罗!我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可惜它的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阴阳脸细长的胳膊缠绕着阻拦住了。
阴阳脸判官,确切说来是属于喜乐的那道亢奋尖锐声音,倏然加快了语速,坚定无比的劝说着鱼人判官。
“什么打不过!后面那家伙看起来真像是阎罗,这不正坐实了常酒的鬼帝转生身份?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鱼人拼命挣扎却跑不掉,死鱼眼都快瞪圆了。
“你疯啦!真想对中幽鬼帝动手!”
“不是想,而是要!你想清楚,现在是在仙人秘境的限制之中,常酒再强也不过在地阶之下,这或许是我们此生仅有一次的吞噬鬼帝的机会!”
喜乐的言辞铮铮,带着蛊惑鬼心的力量——
“我们吞噬再多自己的分身,夺得再多的资源,出去以后顶破天也只能够晋升到阎罗,但要是真能吞噬常酒,夺得她的鬼帝力量,那我们兴许就能成就鬼帝之尊!”
“既是获得了中幽鬼帝的力量和传承,那中幽城自然也该归属你我之手,届时我们先平分常酒的力量,你吞左边我吞右边,再来平分中幽城,你为左幽鬼帝,我为右幽鬼帝,何愁前途无光?!”
很诱人,但是鱼人判官还在死鱼挣扎,没有对力量的渴望,只有强烈的求生欲。
“放开我!我不要,我只想活着回去!”
阴阳脸判官很不愉快。
可惜还没等它教育这个不中用的盟友,远处本该是猎物的常酒大队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黑雾,径直飞掠而来了。
起初阴阳脸看她们跃跃欲战的姿态,还以为她们是互相追杀打斗而来了,直到她们呈包围状将自己和鱼人判官围住。
然后,三个常酒默契抬起手,笑容洋溢地对着阴阳脸判官挥挥手示意。
“哟,又见面了啊,老朋友!”
“啧,兜来转去全是你,啧,今天还带了个朋友啊?”
“要我说咱们还真是缘分匪浅啊!”
阴阳脸听得心里猛然一个咯噔,刚才对常酒的杀意一下子被理智压了下去。
它哑声问:“什么叫又见面……我们这不是分开后头一次见面吗?!”
常酒一号挠挠头,“哦你不知道啊?对了,这是第几个来着?”
头号常酒轻挑了一下眉头,笑得邪气冲天:“不知道,它不是第一个,但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常酒甲已经反手握住死神之吻,微微前倾身躯,“别废话了,直接动手吧。”
各个分身自诞生后便不会共享记忆,所以这个阴阳脸判官并不知晓已有好几个自己被常酒们撞见并杀了……
也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它觉得自己对常酒的杀欲和憎恨莫名与日俱增,但是由于常酒确实不干人事招鬼恨,想杀她也是鬼之常情。以至于这个阴阳脸判官并没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这具目前最强的分身终于压下那股该死的对常酒的本能杀欲,预感到不对,可是来不及了。
被阴阳脸判官拽住的鱼人判官已经像是死鱼,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了。
它和阴阳脸判官原本想拼死反抗,但是最后却骤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真正的源于血脉的压制在此刻出现。
在常酒们的包围圈之外,两个判官终于看清了那道诡异黑影的模样。
他,又或许该说是他。
身形狰狞如幽影,被浓郁死气包裹着分不清面貌,分明是人类的形体,和判官们庞大的身躯比起来甚至显得渺小,但是莫名的便有一股难言的威严气势,仿佛高耸如天穹,正居高临下注视着它们。
“这是……”
阴阳脸判官的脑海中爆发出尖锐的呼喊,可是却丁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才是真正的鬼帝!
中幽鬼帝!
常酒是假的!
她应该只是鬼帝派入魂师盟的阎罗卧底!
可是这个到死都错误的猜测还没喊出来,阴阳脸判官只觉得脖子、胸口,下肢同时一凉——
三柄死神之吻自三个方向同时挥出,如苍茫夜色中最夺目的月光,倏然划过阴阳脸判官的身躯,将其切割为三段!
它的面庞依然半喜半悲,死神之吻触碰到的地方,凝聚成型的死气如冰雪消融。
三截身躯尚未落地,在三个常酒背后,一道懒懒散散抱着死神之吻刀柄的身影像是闪电,倏然向前一个纵跃,手中的弯月状镰刀高高举起,仿佛这夜色中徒然攀升的一轮苍白弦月!
下一刻,又是一道冷厉寒光闪现。
这回是自上而下,直直划过三段残躯,将其从中三分为六!
“砰砰砰!”
鱼人判官的死鱼眼珠子快蹦出来了。
它嘴巴张合着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直勾勾盯着散落在自己身边的那些阴阳脸判官残躯。
隐隐约约的,它只能听到那些相同的声音似乎在议论什么。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战斗这一块,老四出手真的很装很拉风。”
“好了老四,判官已经解决了,能不能别继续砍它了,你都快把它切成臊子了。”
“说得老四会听我们话一样,随她去吧,砍判官总比砍我们好啊。”
“话说回来,剩下这个要让小白试试看吗?”
“别浪费时间试了,进来的这些判官都不是什么善茬,我们现在没空浪费时间调教新鬼,不如砍了让沼泽和雷电它们吞了进阶,至少这俩足够懂事。”
“也是。”
鱼人判官脑子在拼命挣扎,试图发出声音——
“别啊!”
“我愿意从!我愿意反水,我天生就是加入中幽阵营的料,我做梦也想当常酒的走狗!”
可惜,它被阴阳脸判官的那只断手死死扼住了求生的鱼头,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倒戈。
天杀的阴阳脸!
最后的最后,鱼人判官残存的意志只能感应到一坨恶臭的污泥将自己覆盖吞噬……
而后,神魂湮灭尽消。
齐知意身上的鬼帝威压对于这些判官可谓是血脉压制,猝不及防展示之后,这两个本该略棘手的判官很快便被常酒们解决。
解决了这俩之后,常酒一号将战场留给了沼泽和雷电它们一众判官打扫。
隐约的,还能听到沼泽们含糊不清的浮夸赞美——
“天啊,果然跟着酒皇陛下是小的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瞧瞧这是什么,这可是整个南幽都最出众的判官,将来的阎罗啊!沼泽我也是好起来了,都能吞噬上这种层次的上司了!”
“吧唧吧唧……誓死效忠酒皇陛下!”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几个雷电早已飞速分食干净那边的鱼人判官,正不客气的拿走一块阴阳脸判官残躯。
沼泽们勃然大怒:“雷电你有病啊怎么好意思吞这么快的!”
雷电的嘴角上扬,蓦然张大到极致,快到无法捕捉的速度一口吞噬下去。
它眯了眯眼,斜眸瞥来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用手背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吃饭的时候说话本就不是什么好习惯,沼泽,你没学过这个人族的真理吗?”
“……”
沼泽还想骂,但是又怕剩下的阴阳脸判官也被抢占了,于是忙不迭的互相争抢起来。
而雷电们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而后拂去背后羽翼上沾染的黏糊水渍,走到了常酒们的跟前。
“大人。”一个雷电俯首鞠躬示意。
“得到您的恩赐,我们吞噬掉方才的判官后,获得了一些它的记忆。”
“这些分身似乎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联盟……”
说着,雷电们有条不紊的将判官们组成的同盟计划抖落出来。
那边还在抢食的沼泽动作一顿,而后勃然大怒。
“好你个雷电,天杀的奸诈小鬼!我还以为你良心发作不和我抢食,原来是去找酒皇陛下趁机邀功去了!明明我也发现了这件事!”
雷电不置可否,只冷冷轻哼一声。
“这不是邀功,不过是我觉得和吞噬判官比起来,第一时间将情报告知大人才重要罢了。”
“……啊啊啊狡诈!你这家伙太有心机了!”
“有心鬼不用教,无心鬼扶不上墙。”
常酒的忠实走狗再度吵起来了,且因为从两只鬼变成了两群鬼,所以越发热闹。
可惜常酒们无暇评理劝架。
常酒甲一把将正围绕着齐知意,像是在研究对方身上的鬼帝威压尝试偷学的常小白揪回身边。
“别想着整你们的那些臭排场了。”
“再学下去你的登场动画只会越来越浪费时间。”
头号常酒揉了揉额头,思考着雷电们刚才提供的信息。
“判官们组成了联盟……小五的分身还加入了其中?他好像还想砍我?!”
但是常酒一号倒是一点也不因此而失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还不忘维护一下:“分身行为,不许上升到小五本人头上。”
常酒甲也一边摸下巴一边点头:“不过也是,每个分身性格不同,兴许这个小五是个和老四一样的疯子呢?”
三人齐齐看向那边还在面无表情对着鱼头挥砍死神之吻的疯常酒,沉默的点点头。
有个常酒都想砍天砍地砍自己了,来个想砍她的长风瞬也不是不能接受。
似乎想到什么,常酒一号回头看向齐知意,“齐师兄,话说回来你遇到过自己的分身吗?”
这要是鬼帝再来一群分身,那问题可就真大了。
好在齐知意的话让常酒们的担忧消散。
“没有,我隐约猜测,似乎因为我和鬼帝的神魂皆只剩残魂的缘故,本就类似于一抹分身,所以不会再出现其他分身了。”
听到齐知意的回答,常酒们安心点了点头。
而后,常酒一号摇醒了因为太过疲惫所以陷入沉睡的端祀。
“小四,你遇到自己的分身了吗?”
端祀缓缓睁眼,没搞清状况,却也本能回答常酒的问题。
“分身?”
他喃喃道:“确实看到了很多个我,他们都在梦里做梦,我还以为是自己梦境成真创造出其他的我了呢。”
语罢,织梦蝶缓缓扇动翅膀。
下一刻,常酒们就看到三个端祀睡得直挺挺的,彷如三具僵硬的尸体,躺在了自己的面前。
“……”
常酒们嘴角抽搐。
原本还担心端祀们会互相残杀呢,现在看来真是想多了,这家伙本人摆烂,分身更是全都完美继承这点。
她赶紧召唤出常条条检查了一下这仨的状况,确定他们无事后,让端祀又把他们拉回了梦境世界中。
不过和摆烂的端祀比起来,长风瞬或许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
听起来,他的分身和本人截然不同,怕是不止要找她的麻烦,兴许还想找长风瞬本尊的麻烦。
她陷入了沉思,鼻梁间也浅浅皱在了一起。
“那还是得去看看,别真让好小五被坏小五给宰了……”
常酒一号喃喃着,而后和余下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最后齐齐盯住几个常小白。
它们似乎感应到什么,仰起脖子歪脑袋,眼眶里魂火闪烁了两下。
“桀?”
……
荒芜寂寥的黑色沙丘之间。
一东一西的两支队伍的距离早被拉得极其遥远,远到判官们都无法感应到彼此的存在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出现的门,更没有隐形判官所说的分身。
可是它却依然在此驻足了。
被完全束缚着的铁牛脸色发青,仿佛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起初嗓子里还能勉强发出残破的呜咽声,如今已经彻底寂静。
在他的身周看不到任何人影或是鬼影,唯能感应到有一阵阵格外凛冽的寒风阵阵吹拂,连带着空气都好像被冻结,周遭的黑雾时而凝结成黑色的冰晶纷纷坠落。
他整个人僵硬的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张破烂的风筝被拉扯着前行,皮肤表层已经出现了被冻伤后的白青色,整个人散发着颓然欲死的气息,看起来状况极其糟糕。
“差不多了……”
忽然间,极寒的风中幽幽响起这样一声呢喃。
下一刻,本就已经如凛冬降临的这片空间温度一降再降!
周围萦绕的黑雾瞬间凝成黑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下方的黑色沙丘表层以肉眼也难以捕捉的速度快速出现一层坚实的冰晶,整片空间仿佛被强行拉到了位于极北的苍昊雪原深处。
铁牛的身躯已经彻底被骤降的低温冻结,乌黑的毛发上都凝结出了浅浅的白色霜花,面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瞳孔也逐渐放大。
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他身体上逐渐出现的一道巨大指印——
对方显然在越来越用力,手中的力道也在逐步增加。
铁牛被冻结成冰雕的身体发出怪异的喀嚓声,仿佛随时要被捏碎。
而伴随着他的溃败,指印的主人也缓缓现形。
于遍目萦绕的黑色雪花之间,一道半虚半实仿若冰雕的巨大身影缓缓浮现,这家伙仿佛参天巨人,身影几乎和边上的沙丘等高。
很难形容它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象,那些黑雪分明能够轻飘飘的从它的身躯之间飞舞而过,但是它那化成人形的手掌却能够实实在在的握在铁牛的身体之上,甚至伴随着逐渐的用力,仿佛在下一秒就要把后者碾碎。
“在这里,就不会被它们发现了……尤其是不会被那个不知底细的剑修扰乱了。”
巨人瓮声瓮气的开口。
它注视着如同冰雕的铁牛,像是细细地观察着这人的模样,巨大的头颅甚至微微弯曲,仿佛在细嗅他身上的气息。
空气中,它嗡嗡如雷鸣的低沉嗓音喃喃着。
“判官都是擅长学习的,人族炼魂师在被我们吞噬的同时,它们的一些记忆和智慧也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获得他们的力量,也在某种程度上会受其影响。”
“人类炼魂师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很有道理……或许是自诞生开始就吞噬的是苍昊雪原的那些炼魂师和凡人,所以我和他们一样,真是烦死了和其他判官打交道——
那条开口阴阳怪气没边界感的丑鱼,还有那个总是自说自话时不时发疯的阴阳脸,和它们同行,真让鬼觉得恶心晦气啊!”
终于畅快抱怨出来了。
它甚至在最后那句吐出后叹息了一声,化作一道更加冷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铁牛的面颊。
后者没反应,那模样像是死了。
“而且,它们怎么就没发现你的不对劲呢?”
巨人高高举起冰雕铁牛,像是在仔细观察。
“怎么可能会有凡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和清醒这么久?还有,你身上那一闪而过的气息,那是滋味迷人的,最纯正的幽都死气的香味,所以你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吧?”
“让我来猜猜看吧——”
“东幽鬼帝是最没底蕴的家伙,干翻上一任鬼帝上位不过数百年,分明已经成就了鬼帝之尊,且毗邻的东黎城还为了覆灭中幽都实力锐减,可这都不敢加快侵蚀速度……所以在其他几座幽都的眼中,东幽鬼帝是个十足的怂货,其下属的阎罗和判官们更是一群怯战蜥蜴。”
“但是,那家伙既然能从当年的仙人秘境中获得天大的机缘,肯定知道这次仙人秘境的重要性,怎么会真的不派判官进来呢?”
“我们北幽鬼帝在你们东幽鬼帝手上吃过不少暗亏,所以来之前,它亲自交代过我,遇到东幽城的家伙,要不顾一切弄死,优先级甚至在常酒之上。”
幽魂也好,鬼帝也罢,这群诞生于死亡之中的家伙们本质就是互相吞噬,当然没什么同族相亲的理念。
各个幽都内部互相算计捅刀,构陷找茬,这才是幽都正常的相处模式。
所以鬼帝之间互有仇怨,也是很正常的事。
“而且兄弟,你闻起来,确实比其他家伙都香得多,绝对身上流淌着源自鬼帝的精血吧?”
巨人说到这里,又深嗅了一下,姿态陶醉。
“所以。”
巨人手上的力量一点一点增加,手段残忍,但是声音却温吞,甚至算得上是礼貌的询问。
“你就是东幽都的判官吧?”
可惜铁牛没有回答。
巨人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了,手上力量加重:“比起吃人,我更喜欢吞噬幽都其他判官,因为它们身上散发的死气香味更醇正厚道。所以麻烦你解除现在的人类伪装,变回判官的模样,我想吞噬你了。”
听到这句荒谬的话,本来已经像是死了的铁牛终于有了动静。
他短短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寒霜覆盖的眼眸很缓慢的转动了一下,而后沙声开口。
“你……说我是东幽都的判官吗?”
“不是吗?”
巨人没有松手,对他突然的清醒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铁牛声音依然沙哑,语气甚至也一如既往的老实憨厚,很诚恳的回答:“不是。”
巨人“唔”了一声。
眼见着铁牛没死,也没显出判官原型,有些踌躇了:“所以东幽都这回是有备而来了,你是压制了实力的阎罗吗?那我运气还怪好的,毕竟在仙人秘境里,阎罗也和我们判官差不多,能吃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巨人没等到回答,于是再度问了问:“所以你是东幽城的阎罗,对吧?”
铁牛身上的冰晶正在缓缓融化。
他朴实憨厚的面庞也渐次从恐怖的青白色变回健康的黄黑麦色,嘴角咧开上扬,露出了一个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是羞涩的笑容。
“嘿嘿嘿……你猜。”
巨人怔愣了半刻,正要被这听起来蠢钝的回答弄得恼怒,打算直接动手的时候,紧握着铁牛的巨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咔嚓”
“咔嚓”
空气中不断传来清脆的炸裂声,那是冻结这片空间的厚重冰层正在不断破碎裂隙,原本飞旋的黑色雪花像是被暗下了暂停键,悬停于空中无法继续下坠,而后无声的一次齐齐炸裂之后,万千黑雪同时消融,重新化作了黑雾——
同时消融,还有巨人那半虚半实的冰雪身体。
巨大的手掌正在快速缩小融化,可是铁牛还凭空站在涌动的黑雾之间,脸上依然挂着憨态尽显的笑容。
而惊恐的巨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浮现出来的身形瞬间重新归于隐形,整个鬼化作一道寒风拼命想要往远处逃逸而去。
可是下一刻,它的身躯竟是被强行自虚空之中抓出现形,而后仿佛被另一只无形的大爪抓住,轻描淡写的狠狠一拽,轰然坠落!
铁牛好脾气的同它商量,“要不你就猜猜呗?”
可是巨人根本发不出丝毫声响。
它如同山丘般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最后缓缓的匍匐在铁牛的脚下。
“真的不猜吗?”
铁牛又问了一句,下方的判官依然无声,仿佛死了般寂静,只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匍匐的姿势。
“不猜算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铁牛好脾气的商量着,下方原本拖曳着他的巨人此刻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具僵硬的傀儡,他好像也没想等回答,只是缓缓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过了会儿,铁牛回过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后方,冷不丁开口:
“要不你还是把我抓回去吧,不然让它们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他停顿了片刻,非常认真的补充了一句:“我是老实人,没什么本领,哪能骑在判官头上呢?”
后方虽然看不到半点鬼影,但是却凭空的抖落了无数冰晶,像是谁在拼命摇头拒绝这个提议。
但是最终,铁牛还是和来时那样凭空悬浮起来,缓缓朝着前方飘去。
若是有人能看破判官的隐形,就会发现,此刻那个来自东黎城偏远山村的老实人体修,此刻真的就站在判官的头顶,压得它不敢晃动一丝。
这古怪的一人一鬼组合快速朝着当初说好的汇集点行进。
只是行至一半,远方两座沙丘之间的黑砂道路上,便迎面走来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
长风瞬手中提着那柄黑色长剑,眉目沉静漠然,身边的黑雾自动被剑气搅碎形成一片真空带。
铁牛和隐身判官行进的步伐就此暂停。
片刻之后,悬空的铁牛状若狼狈的落地,脚下踉跄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后,大口喘息着看向长风瞬。
“长风道友!”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憨厚朴实,带着真切的故友重逢的喜意和安心:“你怎么往这边来了,那两个怪……判官,它们没为难你吗?”
长风瞬步伐沉稳,保持着和先前无差的速度朝这边走来,风中传来他不冷不热的嗓音:“没为难,我觉得或许你遇到麻烦了,所以想着回来再看看。”
铁牛挠挠头,心有余悸嘀咕:“我还行……它杀了那个分身之后就带着我回来了,或许是怕那个阴阳脸找麻烦吧,也没吃我。”
当然,无人能看到那个隐身判官的位置,而它也半声不吭。
铁牛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长风瞬的位置迎去。
两人的位置越拉越近,重重迷雾很快散去。
终于,长风瞬和铁牛之间的距离相隔不到十丈,铁牛面上的笑容和眼底的庆幸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而空气中传来一丝很轻的喀嚓声,下一刻,一股难以抵御的恐怖极寒气息倏然出现在长风瞬的下方,他脚底下的黑砂在转瞬间变成了恐怖的黑色冰沙,身后那两座高耸的沙丘也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倾覆,而后千万难计数的流沙化作密密麻麻的流星,铺天盖地飞射向长风瞬的身体!
这些似冰似沙的恐怖黑芒即将逼近长风瞬的那一刻,他似是早有预料,手中剑刃倏然飞出!
一片雨云转瞬间笼罩于他头顶方圆丈余之间,而后寒芒闪烁,无声无息的剑光闪烁着,化作一片看似绵软淅沥的毫针细雨,“叮叮叮”的同那些坍塌下来的黑砂冰雨碰撞在一起!
这呼吸间的暗杀在不绝于耳的清脆碰撞声之后消弭无形。
长风瞬在剑雨之中抬起头,眉目间再不复平日的从容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剑修的冷然。
原本隐身的那个判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身形半显现出来,竟是出现了上百道被剑雨切割出的细密伤口,浓郁的黑色黏液正从中渗出来,显然是被长风瞬的反击伤得够呛!
它的脸上写满了想逃,但是身体竟然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而是依然停留在原地。
而此刻的铁牛脸上没有任何惊恐,反倒是笑容越发灿烂爽朗,他甚至抬起手,“啪啪啪”的用力鼓起了掌。
“太好了!”
铁牛喜色连连,一边抚掌大笑一边大声道:“长风道友果然是不世之材,我之前就说了,魂界有了你肯定就是有了救星,你看看,北幽都寄予厚望的判官在你手下也不是对手,咱们全都有救了!”
长风瞬却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在化解了隐身判官的必杀一击之后,他手上本命魂剑微微往下一压,而后腕部一甩,剑芒一点,竟是毫不犹豫的直接指向铁牛所在的位置飞掠而去!
铁牛不满:“诶,你说好的咱们是道友,怎么还对自己人动手呢?”
长风瞬不语,剑端魂力已然催发到极致,清脆的剑鸣阵阵,万千剑雨灿若金色暴雨,轰然砸向铁牛!
它们泛着金色的光泽,灿若流金,竟生生的映亮了这片天地。
铁牛眉头紧皱着摇摇头,然后抬起手,下一刻——
一片一模一样的金色剑雨如同镜中画面复刻,凭空出现在了长风瞬催动的剑雨之间,剑芒交错碰撞,恰如金属碰撞,本该形同雨幕的万千剑芒绽放出烟花爆炸的恐怖火花!
隔着这些炫目的金光,长风瞬抽身爆退拉开距离避开这阵骇人的波动,站定之后,他缓缓抬眸。
“果然是你。”
长风瞬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对面的那个朴实人类青年,缓缓道出了他……
不,应当是它,于这层伪装之下的真实身份。
“东幽鬼帝,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