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江绾眨了眨眼睛, 有些疑惑地看向晏玄之,似是想从他的面上看出些什么来,然而他面上的神色一如往日, 冷漠而疏离。
雪白的发丝凌乱地纠缠于她的指尖,方才那些细微的神情似乎只是烛光摇曳之时,明灭光影留给她的半分错觉。
晏玄之余光略过她扑朔的眼睫,他只觉胸口似是被小毛球蹭了下, 无端地有些痒,他微微错开视线,复又抬起手,遮住了她潋滟的目光,他的声音于这夜色中带着丝暗哑,“看我做什么。”
面前陷入了一片浓郁的暗色之中, 林江绾忍不住又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略粗糙的掌心,她抿了抿红唇, 小声道,“就是觉得有些好奇。”
她本以为, 像晏玄之那般冷漠凉薄之人, 根本不会在意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此类事情总是不屑一顾的。
哪怕是当初清楚她过往经历的阎时煜也不理解, 她为何会这般在乎那几只狗,他们并不是什么珍稀的灵兽,没有强大的灵力漫长的寿命, 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土狗,随时可以丢弃。
亦可以像现在这般,随随便便地将他们抛出来, 当做威胁她的筹码,逼着她现身。
晏玄之沉默了片刻,赤色的眸子凉凉地看向林江绾,看不见那双潋滟的双眼,他心底的那丝异样并未消散,反倒是越发的奇怪。
他的目光于她殷红的唇间停留了片刻,林江绾的唇形生的极为漂亮,或者说她无一处生的不好看,她的唇形带着丝肉感,唇间生着颗小小的唇珠,只看着便觉十分柔软,与她那双微挑的猫眼儿倒是十足的搭。
此刻那唇上泛着丝水光,似是浸于泉水中熟透的樱桃果,只唇角处沾着点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晏玄之眸色渐黯,粗糙的指尖落在他柔软的唇上,他微微用了点力道,拭去她唇角的血渍。
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与他眸底的黯色,林江绾有些紧张地想要向后躲去,身后却是冰冷坚硬的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目光略有些闪烁。
他离得她极近,近到她的呼吸间,尽是他周身清浅的气息,近到她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雪色睫毛。
她微微垂下眼睫,却听晏玄之忽的沉声道,“林江绾。”
林江绾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嗯?”
身侧之人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许愿的规则是,只有我听到才能实现。”
林江绾动作微滞,她的思绪有片刻的恍惚,一时间竟不知晏玄之究竟是何意思。
她向来不爱去猜别人的心思,懒得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看不懂那些人眼底的神色。
闻母说话柔中带刺,闻父恩威并施,闻秋秋状似无意,却总能将她推至风口浪尖,那些人的话中总是带着深意,她的每次猜测几乎都是错误的答案,往日得到的尽是指责与冷落,多说多错,久而久之,她便懒得再听那些人的话。
“知道了。”
林江绾默默地抱紧了怀中熟睡的小毛球,夜色渐浓,困意袭来。
许是因着小毛球身上传来的暖意,又或者是晏玄之的一句应允,这夜她并没有再做那些梦。
天光乍破。
窗外鸡鸣方才响起,林江绾便如往常般,有些困倦地睁开眼睛,她尚未清醒,便先打坐修炼了半个时辰。
精纯的灵力宛若河流般潺潺地流淌于她的经脉之间,颈间的鲛珠散发着浅浅的辉光,温和地孕养着她的肉身,随着那灵力于她体内流过一周,她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待她彻底清醒之时,林江绾猛地睁开眼睛,却觉面前的光影略有些黯淡,只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缓缓地停留在了柜子前,晏玄之难得地没有离去,反倒是正有些笨拙,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小毛球的行李。
小毛球平日里几乎都是由枉无忧长鼻怪他们抢着照顾,只林江绾有空,他们才会将小毛球送到她身边,经晏玄之这一收拾,她这才发现,他们收到的那些来自邪灵们礼物几乎堆了大半个房间。
林江绾给自己丢了个净身术,她站起身噔噔噔地跑向晏玄之,连忙道,“这种活还是我来吧,您先歇着!”
晏玄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随手将趴在他肩上的小毛球抱到了她的怀中,声色凉凉道,“不必,你先带她去吃点东西。”
林江绾闻言连忙抱好小毛球,方才打开门,便见几个硕大的脑袋从楼梯间探了出来,枉无忧与长鼻怪眼巴巴地看向林江绾与房内的晏玄之,嘿嘿笑了两声,“听说林姑娘今日要回娘家?这感情好啊,去见老丈人这是?”
林江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枉无忧可以察觉到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了这是?属下说错什么了吗?”
晏玄之掀起眼皮,神色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安静。”
见着他冷淡的目光,枉无忧几人当即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见着林江绾抱着小毛球走出房间,他们连忙跟着逃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林江绾身后。
枉无忧与长鼻怪偷偷看了眼晏玄之,又瞄了眼林江绾,凑在一起小声嘀咕道,“玄君一大早的怎么了这是?这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长鼻怪摸了摸垂到肚子上的鼻子,若有所思道,“莫不是欲/求不满?大早上的就发脾气。”
“你说的对,老夫感觉也很有可能。”
林江绾,“……”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很想告诉这两个老头,他们的小说嘀咕真的很大声,她全都听到了……
*****
这合欢宗距离他们不过半日的路程。
时隔半年再回到合欢宗,林江绾立于高台之上,温柔的晚风拂起了她轻盈的裙角,她微微垂眸,神色淡淡地看向脚下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城镇,却觉恍如隔世。
合欢宗在这修仙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往来之人摩肩擦踵,合欢宗极度自由而又浪漫,他们对男子没有那些规矩束缚,对女子亦没甚条条道道的凡俗拘束,她来时也曾抱着无数的幻想。
林江绾仰起脸儿,有些失神地看向黯色的夜幕,月明星稀,空中只零星地缀着几颗黯淡的星星,千年古树顺着这山海盘旋而上,牢牢地将这片繁华的城池笼入其中,浓密的树荫遮天蔽日。
她在这里停留许多年,却未曾细细看过这里,每日皆是来去匆匆,她拼命地修炼,为了几块灵石四处奔走于错杂的街巷之间。
清澈的河海将这小小的河海纳入腹中,她难得地有些感伤,便听身后传来道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哎呀,这里的小男人咋那么……”
看着袒胸露乳,满面胭脂的几个男人脚步风/骚地自他面前走过,他掐了掐指尖,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连桥当即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林江绾沉默了片刻。
晏玄之亦是看了眼那几个男修,便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她身后跟着晏玄之与软磨硬泡非要跟来的落尘枉无忧,以及神色疲惫恨不得直接晕厥的连桥,她本以为自己会极为难过,然而这枉无忧实在是个秒人。
一路上枉无忧几张嘴呱唧呱唧说个不停,见着小毛球不理他,便非拉着林江绾东南西北谈天说地七嘴八舌地聊天,林江绾发誓,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他更聒噪的存在,不论是人还是邪灵!!
林江绾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小声解释道,“你这进城了可不能这样说!小心被人泼马尿!”
从某些方面来讲,合欢宗的确是个极度自由的地方,在这城中,哪怕有人裸/奔当街野战,只要他们不威胁到他人,便不会受到惩罚。
方才那几个男修乃是合欢宗长鱼长老的心尖宠,那位长老就好这口,往日但凡多嘴多舌之人,没少被她套麻袋泼马尿,那马尿极骚,味道很难散去,这时日久了,便再没人敢说。
枉无忧皱着眉头,啧啧了两声。
林江绾便又指着不远处的死寂的海域,小声解释道,“这片海域名为弱水天河,便是那传闻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弱水。”
“任何生物进了这天河中都无法逃脱,你们定要多加小心。”
她向前两步,目光略过闻家所在的地域,目之所及,只见三处一灵卫,五步一魍犬。
整个闻家现今就像是一处坚固的牢笼,莫说是她,哪怕是合欢宗长老来了来了都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外面还有无数莫耀祖带来的暗卫正暗中窥探着。
林江绾只觉有些说不出的讽刺,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守的是什么罪大恶极,穷凶极恶的恶徒,不是接亲,反倒像是要将她彻底绞杀。
*****
闻家。
几个年轻男修勾肩搭背地自远处走来,他们身后呼啦啦地跟着大群的侍卫,见到他们几个,原本还喜笑颜开的小贩忙拉着脸拽着摊子退开了些许。
只这一下,便知那几人定是个人嫌狗憎的。
林江绾顺着那群小贩隐晦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群人为首的却是个胖的跟球似的,肥头大耳的男修,他神色得意地被那群人簇拥着走向远处的客栈,见着周围的小贩,他嫌弃地唾了口,“要我说啊,你们这破地方的赌坊也没什么意思,要不是老子有事,这辈子都不会看这里一眼!”
他身旁的男修连声附和道,“那是自然,莫哥身份尊贵,您能来,我们这里是蓬荜生辉!”
“不愧是莫哥,那些什么神手在您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莫耀祖闻言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闻涛听着耳边的恭维声,他落后了半步,目光阴翳地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莫耀祖,他咬了咬牙,心中暗恨,往日被那群人捧在中间阿谀奉承的都是他闻涛,然而自从莫耀祖那个煞笔来了之后,那群人就跟个哈巴狗见了大粪似的颠颠地凑了上去,反倒是对他甩起了脸子。
等到莫耀祖那个煞笔走了,他定要这群人好看……
还有林江绾那个贱人,害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还害的秋秋整日以泪洗面,若是让他逮到机会,他定要林江绾为她往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要她生不如死!
闻涛心底再怎么波涛汹涌,他的面上依旧是一片笑意,见着莫耀祖回过头来,他连忙道,“莫哥您慢走!我家中还有些事,今日便先走一步了。”
莫耀祖嗤笑了声,不屑道,“你能有什么事,我告诉你,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将绾绾给老子找出来,否则我要你们一家老小吃不了兜着走!”
察觉到周围那些煞笔嘲讽的目光,闻涛的面颊止不住地有些抽搐,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看着莫耀祖那张臭脸,他努力地挤出个笑来,“莫哥放心,我已经联系上了林江绾,我定会让她赶紧回来,乖乖坐上你的花轿!”
莫耀祖闻言这才愉悦地点了点头,“你快点,老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闻涛几乎恨地直接咬碎了满嘴白牙。
见着他这般得意的模样,那几个跟随的男修亦是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暗暗感叹这世道实在是不公,这莫耀祖不过是有个好爹,便能整日作威作福,甚至还能娶那林江绾当老婆。
要知道那可是林江绾啊……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修,哪怕她再怎么声名狼藉,他们嘴上再怎么嫌弃,可只要林江绾愿意嫁给他们,哪怕让他们散尽家财来世投到畜牲道,他们也愿意!
只可惜现在这朵没人能摘下来的花,就要插在莫耀祖坨牛粪上了。
实在是令人心生感慨!
闻涛倒是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他骂骂咧咧地随着侍卫回了闻家,不知何时,空中已下起了蒙蒙细雨,他尚未进门,便见个有些眼生的纤细身影执着把油纸伞,静静地立于朱红色的大门之前。
那女子身着身红色鎏金流仙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发间别着枚冷色的玉簪,细细的流苏落在她的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只单单一个背影,都无端地令人有些移不开眼。
来往的人群几乎都没忍住,偷偷地瞥了她几眼,满目的惊艳。
闻涛脚步一顿,他眯了眯眼睛,大步走向那道纤细的身影,那女修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转过头,露出张白皙精致的小脸来,她的身后是大片的青砖绿瓦,烟雨迷蒙。
她一袭红衣神色冷淡,眉眼却是浓稠明艳,目光流转间,端的是动人心神,雪肤乌发红唇,于这蒙蒙细雨中,似是个自深山中逃出来的山精野怪。
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闻涛亦有片刻的恍惚,只短短几个月没见,他却觉得,面前的林江绾好似变了个人,更漂亮些,也更傲气了些。
傲气的让人讨厌。
他竟不知,这林江绾究竟哪来的底气?
闻涛抱着胳膊,神色挑剔地自上而下地扫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在她颈间的鲛珠上停留了片刻,他冷笑了声,又看了眼她的身后。
他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声音中带着丝幸灾乐祸,“哟,大小姐在外面玩够了,总算知道回来了?”
“怎的一个人回来,莫不是那男人玩腻了不要你了?我早就说某些人可要看清自己什么身份,不自量力的东西!现在这副模样看着可真是可怜。”
林江绾掀起眼皮,见着闻涛眼底不加掩饰的恶意,她只觉有些说不出的好笑,“闻小少爷莫不是给莫耀祖当狗当多了,见人就喜欢狗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