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剥皮刀的手沉重搭在常酒肩上, 哪怕是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
常酒偏过头。
浅浅的血痕从剥皮刀的手上沾染在她的肩头,而后他毅然转身, 化作一道幽暗的影子飞掠向光芒刺眼的大门,魂狱两侧石牢前的灯光苍白, 把他身后留下的点点殷红血渍映得触目惊心。
“老师!”
蝴蝶刀下意识的想要追逐跟上去, 但是魂狱大门闭合的速度太快了, 如高山倾颓, 瞬间将外界的凛冽寒风和那一丝天光阻挡在外。
最后,蝴蝶刀只隐约听见老师深沉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我失望。”
他被阻拦在冰冷的石门这一侧, 深渊魂狱十八重大门接连轰隆落下,这些石门厚约半丈, 闭合之后几乎和山壁融为一体, 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被隔绝, 只能感受到脚下地面微微震颤, 而后归于死寂。
周围两侧高耸笔直山壁上的石室小孔之中渐次透出猩红的光, 那些被关押在附近石牢中的犯人们也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正不安又亢奋的试图从这小孔洞中观察情况。
蝴蝶刀环视周围,很快调整好激烈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老师说得对, 现在只有我们能看管好这群该死的家伙,不能让他失望。”
他手上闪过一道幽芒,蝴蝶小刀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里面关押着的都是些狡诈恶徒, 我们必须分工合作,才能维持好深渊魂狱的正常秩序。”
“我明白了!”
炎朝华几乎在话音刚落时就响应,大步站了出来,“小刀, 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最久,跟我说说我们都需要做什么!”
蝴蝶刀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回想着深渊魂狱的正常人员布置。
“通常来说,仅黄阶和地阶这两处魂狱,就需要至少五十名刑司弟子轮流看守,更不要提还有一部分后勤司调集来负责日常后勤的弟子……”
说到这里,林宁主动举手。
“具体需要做什么?我这一个月大致学了些后勤司的任务要领,这方面或许我能派上用场。”
“需要每日检查魂狱内的各种魂阵,关押犯人的石牢内的各种魂宝,还有负责分发餐食……”
蝴蝶刀一边说着,林宁一边如临大敌的迅速记下来,额头上的汗水越冒越多。
“还有在这之前,需要统计每个犯人的具体信息和状态,还有每天例行审讯是否有犯人愿意招供吐出线索……”
这句话落下之后,蝴蝶刀看向陆拾:“我需要你配合。”
正蹲在地上盯着血渍看的陆拾像是才回过神,抬起头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的把手上噌的血色擦了擦,点头:“好,我没有问题。”
“然后便是守卫。”
他的视线落到战司的两个人身上,“就交给你们了,我会和你们一起轮守。”
炎朝华立刻握拳发誓:“我必定随时巡逻,有半点异常立刻揪出来!”
“端祀,常酒,你们……”蝴蝶刀拧着眉,一时间也想不出怎么安排这俩人才好。
一直没吭声的常酒冷不丁开口:“很明显有些家伙不安分了,我和小四负责对付那些刺头。”
她反手一掏便甩出一把漆黑的勾魂弯刀。
常酒仰起头,甩着刀慢慢走向那些石牢,而后手腕一抖,伴随着锁链的一声丁零响声,闪烁着森芒的弯刀自她手上飞出,直勾勾地落向其中一扇石门!
锐利的刀尖精准地飞向了门上小孔!
“咚!”
石牢之中传来沉重的跌倒动静,方才还死贴着小孔窥视的人慌不择路往后逃跑,不敢再看。
“这回的最佳典狱长,我当定了!”
蝴蝶刀眼皮子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常酒这句话说出来他非但没觉得安心,反倒是开始有了不妙的预感。
“那好,那我们现在就行动起来吧!”
“好!”
几人达成共识,立刻奔向不同的岗位。
……
七个新人还未结束入职培训,就直接入职成了整个魂界最恐怖的深渊魂狱的高管。
“这要是换成上辈子,我还用愁怎么写实习履历?”
常酒嘀咕着,揉了揉常阿猫的脖子毛,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先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炎朝华,蝴蝶刀和江凌寒这三人已经开始紧张万分的开始巡逻了。
三人快速游走于空荡的魂狱石道上,警惕盯着周围的石牢,因为要看的区域太大了,不得不加快速度,快到身后仿佛拖出了残影。
常酒看了会儿,沉默了。
她感觉这三人有他们自己的节奏,她就不进去添乱了。
再去看了看林宁。
她正在挨个检查石牢门口附带的魂阵,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常酒听不懂的什么“阵眼阵核”之类的话语,看样子也是帮不上她了。
端祀跟在常酒身后:“我该干什么?”
常酒:“你去膳堂翻一翻还有什么库存的食材。”
“要给犯人们分发餐食了吗?”
“什么话?”常酒理所当然的驳回此话,“是准备我们自己吃的,你去洗干净了准备好,晚点我来炒俩菜改善伙食。”
“那犯人呢?”
“管它们呢,饿两天也饿不死。”
“……”
端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照做了。
自从大赛结束之后,哪怕没有端木城主的叮嘱,他现在也对常酒言听计从了。
常酒继续溜达,恰好碰到了正为整理新入内的犯人们的信息而头痛的陆拾。
他看到常酒,像是看到了救星。
“太好了,常酒你来帮我!”他快速道:“之前进来的犯人们刚被收监,但是还没有登记编号,还得观察备注它们的状态,防止这些消息不全的家伙生出意外。你得陪我走一趟,不然我担心进去要被弄死。”
常酒点点头:“没问题,但是你觉得我这样一个新人就能镇住那些家伙吗?”
“那我再去叫蝴蝶刀一起?”
“不用,你等我会儿。”
片刻之后,常酒换了身平时挨打用的旧袍子,顺手将那张三花小猫面具盖在脸上,把手背在后面,保持着微微驼背的姿势。
“走吧。”
“……”
陆拾古怪地看了常酒一眼,“常酒,你这身打扮又是什么路数?”
常酒冷笑一声,纠正:“叫我刀长老!”
“不是,请问你觉得这样那些判官会信吗?”
“它们信不信没事,我给自己壮个胆就行了。”
“行吧。”陆拾只好带着常酒往石牢走去,而她拖曳着勾魂弯刀,活像个劫狱恶鬼紧随其后。
好在新送进来的这些判官们虽然实力强劲,但是身上都带了重伤,此刻奄奄一息躺在石牢中,并没有力气扑上来弄死陆拾。
他迅速将这些判官的状态和编号记录好之后,同常酒退出石牢。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待到暗处时,陆拾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常酒,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哦?”
“乍一看好像没有问题,但是完全经不起细敲,为何刑司深渊魂狱近百号人同时离开,连一个老人都没有,只留下我们一群新人?便是真的魂兽大军来袭,那怎么连厨子都带走了?还有刚才地上的血迹,确实是人血不错,但是里面蕴含的魂力不像是地阶强者的……”
陆拾三步并两步走到常酒边上,小声和她细数着各处异常。
“陆拾。”
“嗯?”
“你觉得刀长老他们怎么样?”
陆拾愣怔了一下,然后小声开口:“刀长老虽然看起来比你还不像人,在训我们的时候简直像是在训牛马,而且连口像样的吃的也不给,剥皮二字当之无愧……”
“但是。”他话锋一转,实话实说道:“来到这里一个月,比我过去十多年学到的东西都要多,而且他最先教给我们的不是为魂师盟或是魂界献身,而是想法设法教会我们如何活下去。仅是这点,我就觉得他是位很好的前辈。”
“那就对了,如你所言,刀长老不会害我们。”常酒拖着刀往前,淡淡道:“所以不管真假,能让我们学到真东西的,那就照做便是。”
陆拾诧异看着常酒:“我以为你会骂他奸诈来着!”
常酒把手揣到袖子里,“他又不在这儿,骂他也没意义。”
第一日,被留在深渊魂狱的七人勉强算是安然度过。
蝴蝶刀几人原本不想来膳堂吃饭,还想继续瞪眼当保安,但是在常酒放出常阿猫代替他们巡守,且表示要召开紧急会议后,还是来了。
膳堂依然是大伙儿最熟悉的地方,不同的是今天桌上满当当摆了一桌好菜。
常酒把腰上的围裙一丢,带头先坐了下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几人只好坐下,不同于常酒的淡定大口吃肉,其他几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
显然,突然肩上担起这么重的责任,年轻人们都很是惶恐不安。
蝴蝶刀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说话,桌上那些过于诱人的食物香气却猛的钻了上来,他一个不争气,先咕噜咽了一下口水。
“行了,不要说废话了。”
常酒直接夹走蝴蝶刀悄悄盯着的那个大鸡腿,“就别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了,你就说现在深渊魂狱里面是不是还没乱吧?”
蝴蝶刀噎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常酒快速啃掉那个鸡腿,喃喃道:“确实没乱……”
“那就对了,等到乱子起来的时候才有的忙呢。”常酒非常镇定,“现在养精蓄锐就行了。”
蝴蝶刀很想反驳,但是实在是找不到理由。
他也只好坐下,开始快速加入抢食环节。
隔壁的炎朝华已经埋头吃掉一大碗炖肉了。
此刻她总算有空抬起头,茫然问常酒:“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和白天一样做就好了。”
“那你呢?”
“我?”常酒抬起头,似乎想到什么,忽然露出笑容:“我不能辜负刀长老的期望,当然是要开始把这些日子学到的刑司手段,付出实际行动了……”
……
深渊魂狱之外。
不同于几人看到的兵荒马乱,此刻的深渊魂狱一片平静,甚至于连今晚的夜风都格外温柔,无边无垠的海水幽深,天上高悬一圈满月,月光细碎洒落于水面,波光凌凌。
入岛的一片海滩上,刑司弟子们正成群结队围在一起,一边烤肉一边嬉笑着闲聊,享受着前所未有的集体假日。
再远处的海平面上,漂着一叶小舟。
舟上坐着一个驼背老者,他脸上覆盖着一张白色面具,手中则是拿着一杆产自万宝宗的顶级钓具,若是常酒在此,定会认出这是她当时没舍得买的价值十万魂石的好装备。
但是小舟在这儿漂了一整日了,身后的鱼篓里除了两条海带,也没看到半只活物。
终于,面具倏然变成了黑色怒脸。
“这片海域根本没有鱼!”
剥皮刀做完这个判断之后便飞快收起了钓具。
一回头,就看到同坐在小舟尾上的长风瞬非常懂事的移开了视线,只是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快要压不住的往上扬。
“咳。”
看到剥皮刀的那张黑脸,长风瞬立刻正色,微微颔首:“确实没鱼,常酒也这样说过。”
听他提起常酒,剥皮刀倒像是平静了些,分神低语:“也不知道那群小家伙们怎么样了。”
“刀长老不是可以随时查看吗?”
剥皮刀却摇了摇头:“在我感觉到里面真的出事之前,这一次,我不会再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长风瞬沉吟:“是想要更真实的考验他们应对这些麻烦的能力吗?”
“不止如此。”剥皮刀淡淡道:“也是为了常酒那家伙,能更安心的用她的‘神圣净化’。”
长风瞬神情一顿。
“能够让原本疯狂的魂兽听她命令行事,而且还是一大群,这等魂技,在整个魂界亦是前所未有的。”
“常酒这家伙看似冒失不着调,实则心思缜密行事周全,从来都是个说话张狂做事谨慎之人。她先前之所以把这个魂技展示在人前,想来也是因为当时情形危急,迫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自那次之后,她可从未再展露过那个净化神技了。”
“她当然清楚,我想让她进刑司,最大的原因就是她的第二本命魂物的这个魂技。但是既然她真来了,那我也要让她清楚另一件事——”
剥皮刀点了点自己面具上那两个黑暗的小孔,沙声道:“她现在还不愿意展露于人前的,我也可以装个老瞎子,什么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