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你所求为何
禾霓重新打量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数不尽的财富,数不尽的丰碑长卷,蔓延至天边的整齐队列,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看来,这是这一关的考验。
过了这一关,才能破开这个时空幻境。
她正视着眼前这个万年前的人,再一次说出她的答案,同样一字不改。
永耀大帝那始终不变的平静神色终于出现了裂痕,眼中迷惑更甚,低声重复了一句:“捡垃圾?”
迎着禾霓清亮平静的目光,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
荒诞到他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怀疑禾霓说谎,因为这是本心幻境,来到这儿的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第一想法。
不是大脑层层思考编辑后经由“嘴巴”说出的违心之词,是心里真切的未经思考的那道念头。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荒诞。
她克服了重重困难潜入到深海两万米处,初衷只是捡垃圾?
无数宝物从他身后浮起,一件一件堆砌在禾霓跟前,直到堆成一座座宝山。
昔日对她而言无比珍贵、具有无与伦比吸引力的太阳金晶、星墨钻等在这儿都算是常见的。
无数人朝着她歌功颂德,无数人传唱着她的美名,无数人护在她身前愿意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些,这些,所有这一切。”
“这满室的辉煌灿烂,无数人的追崇仰望,代代流传的盛世美名,只要你伸出手就都是你的。”
“你问问你的心,不心动吗?”
“你穿过黑暗与深海来到这儿,不就是为它们而来吗?”
好问题!
心动吗?当然心动啊,谁会不心动。
带回去能把她家彩虹号建造得多么牢固又漂亮,可以买回多少家庭成员们最爱的种子美食奇物,能给朋友们带去多少惊喜,能帮那些深深信赖着她的原住民改善生活。
但她只是为这些而来吗?
太阳金晶、星墨钻、海凝珠、绿松石这些很珍贵没错,铺满海床的泥沙、构成山脉的礁岩、死去生物遗留的骨壳也珍贵。
缓慢爬行的螺贝、自由游弋的鱼虾、随波轻摆的苔藻也珍贵。
高楼大厦珍贵,断垣残壁珍贵、高精仪器珍贵、残破器具珍贵,哪怕只是一团破渔网,她也不会放过。
她每一次出发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为寻找那些传奇级的材料。
寻宝物、收废品、捡垃圾,一个都不能少。
所以,哪怕海底两万米处只有沉积的海雪软泥、散落的海兽残骸以及泥沙碎石,也不妨碍她跑这一趟。
她照样会来。
第一次潜入深海两万米时,她可不知道自己会邂逅一整个太阳历所有留存至今的秘藏,不还是兴致勃勃地来了。
探索深海两万米是一项多么惊险又刺激的挑战啊,这本来就是一份珍贵的奖励与生命体验。
能顺点软泥兽骨回去就不错了,余下的每一份收获都是大海额外的奖励。
至于眼前永耀大帝拿出来的这些,无论是幻境还是真实的,对她而言意义都一样。
是幻境,等于一场空。
是真实的,拿了就被他蛊惑了,自此失去自我沦为他的工具,还是一场空。
她向来不干水中捞月或被人驱使的事,有这工夫不如到处潜潜转转,靠自己的双手多敲几块砖、多挖几桶沙实际。
比起当初在神罚大陆上的状态,这半年来她的进步还是很大的。
就拿精神抗性来说,她和诡瞳之柱大眼瞪小眼可从来没有落败过。
拿这么点东西来考验荒诞收藏家,想让她为这一堆虚妄的财富舍弃整个世界的废品与垃圾,那是门儿都没有。
所有的财富如流水般在她眼前一一转过,灼灼光华几乎要闪瞎她的眼,只要她伸出手接住其中哪怕一件,永耀大帝就可以根据她的喜好与选择进行下一轮的幻境。
但她没有。
禾霓的神情始终平静如初,与永耀大帝对视着。
“啵”一声,第一颗由泡沫构成的星墨钻碎裂开。
就像某个隐秘的开关被触发,第一颗、第三颗、第四颗……
星墨钻、太阳金晶、海凝珠、白玉丰碑、万民名册……所有如星辰般闪耀永恒的东西啵啵啵悉数碎裂开,随着一道暗流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并碎裂的还有永耀大帝的打铁池,他身后的太阳金晶王座,以及他本人。
所有辉光悉数消失,两万两千余米的大洋深处重归墨一般的漆黑与宁静,唯她独自一人站立在海床上。
深海无边浩渺,没有声息,没有生命,唯有她。
像落在海面上的一根毫毛,像掉入宇宙中的一颗细沙,一股庞大又渺小的孤独瞬间淹没了她。
禾霓双腿一摆,想潜出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刚从一个时空幻境出来,她紧接着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历史的洪流在她眼前滚滚而过,仅一瞬的眨眼,她发现自己成了一个躺在山坡上放牛的小孩。
几头牛在一旁缓坡上慢悠悠啃着草,几个和她差不多的小孩与她一起,横七竖八地躺靠在草地上。
一个小女孩咕噜转过身来,嘴巴里叼着一根草,口齿不清地问她:“引乌,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道稚嫩的,似是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我要像鲛叔一样,成为村里最厉害猎手,保护你们所有人,哈哈。”
“我也要我也要,到时候我们比一比,谁赢了,谁就是最厉害的!”小女孩欢呼。
一旁的几个小孩子不乐意了:
“你们再厉害也比不过鲛叔。”
“哼,就你们俩,我以后肯定比你们更厉害,鲛叔还答应了要教我射箭呢。”
“真的?”
引乌,这是谁的名字?这次她是以谁的视角在看到这个世界?
禾霓很快就顾不上这个问题了。
这个幻境里时间流逝得太快了,上一秒孩子们还在山坡上晒太阳放牛,下一秒战争就爆发了。
铁蹄哒哒踏过村里的每一寸土地,大火烧毁了拾掇得干净温馨的屋子,老人和孩子的哭声喊声汇成了惨烈的背景音。
被所有孩子崇拜的鲛叔奋战到最后一刻,被射钉在广场台柱上,血液染红了一片晒得有七八分干的、黄澄澄的谷粒。
她混在几个孩子中,在村民的掩映下跑入深山中,越跑越远,越迈步伐越大,身上沾满血的布衣变成了甲胄,手中紧握的烧火棍变成了长戟,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变成了训练有素的战士。
她带着一众将士又杀了回来,将曾摧毁她故乡的小部落绞杀了个干净,夺回了她的故土。
但物非人非,她甚至想不起鲛叔长什么样了。
村里最厉害的猎人吗?
那怎么够呢,护不住家人,甚至护不住自己。
他要变强,他要站在力量的巅峰,让这世界再也无人敢欺辱他在乎的一切。
他调转马头,高举着亲手锻造的长戟振臂一挥,身后呼声震天,臣服于他战力的将士们纷纷跟上。
他要去开辟一个属于他的时代。
马蹄踏碎旧势力的残垣,他身后的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流民、溃兵、被解放的奴隶汇成一条黑色的铁流,所过之处,荒野长出稻田粮仓,废墟立起房屋城墙。
最开始只是几个村子,后来是几座城,再后来是整个平原,是大江大河两岸的所有疆域。
他的战马与将士所到之处,都插上了他亲手绘制的旗帜。
山河旷野,风卷猎猎战旗。
流民溃兵组成的军队变成了列阵森严的百万雄师,木头干草搭建的营帐化作了连绵百里的军寨,他被无数崇拜狂热的目光仰望簇拥着,一步步踏上了更辽阔的天地。
无论是畏、是敬还是有所求,所有人都以追随他为荣,大街小巷,山野村落,处处传唱着关于他的歌谣。
他成了永不回头的马背上的王,以铮铮铁蹄踏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那个承载了他出生、逃离、第一场大胜的破败村落,成了一统四州的世界中枢。
岁月奔流,日月更迭,低矮的土楼被推倒,万丈琼楼高起,简陋的小巷被扩宽,第一辆喷吐着黑色尾气的钢铁猛兽轰隆隆落地奔驰。
琉璃瓦折射着永不熄灭的灯光,条条大路贯通,往来商旅云集。
他创下了一个日不落的盛世。
无数人的敬仰、敬畏、爱戴与祈愿,化作纯粹璀璨的金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萦绕在他周身,让他越发强壮、年轻、双手握拳好像总有使不完的力。
时间的流逝似乎渐渐慢了下来,他拥有了一切,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了。
他可以好好过日子,慢慢过日子,享受他的帝王生涯了。
“原来永耀大帝的名字叫作引乌啊。”
某一刻,像是风中飘来了这句话,又像是有人在他脑中低声喊出了这句话。
谁?谁在说话?
没人回应他。
素有帝国雄狮之称的他在这一刻却突然浑身颤栗了起来,是啊,他叫引乌。
可是他回过头去看,再也没有人喊他“引乌”。
曾经笑容灿烂咬字不清的小伙伴们,跟着他征战四方,躲过了明枪暗箭,躲不过岁月流转。
原来得到了力量、权力、声望也不够。
人这一生太短了。
他的抱负,他的雄心,他的时代才刚开始,他却已经双鬓斑白,力不从心了。
无数豺狼虎豹环伺四周,对着他日渐老矣的躯壳虎视眈眈,只等着他松懈的时候扑上来咬一块肉,将他撕碎。
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了。
他颁发了一纸号令,召集来了全世界工艺最精良的大匠,驱使着刚从战争中喘息着幸存下来的人齐汇王都。
他要建起一座通天的神塔。
只有神,才能长存于世,才能真正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工匠昼夜不停,砖石从天亮砌到天黑,通天神塔越来越高,高到云从塔腰穿过,高到似乎举手就能摘星辰,然后在某一个夜里,神塔面朝西方轰然倒塌。
神都震颤,死伤无数。
西方有乱,诅咒神塔,他挥师向西,为平巫乱,也为证明雄狮尚且未老。
他的神塔一次次坍塌,又一次次重建,他的疆域一寸寸扩大,又一寸寸失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陡然发现,身上那犹如云霞织成的金色流光再也没有增加过。
不老的雄狮死于465岁那年的冬天,终究没迎来日不落塔的建成。
永恒璀璨的光耀大帝倒下了,本就风雨飘摇的日不落神都战火重燃。
饥荒与瘟疫再度成了山河底色,直到神罚降临。
禾霓幽幽叹了口气。
在某个节点,她是“引乌”,但更多的时候,她又成了那个历史的旁观者。
金晶棺椁中的引乌睁开了眼看着她,眼中黑雾浓浓,看不出情绪:“王权、天下、长生,你竟都不为所动。”
无论是在他封王称帝的节点,在他被万民簇拥、万国朝贺的节点,或者是在他发现通身的金色霞光能为他带来长生的节点,无论任意一个节点,只要禾霓心中涌起欲念,时空幻境流转的速度就会慢下来。
欲念强一分,速度就慢一分,直到和现实同步。
这个太阳金晶构成的大殿是他生前的王座,也是他死后的棺椁,数万年来,他已经忘记有多少人来过这儿了。
绝大多数人连前面最基础的幻境都过不去,更遑论是沉浸式地经历他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她本该和他们一样,成为他,享受他拥有过的一切,直到在漫长的幻境中度过这一生。
“人生何其苦短,你拼尽全力来到这儿,所求为何。”
月华鲛晶莹皎洁,映衬得深海粼粼波光涌动。
禾霓看着引乌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磅礴喷涌如惊涛之海的黑雾,取出主权宣告旗插在脚下,将嗜血切换到自动开关模式,调整了藏品展示架,认真地回答道:“完成你中途忘记的、未完成的梦。”
“——成为最厉害猎手,保护所有在乎的人。”
是啊,她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战火中的怨念不甘痛恨会成为暗蚀能量,成为令神明都头痛的、近乎神力的污染能量。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在某一个节点,永耀大帝是真的接近于神的。
新生代地精因万民而获得神力,永耀大帝也如是,且他获得的神力远超过盖娅、冰麒麟等地精。
他曾终结大陆动乱、让所有人吃上了饱饭、用科技与医学救回了太多太多生命……无数人为他立碑传颂,无数人将他放在心中最重要最崇高的地位。
只可惜,他在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刻,侧身拐入了另一条通往黑暗的路。
神的不甘与怨念,是黑暗瘟疫的真正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