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守护之佑”已自动激活
禾霓看着眼前的引乌。
真实的引乌并不像之前幻境中那般年轻、强壮。
面容与眼神也并非平静与刚毅，反而透着一股沉郁的暮气。
这是真实的引乌，活了几百岁后在不甘与恐惧中死去的引乌。
黑雾在他周身重新凝聚，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狂躁巨蟒，更像是一件陈旧而厚重、兜满了万年尘埃的帝王长袍，披在他因苍老而显得瘦削的肩膀上。
他站在光中，目光穿过漫漫光海，看着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近的冒险者。
禾霓的发丝在水中轻轻飘散，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团燃烧着的安静火焰。
她的眼底澄澈透亮，没有疲惫，没有算计，干干净净。
他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有点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他时常看到这样的眼睛，记忆中那个咬着草根问他梦想的小石春，那个说着未来绝对会比他更厉害的小石林……
还有那个6岁时候的自己。
不乏有冒险者闯过重重幻境站到他的跟前，但他在这万年时光里，却鲜少看到这样的眼睛了。
引乌黑雾弥漫的眼中神色复杂，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到年幼的孩子因弄脏了衣服而大哭，转瞬又因得了一颗奶糖而破涕为笑般。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满带着洞悉人心的漠然：“你说光会照亮黑暗，不过因为你正处于光明中。”
“你说失去也能铭记于心，不过因为你失去的尚不够多。”
“你说疲惫大不了就地一眠，不过因为你筋骨强健，年轻的血液滚烫，奔涌如浪。”
伴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日光中金光灿灿的大殿竟像一幅画般从中撕裂，露出其后一个黑黢黢死寂弥漫的空洞，犹如坟墓。
无数画面在黑洞中一一闪现。
英雄白头、红颜枯骨、壮志未酬的扼腕、孤枕难眠的长夜……
“你未曾真正背负过千万人的性命与期待。”
“未曾经历过千万子民在城外哀嚎，却迫于时局将他们封锁隔绝在安全之外的痛苦。”
“未曾看透人性的贪婪与反复，未曾尝遍信仰崩塌的绝望，你所说的一切，不过建立在你年少未曾经历的基础上。”
“倘若你像我一样，亲眼见证文明的兴起与覆灭，亲自经历梦想的诞生与扭曲，亲手埋葬所珍爱重视的一切。”
黑色雾袍嘶嘶而吼，伴随着他带着万载孤寂的声音，与这座沉甸甸的大殿融为一体。
即便旭日灿烂，这一刻的深海竟仿佛也写满了遗憾与悲怆。
引乌幽幽叹气：“我也曾以为热血可抵艰难，以为初心能抵抗路长岁月远。”
“在我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相信前路终有希望，黑暗的尽头便是光。”
“直到我的双腿再也迈不动了，才发现，很多豁达，只是未经沧桑时的自以为是。”
原本被禾霓光芒逼退的黑雾，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凝实，泛着一层淡淡的铅灰色。
就好像在漫长岁月中，梦想褪色了，连暗蚀能量也褪色了。
一切终将褪色，一切都了无意义。
“倘若你走过我走的路，承受过我承受的一切，你未必不会像今日的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他笃定她的坦荡是年少单薄的虚妄，笃定未经沧桑的赤诚抵不过时光磋磨、离别往复、徒劳万次的绝望，笃定当所有相伴的温暖悉数消散，岁月磨尽年少身体特有的鲜活热忱，没人能保持这份初心。
回应他的，是禾霓陡然伸出的手。
她抬手去握环绕在他周身的其中一条金色光环。
她握住了。
像是以普通人的血肉去抓一团液态的岩浆，炽热滚烫的触感在她掌心间骤然炸开，禾霓甚至看到了自己掌心的血肉瞬间被超高温灼烧得升华产生的轻烟。
钻心的痛从掌心传遍全身，一路来始终保持在满值的血量条瞬间少了一段。
这是引乌的守护者之念，是受他庇佑的人寄托在他身上的深深眷念、感恩与守护之力，会天然地庇佑着引乌。
禾霓却不惊反喜，将这一缕金色光环握得更紧了。
她说了那么多话分散引乌的注意，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步向前，可不是为了和他面对面聊天的。
靠近引乌，是为了找出本源污染源。
引乌与所有心怀怨念的人之间最大的差别，不是他开创了一个时代，是个伟大的帝王，而在于他有“神力”。
神力之源，则在于他曾挽救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人最赤诚最真心的祝福，这些让他接近于神明，年富力强活了几百岁。
实际上，要不是他后期的路走偏了，他本可以获得更多守护者之念的。
禾霓在看到引乌时在反复思考着，引乌没有实体，但本源污染品必须得有实体做介质，这个实体会是什么？
是王座？是大殿内部哪个地方埋着的棺椁？还是沾染了引乌气息的整个大殿？
直到她看到巴克与引乌的战斗，看到巴克的每一击都被那一圈圈守护者之念挡住，她开始怀疑，守护者之念是否就是那个实体介质。
除了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盾牌，或许也是所有暗蚀能量的真正源头。
它既是神力之源，或许也是污染之源。
随着她一步步接近，将逸散的黑雾寸寸逼退，明亮日光下，真相水落石出。
她猜得没错，所有丝丝缕缕的黑雾，就是从守护者之念中那翻涌的墨点中渗出来的。
想彻底解决这一场黑暗污染，就得净化这些沾染了绝望、贪婪、怨怼的守护者之念。
掌心灼痛，金色的光环如有生命力般扭曲挣扎着，上面闪烁翻涌的墨点顷刻间犹如无数细针朝着她的掌心刺来。
禾霓后台的生命值哗啦啦迅速往下掉。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在弹出的选项里按下确定：
【检测到展示品“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为暗蚀能量污染源，是否消耗生命值x200、精神值x150立即净化？】
灼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掌心瞬间光芒大盛。
极致的炽亮光芒在，所有奔涌着朝她掌心刺来的黑色污点犹如冰雪遇到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点点退散、消融、蒸发，最终彻底消散。
禾霓的生命值也停止了往下跌。
原本污浊发黑的那道金色守护者之念褪去了杂质，重新变得澄澈而耀眼，一幕影像在潋滟的金光中晃荡着出现。
面容祥和的老妇人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在引乌的画像前，以头叩地，眼含热泪，口中喃喃有词：“谢他终结战乱，赐我平凡平安，赐我烟火寻常。”
直到这一刻，禾霓才开口回应引乌：“你说一切都了无意义，那你告诉我——”
“如果一切努力与奋斗毫无意义，那你这一万年来，为什么始终停驻在这儿？”
“你说时间会磨灭热情，繁杂世事会冲淡回忆，那为什么哪怕是一万年后，你连6岁时一个寻常的午后，儿时玩伴一个随口问出的问题与答案，都记得那么清晰清楚。”
“并在这一万年里，反复反刍，反复展示，反复回忆？”
一手将恢复药剂往口中扔，她一手再度伸出握住第二道守护者之念。
生命值再度往下掉了一截。
禾霓根本顾不上，同样毫不犹豫选择了净化，无数黑点化作细碎颗粒，在烈烈骄阳下消散于深海水流之中。
出乎意料的，引乌并没有尝试攻击她。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实体无法攻击，或许是因为那些黑雾无法靠近燃烧的太阳，又或者是他知道禾霓在做的不过是无用功。
——环绕在他身上的污迹斑斑的守护者之念一道又一道，那是万万人用最虔诚的信念为他编织而成的永生永存之茧，密密麻麻，数不尽数。
她有多少生命、多少热血可以挥霍呢？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静静等着，静静看她耗尽全部力量，再告诉她一句：“看吧，你的努力就是如此徒劳无功。”
至于禾霓再度抛出的那两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禾霓伸手握住第三道守护者之念，继续净化。
无论引乌是无法攻击，还是猫戏老鼠，都无所谓。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虚拟屏弹出了提示：
【“中级护身魔纹-嗜血”已自动激活，回血效果＋2%】
血量消耗的速度开始变缓。
禾霓手中动作没停，抓向下一道守护者之念，再度开口：“你把心境的转变归于岁月与经历，它们让你放下了梦想，忘记了初心。”
又是一条提示弹出：
【“守护之佑”已自动激活】
哪怕“嗜血”魔纹有自恢复回血效果，持续损耗之下，她因灼烧损耗的生命值也只会越来越少。
特别是在最大生命值不断流失的前提下。
净化它、结束它，或许就结束了一切。
她所爱着的九壤星会重回光明，彩虹号上的种子将在四域八方生根发芽，吹了两千年海风的原住民可以踏上故土，被束缚在异时空的玩家们可以得到新生。
守护灵不用再背负着沉重负担，歌唯尔可以成为深海最自由的月，北海鲸可以健康成长，蛮蛮与曦不用再背负先辈背负的重担。
此前种种黑暗，至少此后百年不会再有。
而她或许会回到最初的起点，或许会进入新的时间线，或许会成为一个真正行走于蓝海的拾荒者，无论是什么结局，都很好。
藏品展示架上所有的展品都被她换成了加生命值的，饶是如此，原本因不断出任务攒到4万有余的生命值还是不断缩水，转眼间就掉到了四位数。
精神值同样如是。
她身上的熠熠光辉似乎没有最开始时那么亮了。
连带动作也开始变慢了下来。
长期的锻炼、劳作与战斗让她得到了许多，她的身体也因此越显生机勃勃，刚来到这儿时，她就像一棵参天的巨树，郁郁葱葱。
而今的她却像从根部就被虫害蛀空了，枝枯叶黄。
引乌慈悲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终于撞了南墙头破血流的可怜人。
他身上仍环绕着一圈圈的金环，哪怕禾霓已经净化了许多，剩下的仍足以将他完全包裹起来。
“你看，你的力量在失去，你的生命在流失，你的一切努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禾霓抬手握住下一道守护者之念，直视着他：“我说过好几次我来这儿做什么，或许你没有在意。”
“那我再郑重介绍一遍：我，禾霓，是个拾荒者，来这儿捡垃圾的。”
又是一道氤氲暖金色泽的守护者之念在她手里出现。
一次又一次的超高温灼烧将她掌心的软肉与筋膜悉数烧光，原本修长的手只剩下五根森森白骨，她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飞速吞下一份生机灵乳，她握住又一道守护者之念，神色里有远超年纪的坚韧：“你的遗憾真的是责任与背叛、是生离与死别、是繁杂世事与物非人非的岁月造成的吗？”
引乌还没来得及反驳，禾霓又开口了：“又或者是因为，你觉得珍贵的，你想留住的，只有至高无上的王权、永恒不朽的荣光、万人俯首的鼎盛、长生不老的寿命？”
“所以你容不得失败，容不得落空，容不得努力后依然无解的遗憾，所以你被世间的残缺困住，被无尽的失去压垮。”
引乌眼中翻涌的浓雾骤然顿住，所有环绕他周身的金色光环好似也黯淡了几分。
“太阳历、启明历、元月历、神龙历、新元历、海神历……”
“我是没有亲历万载时光没错，但我拾捡过所有文明中被遗弃堆杂的岁月残片，收纳过所有早被人遗忘的久远旧物，也珍藏了所有人不愿回想的破碎心情与眼泪。”
“你只要光鲜璀璨的荣光，只信永恒不败的圆满。”
“但那些徒劳、遗憾、狼狈、疲惫、心愿落空，甚至是背叛、唾骂、伤害，在我这儿，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都被我珍藏在岁月展示架上。”
生命值告罄，光靠药剂已经恢复不过来了。
禾霓重重喘了一口气，没再强撑，抬手使用技能4：
【奇珍展览日：藏品即力量，岁月即永恒，欢迎光临荒诞收藏家的奇珍展览馆】
技能激活的瞬间，凝滞的深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
以她为中心，海水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下一秒，无数奇奇怪怪的藏品从涟漪与涟漪之间鱼贯而出。
像一群被唤醒的、沉睡了万年的精灵，在深海中欢快地围绕着她游弋起来。
斑驳掉漆的铁皮青蛙、破洞起绒的旧围巾、缺耳塌软的小熊抱枕、缺了弦的旧吉他，彩色糖纸叠成的千纸鹤、保存得十分完好的旧手机、贴着层层塑封膜的合照……
无数奇奇怪怪、残缺破旧的物品不断涌出。
它们毫无秩序，混乱又无比和谐地环在她身旁，在凝滞的海水中缓缓盘旋流转，折射着她身上的光，绕着她织成一圈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盛大物潮。
禾霓抬手精准地从所有展品中拿起了一个星墨钻护臂。
她看向引乌，将旭日护臂递向他的方向：“它来自你军中精锐[旭日军团]的成员。”
“它的主人曾日夜梦想着凯旋，梦想着能站到你跟前，由你亲自替他授勋。”
“但他永远留在了异乡的焦土中，直到死的那一刻，还念着吾皇永耀。”
她抬手握住引乌身上的又一道守护者之念：“你的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他，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似是回应她的这段话，虚拟屏闪了闪，弹出了一行提示来：
[叮，触发特殊祝福“荣耀与忠诚”，本次净化消耗的属性值-8%]
[叮，触发特殊祝福“荣耀与忠诚”，好运眷顾，未来30秒内所有行为均不消耗属性值，且概率效果翻倍]
“拾荒者不求必须圆满，拾荒者在岁月的废墟里，翻捡的是存在过的意义。”
“与废墟本身的意义。”
“不惧破败，不问盈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