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罗永逸一边问着, 一边还笨拙摸出一本小册子和笔,似乎是准备将几人的回答记录在册。
长风瞬身为领队,正要上前, 衣袖却被常酒扯住。
他低头看向常酒,就见她脸上已经露出略显腼腆的笑容, 像是初见生人的新手, 又是不好意思又按捺不住好奇的模样。
她问:“这位师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炼魂师的?我们还说来了凡人聚集的地界要保持低调呢。”
罗永逸憨厚地挠挠后脑勺, 也不介意她多嘴,很是认真的解释。
“因为这里已经是外海区域, 距离蓬瀛山极远,外加你方才说的此地凡人聚集甚多的原因, 所以我们驻守的队伍才需要更仔细留意外来的炼魂师的底细。”
说着, 他笑着继续解释:“至于为何认出你们是炼魂师, 那当然是因为几位的神魂给我的感觉格外凝实强大了,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常酒点头, 恍然:“原来如此。”
“几位既为炼魂师, 不知可是我魂师盟的道友?”
常酒抬起下巴,神采飞扬道:“虽然我们确实身份不一般,来历强大, 但是魂师盟的选拔嘛暂时还没参加,不过想来也没有问题的。”
听闻几人不是魂师盟的人,罗永逸似乎有些失落, 但还是乐呵呵的冲着常酒拱拱手。
“那我便提前预祝这位师妹通过选拔了,只是诸位具体的宗门来历还需要报明才行。”
常酒很配合,开口道:“那是自然,其实我们一行人都是同门是兄妹, 此次外出是为了执行宗门历练任务。”
“我们全部都是天植宗的弟子,天植宗,知道吗?东黎城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
常酒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站在她身后的一群人,除了陆拾,其他人的脑子都懵了一下。
更可怕的是,常酒下一刻还取出了一块碧绿的弟子身份牌。
“我是天植宗的亲传弟子段九,也是这次队伍的领队,有事找我就行。”
“原来是天植宗的段师妹。”
罗永逸很是认真的在小册子上记录了“天植宗段九等八人”之后,又和气询问:“那几位来此是为何事呢?”
“门内让我们研究各类奇珍植物,并将其收集起来作为年度考核,东黎城周边的早就记录在册了,我们决定另辟蹊径,来外海看看能不能寻到稀奇的。”
一听这个回答,罗永逸便明白了。
“那你们是为了海生花来的?”
“对,毕竟我们东边的人还从没见过未被采摘封装的海生花呢。”
他笑了笑,并不意外这个回答,点点头道:“也是,来这儿的炼魂师大多都是来买海生花的。”
“师兄,来这儿的炼魂师也很多吗?”常酒好奇的探头,看向被罗永逸拿在手里的厚册子,它已经半旧泛黄了,兴许大半本都写满了。
罗永逸点点头:“确实不少,毕竟是炼制各类稳固神魂的魂食和丹药的重要材料,所以好多宗门和大家族都会集中来采购海生花,这里的居民看到炼魂师都不会惊讶了。”
常酒摸了摸下巴:“但是我们来的路上也没看到有人卖海生花啊。”
“这是因为我们岛上采集的海生花都是统一收集起来,经过拍卖后发往各大主城的。”
“统一收集?拍卖?”
这陌生的售卖让众人都有些迷茫了。
罗永逸乐呵呵的同他们解释起来。
“因为海生花太脆弱了,普通人很难保存,也找不到渠道售卖。所以我们驻扎在这里的魂师盟队伍想了个办法,那就是给他们分发能够更好保存海生花的魂石瓶,让凡人们采集装瓶之后交给我们帮忙统一出售。”
说着,他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拿给几人看:“就是这个,用魂石制成的,可以更好保存海生花的药力。”
“这还真是个好主意。”炎朝华听得很是认真,闻言忍不住露出认同之色,感慨:“普通人并不认识炼魂师,确实不一定能及时卖出海生花,你们真的帮了他们大忙。”
“身为炼魂师,照顾岛上的凡人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罗永逸似乎想起什么,很是热情的对几人招呼:“几位既然是天植宗的道友,恰好今晚有每十日一次的海生花拍卖会,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去看看?”
常酒几人自是欣然应下。
“诸位远道而来自是辛苦,我便不多打扰几位休整了,待到戌时,我再来寻诸位。”
罗永逸也不再多留,冲着几人再度拱拱手拜别,而后转身离去。
常酒笑嘻嘻的,直到罗永逸走后,院门闭合,她的笑容才倏然落下。
炎朝华感慨:“还好有这样一支魂师盟的驻地队伍在,既守护了这座岛,又照顾了寻常百姓,难怪这里如此繁荣。”
常酒不置可否。
回到屋内,落后的林宁飞快关门,而陆拾已经飞快取出一张木板,飞速将其安好张贴白纸,又拿出了炭笔备用。
常酒路过,在木板上敲了敲。
“陆拾,开始分析。”
“是,常典狱长!”
陆拾也不谦虚,直接先开口:“首先,我们需要确定的是,这座岛还有那人身上都有问题。”
“等等!这座岛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是繁华得有点不正常,但是人不是挺好的?”炎朝华震惊:“你哪儿看出他有问题的?”
“嗯?”陆拾同样震惊:“你没看出来吗?那你最后那句很精湛的用来迷惑他的夸奖是怎么回事?”
炎朝华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迟疑解释:“那是我发自内心的夸奖啊!”
“那你真完蛋了。”常酒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听话,以后出门在外记得要用最深的恶意揣测陌生人。”
“这不太好吧?”
长风瞬忽然开口:“君子论迹不论心,只在心里使坏的可比现实使坏的好上千万倍不止。”
“确实。”常酒为长风瞬竖了个拇指,然后示意陆拾继续。
“首先。”
陆拾用炭笔快速标记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们分明都是经过伪装才现身的,也无人亮出本命魂物,但是他一来就叫我们道友,可见是知道我们是炼魂师了。”
“有很小的概率是刀长老给的面具又不管用了,但是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有特殊的手段,在我们上岛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了。”
沉默的端祀忽然开口:“那怎么判断他不是真如自己所言,是要确保岛上居民的安全所以格外留意呢?”
“因为后面还有不对劲的地方。”
陆拾:“身为炼魂师,而且还是玄阶了,哪怕是淬体再差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还直接摔倒。”
说完这句,他还不忘举例:“就算是小四这种天天沉淀虚得不行的,也都不至于! ”
端祀缓缓的掀开眼帘,良久无言:“……”
陆拾:“通常我们在陌生人眼前示弱,唯有一个目的。”
常酒接过话茬:“那就是让敌人放松警惕,或是为了当下的偷袭,或是为了之后的谋算。他既是没有紧跟偷袭,必定后有谋算!”
此话一出,常酒心中一下咯噔,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她往长风瞬那边匆匆瞥了一眼。
好在后者好像浑然不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依然专注看着木板。
常酒放心了。
陆拾还在继续:“而且当时宁姐去扶他,虽然时间很短,但是他似乎在打量她的手。”
炎朝华:“手能看出什么?”
林宁大方伸出手来,同时对江凌寒招呼:“江少,你也伸手来。”
江凌寒不解其意,却也配合。
“我是山民出身,从小需要做农活,还跟着我阿爹学打铁,所以手上很多伤痕和老茧。”
“而江少出身世家,所以手比我漂亮很多。”
江凌寒怔愣片刻,没有说话。
炎朝华也伸出自己的手低头看去,她是体修,自然免不了各类艰难的战斗和修行,但是身为公主,所用的治疗药品自是最佳的,因而手上的痕迹也只有这几个月在深渊魂狱中留下的新茧。
“这其实就是在判断,我们到底是不是蓬瀛上世家出来的有背景炼魂师。”陆拾继续在板子上写着关键信息:“然后在常酒以精湛的演技将其迷惑,再摸出那块天植宗弟子的身份牌后,彻底坐实了我们的伪装人设——”
“一群没什么大背景,也毫无威胁的外地炼魂师,且愣头青。”
说到这里,其他人刷的一下转过头看向常酒。
“天植宗身份牌怎么回事?”
“哦,我们家余长老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
常酒反手掏出好大一堆颜色各异的身份牌:“他给我和陆拾都准备了各大宗门的身份牌,这样我俩犯事的时候,就能报其他宗门的名字甩锅了! ”
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之中,果不其然,陆拾也摸出一堆牌子,喜滋滋道:“你看,我们连你们万法道门和古神派的都有。”
常酒看向长风瞬,补充道:“没有你们谪星剑宗的,因为他怕蓬瀛剑尊打上门来算账。”
蝴蝶刀死死咬着后槽牙,警告:“你们御兽宗这种行为,是要被抓进深渊魂狱关起来的! ”
“关呗,我再被关九年零十一个月也不带怕的。”
“……”
在短暂的插曲过后,几人也难免低落起来。
长风瞬迟疑片刻后,偏过头看向常酒:“可是我们不是应该亮明魂师盟弟子身份,来获取更多消息,弄清中幽势力是否混入岛上才是吗?”
包括蝴蝶刀在内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点头,显然认同这个方法。
然而常酒冷哼一声,“如果真的有只是靠着魂师盟弟子身份就能弄到的消息,我们应该是从情报司那里得知齐知意现身,而非刑司弟子偶然获得。”
“还有罗永逸所说的统一收集,拍卖之类的事情,按照道理,这是对岛民有益的大好事,正常人都会想着将其作为功劳上报对吧?可是情报司的记录中却是空白,这说明他们刻意隐瞒了此事。”
常酒站直了身体,手搭在木板粗粝的边缘轻轻抚摸,认真道:
“当我们一眼望去就看到这么多漏洞时,就说明这座岛早已千疮百孔了,所以我们若是直接去问,得到的永远只是裹着甜美外壳的糖衣,想要看到它的真貌,则需要换个身份,抠掉属于魂师盟弟子的这双眼,再深入其中亲自去挖掘才行。”
她的食指和中指向前探出,一直伸到长风瞬的双眼正前方。
然后顿住,弯曲,恶狠狠的做了个抠眼的动作。
他像是愣住,竟然都没有后退避让。
常酒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他,没想到以速度见长的剑修会是这反应,于是顺手之下,又姿态嚣张的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她语重心长:“小五,你小子要跟随我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长风瞬弯曲膝盖,双手撑在大腿上,以微蹲的姿势保持和常酒的视线平行。
他同样正经回应:“确实。”
……
几人在商量好各自的人设和化名,再三串供之后,便若无其事的出门了。
按照常酒的说法,那就是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
正常来历练的炼魂师,谁不会趁机逛吃一圈看新鲜?
几人在岛上繁华的街道上逛了一圈,不止兴致勃勃的看了一圈岛上的风土人情,还在小摊前买了特产的鱼丸,甚至跑去周围的小摊前买了不少花哨的饰品,预备带走当礼物。
这些饰物全是以廉价却精巧的贝壳制成的,在高高挂起的油纸灯笼的暖光映照下,贝壳表层泛起五彩光晕,竟也并不输昂贵宝石。
摊主是个中年女子,她低头替几人取选中的饰物时,支起的摊架下面却忽然探出一颗小脑袋,货摊铺着的麻布因她动作被掀起,边缘的一堆珠串哗啦落地。
她也不急,反而睁着眼睛好奇打量着几人。
“你们也是来拜紫蜃娘娘的吗?”
那是一个头顶扎了个冲天小辫的小姑娘,脸蛋通红,带着常年被海风刮过的痕迹,但是头上却戴满了各种精巧的贝壳饰物,看起来很是可爱。
“哎呀宝珠,别吓着客人啦。”
摊主连忙抓住女孩,又连忙给几人道歉:“这是我女儿,平时就爱东蹿西跳的,不好意思啊。”
常酒蹲下身把东西捡起,帮忙摆好摊子后,好奇问女孩。
“紫蜃娘娘是什么?是你们本地信奉的神明吗?”
“你居然不知道紫蜃娘娘吗?”小女孩茫然的打量着几人:“最近又快到参拜日了,我还以为你们都是来参拜的。”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旋即视线落在陆拾身上。
他愣了一下,紧锁着眉绞尽脑汁思考着,然后尝试着解释:“据说外海岛上因为时常遇到魂兽和风浪,所以会供奉当地的一些神像,平时祭拜以求庇佑,兴许紫蜃娘娘就是海生岛民们供奉的当地神?”
“不一样的,紫蜃娘娘可不是管这个的。”小姑娘连连摇头,脆声解释道:“它可以帮大家觉醒本命魂物,让原本天赋不够的凡人也成为炼魂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