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她何其富饶
引乌目光深深地看着禾霓。
眼神里有追忆、有触动、有深思，有更多说不出的东西。
他刚刚在某一刻觉得，或许“永耀”这个词更适合她，但现在他又觉得，她根本不需要用这样的词汇来证明她的灵魂。
与禾霓想的一样，她并不是第一个来到这儿的人，也并不是第一个得到他认可的人。
但是第一个坚持到这个地步后，没有踏入传送阵离开的人。
明明她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生命、精神，形容枯槁，脆弱不可言，哪怕是一只最寻常的小鱼鱼鳍轻轻划过，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能为这个世界、这个蓝海争取至少100年的安宁。
就像昔日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咬牙坚持到这一步的冒险者一样。
但她没有放弃。
只要一步踏入传送阵中，她就能回到她的安全区，带着他的赠礼与她的荣光，全世界都会知道她的付出与牺牲，她将重新拥有一切，活在万众追崇之中。
度过她光明又灿烂的一生。
但她没有，她甚至只是看了一眼脚下那象征着安全与退路的传送阵，就没再多分一点注意力给它。
仿佛它不存在般。
为什么？
……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响起之际，引乌百转千回的思绪一顿。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他惯性想到的是，她回到安全区后，全世界都将知道她的付出与牺牲，她将拥有一切，活在万众追崇之中。
这是他这千万年里追求的一切，也是困住他千万年的最深执念。
但眼前的拾荒者并不是。
得到万人追崇与敬仰，并不是她付出与牺牲的原因。
所以哪怕达到了这个目的，也不会是她停下的理由。
“拾荒者禾霓，你可能会死。”
禾霓哈哈一笑：“没事，不过一死。”
“顶多一死。”
且不说她有好多好多的保命奇物，就算真的死了，那也不过是回归她本来的去处。
当初进入神明游戏时，她就悉知了全部的风险与危机，做好了在艰难苦痛的折磨中死去的准备。
深海冰冷的水流漫过她灼伤的手背，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脑海里掠过的全是这一年多旅程里的碎片。
席卷汪洋的狂风暴雨，灼烧皮肤的潮热炽火，冰封雪盖的永寂寒夜，无数个天灾险境她一一经历过。
潜入过奇幻炫彩的深海，见识过神奇特殊的地脉空腔，登陆过生机勃勃的孤岛，见过太多太多常人难以窥见的瑰丽风光。
也遇到过太多淳朴热忱的原住民，结识了一个个赤诚勇敢的朋友，听说了一件件跨越岁月仍令人感动落泪的冒险史诗。
她的行囊被奇物装满，内心因无数善意而滚烫。
她见识了山海辽阔，感受过人间烟火，就算冒险之旅结束在今天，她这一程也已足够热闹丰盛。
禾霓抬手虚虚拂过眼前的海水，像抚摸一件最珍贵的藏品般，又掏出了一份奇物来。
这片无尽之海，这片无尽之海上的奇幻冒险，是她这一程里得到的最好馈赠。
如果可以，她想争取的不是它100年的湛蓝。
让大海有更多好事发生，让大海永远生机涌动，让大海容纳更多瑰丽的冒险之旅。
引乌眼中的浓雾彻底停止了翻涌。
他自诩自己活了几百个岁月，以自己的阅历为傲，但在死前他想的是什么呢？
渴求，不甘，愤怒，怨怼，甚至毫无形象与尊严的痛骂、诅咒。
甚至在深海日夜反刍的这千秋万载里，依然如此。
而她，谈及死亡，真正面对死亡时，她含笑回忆起了一整个滚烫丰盈的过往。
他并没有说谎，禾霓已经赢了，赢了至少100年的和平，创下了时隔几百年后的又一个奇迹。
但她没有停止她的行动。
万千情绪最后都变成了期待，他枯寂万年的心潮间竟久违地再度生出了期待。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她能创下什么样的奇迹。
或许这一次，他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引乌定定看着禾霓：“不会后悔？”
禾霓脸上的笑容扩大，甚至带着一丝得意：“当然。”
“这可不是牺牲。”
“这将是我这趟拾荒之旅最漂亮的一次捡漏。”
禾霓灼伤的手掌再一次抓住一根守护者之念。
“说不定我能为这片海，捡来一份永恒湛蓝。”
引乌沉默了下来。
细碎的金色晶屑在她周身浮动，此刻的她看着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发出的光芒却好似更胜之前。
如果当时的自己，能像她一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
禾霓并不知道眼前这一个在世间停留万年的灵魂在想什么。
她十分庆幸自己绝大多数奇物都随身携带着，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
水下刺猬拒马、感知耳坠、地窖怀表……
荆棘之茧、流云绸带、潮汐之眼、造化点睛笔……
一件星晶级奇物可以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一件月辉级奇物可以净化3条，一件日曜级奇物竟然足以支撑着她净化8条。
不同等级的奇物蕴含的能量差距果然很大。
星晶以下的奇物也可以发挥作用，不过必须一次性拿出多件来，2-3份黄金奇物能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5-8份白银奇物能净化一条守护者之念。
这一年多来她苦耕获得的种种奇物如星辰坠海，陆续从她手中飞出，褪去了实体实体形态，化作大束大束的流金光瀑，汇成闪烁浪潮，包裹住引乌身上那一条条守护者之念上的黑点。
每一缕光辉散去，都伴随着一条被浸染的守护者之念褪尽黑斑重归纯粹。
千层胃袋、压缩背囊、千羽光翼……
香喷喷干饭碗、香喷喷花边餐巾、香喷喷安心餐刀……
蟾纹疙瘩袍、百衲衣披风、同心结……
漫天光点弥散，越来越多的守护者之念褪去幽暗，缕缕纯净金辉流转。
包裹住了禾霓，也包裹住了怔然伫立的引乌。
引乌伸出了手，看着自己的手。
重重压在他肩上、心中上万年的厚重负担，困住了他上万年的顽固沉疴，好像也一点一点消融了。
被这人间细碎烟火之力，被她濒临熄灭却又在深海中顽强蔓延的灵魂之火，一点一点抚平。
他的看着自己的手。
一点一点在变透明的手。
他忍不住再度抬头看着禾霓，看着依然面容坚毅的禾霓。
不够，还是不够啊。
这一刻的禾霓却只有这一个念头。
引乌身上的守护者之念对比刚开始时少了一大半，可她一路来的所有藏品、奇物也全花完了。
还有什么？
虚拟屏再度弹出提示：
【检测到持有魔纹“高级空间魔纹”，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对，她还有魔纹！
竞拍获得的加上朋友赠送的魔纹，曾经获得的恒星光辉、影子守卫魔纹、光辉火种魔纹。
每一份传奇魔纹都蕴含磅礴能量，三份传奇魔纹一经消耗，引乌身上剩余的守护者之念又少了五分之一。
还有什么？
【检测到特殊天赋之力“能量点”，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天赋者每日可自动获得的能量点也能用于净化！
禾霓大喜，这她可积攒了大半年，还以为可能要浪费了，没想到突然给了她机会，让她用在刀刃上了！
守护者之念又少了五分之一，原本密不透风的光茧此刻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是一层吹口气就会散掉的晨雾。
禾霓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可能量点也消耗殆尽了。
原本沉甸甸挂满全身的装备几乎全没了，连身上耐久永恒的月华鲛都已经替换成了几道明亮的金色光环。
她还剩下什么？
新的弹窗再度弹出：
【检测到特殊能量“守护者之念”，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对！还有那些可爱的人们赠予她的神力！
【立即消耗】
【立即消耗】
【立即消耗】
……
禾霓身上最后一道守护者之念也消耗殆尽之际，引乌身上的光之能量已经条条分明，肉眼看着就可以数得清了。
“死战”魔纹的30分钟也早结束了，深海水流缓缓簇拥着她，只剩最后1点生命值的她没了无数奇物保护，却神奇地扛住了深足有两万两千余米的致命水压。
这应该是神明候选人最后的光环。
可惜那10点蓝海之眷与母神之眷无法拿来使用。
禾霓数着引乌身上剩余的那些守护者之念，最后93条。
最后93道本源污染源。
差了一点点，差这一点点，她这一届中应该有人可以完全将它净化干净吧？
余辛，小希，暴龙姐，无名，小螺号……她可还有一个庞大的亲友团，大家可以接力。
禾霓抬眼看向引乌，想和他打个商量，下一刻，胸腔之中却陡然迸发出一团耀眼光芒。
“兮——”
一道清脆而空灵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只是稚气的声音里不再是以往欢悦快乐的情绪，沉凝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
如一道划破深海暗幕的闪耀流星，曦绕着禾霓飞速盘旋流转，层层炽亮光环层层铺开，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你的永恒守护灵“曜之灵-曦”燃烧炽烈本源，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璀璨沸腾的金色光海之中，另一道截然相反的皎皎清辉涌出。
柔和的、带着潮汐韵律的月白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铺天盖地的粼粼华羽自深海中徐徐舒展，绮丽羽带流淌如宁静星河。
歌唯尔自从月华深处踏出，蹁跹的月之羽环着她，像母亲的手般轻柔地抚平了她手掌间因灼烧而起的伤痕与疲惫，化作最柔软的守护屏障
【你的永恒守护灵“月海灵-歌唯尔”倾洒月华清辉，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7】
禾霓尚来不及惊讶，如岩浆般暴烈的红光撕开深海上方的黑暗。
一双覆着玄黑鳞片的巨翼遮天蔽日落下，胸前衔着辟水宝珠的蛮蛮竟追着她而来，伸展着双翅覆在禾霓的上方，像一面用岩浆和鳞片焊成的天穹。
【你的永恒守护灵“焚天魔龙-蛮蛮”喷吐焚天之焱，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烈烈旭日与皎皎月华交汇的尽头，海流无声翻涌，低沉悠远的鲸鸣穿透万米深海。
似是一堵深蓝色的山壁缓缓移近，体型已逾百米的北海鲸鲸大王自深海暗处游曳而出，庞大却无比温顺的身躯轻轻依偎在禾霓身侧，宽厚的身躯稳稳托住了她。
【你的永恒守护灵“北海鲸-鲸鲸大王”牵引深海之潮，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几乎就在北海鲸出现的瞬间，脚下的海床微微震颤，无数光辉在海床上明明灭灭，深海中浮现了一道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虚影。
一片纯白无瑕犹如天然白玉的巨型蛋壳缓缓飘晃而至。
折射着旭日月华岩浆与深蓝潮汐。
【你的永恒守护灵“咕噜弥”撑开天地混沌，净化了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x14】
……
深海一片灿烂，无数光点流转。
禾霓双眼酸涩，在这极致的光中，什么都看不见，却还听到了熟悉的叫唤。
“嘟嘟——”
“噫——”
“……”
“咕咕——”
“哔呜——”
“噢我闷不作声干大事、全世界最伟大的传奇船长大人……”
“禾霓——”
“禾霓——”
“禾霓——”
……
一个个身影在她眼前出现，团团环住了她，饭饭，闪闪，元宝，团子，裂空，蛙21，小宝象，稻草人……发发、钻钻、小寻……
何其富饶。
她禾霓这一段冒险之旅，何其富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