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东黎城。
在画中书房内枯坐的端木城主许久没有动作了, 他整个人像是陷在了最角落的藤椅里面,脊背和那些藤条一样曲折,几乎彻底融入其中。
在他对面, 是一面等身高的铜镜,上面弥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 似是岁月在上面覆盖的薄沙。
然而片刻之后, 这层雾气逐渐淡去。
出现在镜中的, 是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
镜中人面上戴着一张纯黑的面具, 上面没有五官,瞧不出任何情绪, 唯有眼睛那里凿出两个小孔,里面藏着一双浑浊的眼珠。
被面具压制的声音显得越发闷沉含糊。
“老画师。”
端木城主抬了一下眼皮, 后背微微离开椅背, 坐直了些许。
“老杀手。”
“……”
在沉默片刻后, 镜中人用低沉的声音继续道:
“魂师盟长老会成员, 东黎城城主端木, 我这次是以深渊魂狱负责人的身份来联络你的, 你的弟子齐知意在半柱香之前失踪了,你是否知晓此事?”
端木城主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倏然握紧,他愣怔了片刻, 失声问:“怎么回事?他已有两日没有和我联络了。”
剥皮刀木然盯着镜子另一端的那人,确定端木城主的神情不似作伪后,才继续追问:“他最后一次和你联络是什么时候, 你们说了什么?”
端木城主如实道出后,剥皮刀又追问。
“齐知意在大赛期间曾和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我不是本次大赛负责人,他本着保密原则, 连我也没有多说。”
“那他离开东黎城之前曾表现出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一切如常。”
“他这些年执行过多少次需要离开东黎城的任务?”
“小齐几乎都跟在我身边。”
端木城主顿了顿,花白的长眉一高一低地抖了抖,他定定注视着剥皮刀。
“老杀手,我们同为长老会的成员,当初在白玉京许下的天道契约还有效。所以用不着这样兜圈子试探了,把你那套审讯犯人的话术收起来吧,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剥皮刀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他沙哑着嗓音直接开口:“好。”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直说无妨。老画师,你的弟子齐知意现在涉嫌和幽都勾结,背叛魂界,此次大赛数百名参赛者离奇消失之事,恐怕和他有关系。”
端木城主猛地站起身。
他身量不算高,但是和剥皮刀比起来竟然也略高了不少,尤其此刻气势极盛,明明平时只是个爽朗和气的小老头,此刻却比杀人如麻的剥皮刀的压迫感还足。
“魂兽可以乱杀,话不能乱说,剥皮刀!”
“你我相识数百年,你什么时候听我乱说过话?”
“你凭什么污蔑我的弟子!深渊魂狱和刑司不是最讲究证据确凿吗?你无凭无据把脏水泼在齐知意身上,这是毁了他的名声!”
“我没有将他彻底收押在深渊魂狱不放,而是让他有了失踪的机会,就是因为我们刑司讲究证据!你觉得你弟子的名声受损,但是我徒弟现在生死未卜,命牌半碎,你要我放过一个有嫌疑的人,休想!”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剥皮刀的情绪明显有了强烈的起伏,或许是太过激烈,他脸上的纯黑面具上竟然出现了裂痕。
剥皮刀抬手按住开始破碎的面具,稳了稳气息,这才放缓了情绪:
“我也不是无的放矢,这样说,是因为他表现得确实太过异常了。”
他快速将齐知意到了深渊魂狱后的经过一一道来,然后便说到了齐知意失踪的那一环——
“他和第一小队的人错过后,加入了另一支队伍一起前往外海搜寻失踪的参赛者,但是就在离开深渊魂狱之后,齐知意消失在其他十多人的眼皮底下了。要知道为了确保再也不会出现有炼魂师离奇失踪的事情,我们为所有人都分发了可以确定位置的魂宝,而且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捏碎魂宝就可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但是那件魂宝却被丢在了海里,而且根据同队的其他人反映,他在失踪之前是有意甩开了所有人,刻意落单了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这半盏茶的功夫,他离开了我们锁定的范围。”
端木城主沉默了良久,他又好像变回了那根缠绕在藤椅上的枯藤了。
过了好久,空荡荡的书房里才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你刚刚也说过了,他经过了记忆抽取……那是天阶魂宝,从白玉京中送出来的东西,你不信任他,总该信任这件魂宝探查出的结果。他不是你想的那种无耻之徒,你不要再辱没他了。”
“魂宝是死物,人是活物,死物很难骗过活物,但是活物想要玩弄死物并不难。”
剥皮刀麻木的说完这句后,按着面具的手缓缓放下。
他依然是那副佝偻无力的姿态,转过身准备离去。
铜镜上逐渐又出现了雾气,两人的身影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老画师,你其实是早就知晓你那个弟子不对劲了吧。从知道他失踪之后,你没有闹着要我派人去把他找回来,而是反复说他是清白无辜的。我也是当老师的人,知晓你在弟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期待,但此事确实太重大,你我皆是魂师盟的长老,应该知道这不该也绝对不可徇私。”
“无论你知晓什么,你最好全告诉我。”
说完这句之后,剥皮刀朝着镜中黢黑的暗道离去。
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变得不再清晰。
端木城主坐在藤椅中央,他注视着镜中的背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齐知意,不是魂界叛徒。”
他重复,不知道是在说服已经远去的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绝对不会是。”
……
东黎城魂师盟总部外。
这附近本是一条小街,平日里魂师盟的人多,所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街上密密麻麻开了一连串的店铺,家家人头攒动。
唯独一家烤鱼店无人问津,门口的转石都比隔壁的新了两个色。
但是这家店也连着关了数日门了,门上歪歪扭扭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
有路过的炼魂师正在附近打量物色店铺,来了这里。
来回绕了两圈后,确定就是这家店。
“诶,我听说就是这家店厨子的手艺差得发指不说,还经常不在店了,十天半个月也开不了一次张,想来要接盘这个铺面不难,店家估计早就想脱手了。”
“但是怎么店门紧闭不开?莫非人又不在?”
“不对啊,我找隔壁铺子的人打听了,说是昨晚厨子带了一群人进去了,今天还没出来过呢。”
“那我去敲敲门?”
这人说着话就准备上前去叩门。
然而他才靠近这附近,手都还未碰到门闩,一股恐怖的威压便从内散发而出,将他举起的手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门内缝隙中透出的一对冷漠无情的蓝色兽眼。
隐约的,有极其低沉的野兽呼吸声透出来。
它似乎就守在门内。
“……打……打打扰了!”
来者僵硬退后了两步,然后飞快拉起同伴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跑!这家店里面居然在养超大型魂兽啊!”
“……”
门内,一声冷清声音询问。
“明月,人都走了?”
趴在门口的银白色大狼嗓音低沉地“嗷呜”了一句回应。
确定没有人靠近后,佟三月不再询问,转身回到内室。
这里原本是让客人坐的大堂,奈何余老二的厨艺连卖相都没有,一个客人也没骗进来,屋里居然半点油星都没有,连桌面的漆都是簇新一层,刮痕都找不出一个。
此刻,几张小桌被拼成了一张大方桌。
御兽宗的几人,连带着听闻常酒失踪后执意从万宝宗赶来的林宁,还有同样听讯后骑着食铁兽从御兽宗里跑出来的封檐青,都围坐在方桌四周。
林宁将一幅很大的地图铺开在桌上。
“这是我从万宝宗借出来的矿物地图,对于丘墟的记载比魂师盟的地图还详细。”
“这里是东黎城,在此之外的方圆三千里都是荒原矿山以及原始丛林,其中靠近东黎城的这片矿区,因为需要采集魂石矿,所以人烟较多,聚集了约莫一百多个村落,但是矿区之外几乎鲜有人烟了。那些都是魂兽时常出没的地界,也是我们常说的,幽都的地盘。”
她是丘墟人,生活在东黎城外,对城外的地形比其他人知晓得都多。
“陆拾,你确定常酒她们可能是在丘墟附近,而不是在蓬瀛山之外的外海?”
“我不确定。”
陆拾说完这句话后,快速地看了看其他几人突变的脸色。
“我去你的死崽子,老子本来都借了掌门的仙鹤准备直飞蓬瀛山去找小酒了,是你拉着我说留在东黎城,现在跟我说不确定?!”
眼看着余老二已经开始撩袖子了,陆拾连忙补充:“这是有人脉传讯告诉我的!”
“你那群人脉都是些还没经过实战的魂二代,他们知道个屁!”
“这回不是我的人脉!是小酒的人脉!”
陆拾飞快解释,说着递出传讯魂宝:“是那个谪星剑宗的长风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送到我手上的!他说现在魂师盟中不知道何人能信,让我联络我们自己人,配合他一起搜寻常酒的下落!”
这话让御兽宗的三个长老都懵住了。
他们茫然地互相打量了几眼,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长风瞬和小酒认识?”
“什么鬼?!这两个像是一路人吗?”
“事情有点复杂,小酒没跟我细说,我现在也说不清。”陆拾飞快道:“但是他说的那事我想了很久,还找宁姐帮忙打听了传送魂宝,确定了长风瞬的猜测没错。”
说着,他快速将传送阵距离受限的这点同其他人说明。
林宁也点头。
“没错,传送阵是我们万宝宗的人负责制作的,我昨夜找我老师打听了一下,确定每座城中的传送阵构造是相同的,所以极有可能会出现因为距离不够而感应出错,被误传送到我们东黎城的情况。”
陆拾紧接着补充道:“原本是应该是距离太远导致能量不够无法传送的,但是大概是因为我们同时启动了传送,传送魂符上面的力量混到了一起,这才勉强开启了一道通道,完成了传送。”
“这种情况太罕见了,所以之前从未有人想到这里。”
几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余老二的脑袋都有点懵了,他注视着两个年轻人,不再怀疑,而是跟着他们的思路开始思考:“所以现在怎么办?”
“以东黎城魂师盟总部为圆心。”
陆拾点了点地图正中的那个红点。
“以传送魂符的最远距离为半径。”林宁拿了根丈量距离的长尺,比划着绕着地图徒手画了个极其精准的正圆形,“搜寻这范围内的所有区域,常酒她们即便不在这里面,或许也留下了一定的痕迹,顺着痕迹去找,总比跑到蓬瀛山外海去搜寻要来得准!”
“行。”
余老二扫了一眼地图,那个圆形的大小甚至已经超过了整个东黎城。
他眉头紧锁,沙哑道:“只可惜现在联络不到常酒,不然以那小家伙的脑子,怕是能有更好的方法帮我们破局……”
“如果她真的是在丘墟,而不是在蓬瀛山外海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和她联络上。”
“嗯?”几人好奇看向陆拾。
“且不说里面的人都没有传送魂宝,你们之前在明灯区的时候消息都送不出来,这次情况更凶险,怕是更无法联络吧?”
“魂宝是不能联络,但是本命魂物就不一定了。众所周知,本命魂物和主人心神相同,只要两者在足够近的距离,就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想法……余长老,你现在身在此地,不也能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鱼是否安好吗?”
“这倒是没错,但是我修为毕竟高深,而且那是我的本命魂物,你难道是想和常阿猫沟通……”
说着说着,余老二的表情剧变。
他猛地看向陆拾,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陆拾,陆小蚁呢!”
从陆拾被传送出来之后,他就从未召唤出陆小蚁,甚至本该用它来帮忙预言常酒是否能活下来时,也没将其带出来。
余老二还当是陆小蚁在大赛中受了伤,但是现在,他心中突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然,陆拾神情平静的同他对视,黑亮的双眼里,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决和视死如归。
“你猜的没错,我干了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把陆小蚁留在赛场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