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琥珀 毕竟就算是
外面分明是艳阳天, 但是主殿里却没晒进一点太阳光——虽然没有太阳光,可也不凉快,闷热潮湿得厉害,荷濯茗只站了一会, 就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房子里, 而是站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 热得浑身冒汗。
道士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为首的人把自己衣袖卷起来, 露出小臂, 道士用毛笔往他手臂上画画。
荷濯茗探着脑袋去看, 发现道士画的是她看不懂的符文,而且是白色的。她多看了两眼那些符文,就感觉到一阵阵晕眩。
身子因为那股晕眩感不由自主的踉跄了一下,荷濯茗连忙收回目光, 在心里默念棠疏雨之前教过她的心法口诀。
忽的,耳边又有轻飘飘声音响起:【往左边看。小心, 不要让那些道士发现。】
荷濯茗低着头,不敢大幅度转脑袋,眼珠悄悄往左边一瞥:主殿沿墙一圈立的都是从神像, 但在左边有一扇闭着的门。
昨天她把整个新庙都翻了一遍,却从来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一个门。
【找时机进去。】
荷濯茗小声的问:“什么时机?”
然而没有回答了,棠疏雨的声音就好像缺乏信号的一则通话,突然就听不见声音了。
道士走到了荷濯茗面前, 示意她也伸出手来——荷濯茗往旁边看, 其他人都已经赤着画满白色咒文的双臂,跪地叩拜起来了。
荷濯茗也只好伸出手臂来,道士提笔, 笔尖刚凑近她胳膊,笔管却忽然裂开。
道士大惊失色,另外几个照看油灯的道士也走了过来,大家聚成一圈议论纷纷。
“笔管怎么会裂?”
“我也不知道,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难道是有人冒犯了神君吗?”
……
荷濯茗见他们注意力都在笔管上,无人注意自己,当机立断一闪身跑出去,撞上左面墙上那道门——门很轻易就被撞开了,荷濯茗冲得太快,扑出去往地上打了个滚。
地面滑腻腻的,荷濯茗一个滚刹不住,像只被扔到青苔地上的乌龟,四肢着地打着转的滑溜了出去。
腥臭甜腻的液体扑了满脸,她茫然睁开眼睛爬起来,发现满地粘稠血液,一抬头,面前又是一尊姑射神像。
神像身上的白袍已经有一半染上血红色,肩膀上那只衔花燕不见了,但脸却变得清晰了许多——那是一张端正悲悯,充满善意的脸。
主殿内仍旧闷热难耐,兼之这股稠密的腥臭味,令人难以自抑的感到作呕恶心。
恍惚间荷濯茗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那会儿,她被压去成亲的那座庙里也是这样血流成河——这里甚至没有成堆的尸体,比之先前的情况,似乎还要好些。
她正在发呆,身边传来噗通一声;林青云也从墙壁上撞进来了。
他同荷濯茗一样,撞进来的力气过大,扑倒后打着滑溜到荷濯茗旁边,带起的水花溅了荷濯茗半脸血。
荷濯茗干呕着爬起来,揪起林青云背上干净的衣服擦脸。
林青云也不反抗,只是抬头看向那尊姑射神像——他自然也看见了神像被染红了一半的白袍。
林青云自言自语:“太邪了……早知道来朱曦城会撞见这些事情,我就不辞官了。”
荷濯茗:“中年失业会产生落差感也很正常。”
林青云还在震惊中,但下意识的反驳荷濯茗:“什么中年,我现在还很年轻的,而且我是自己辞官的,也不是失业。”
荷濯茗没理他——她擦干净脸,问:“你怎么过来了啊?”
林青云爬起来:“听见里面有骚动,我就闯进来了,见他们都围着一扇门,而你又不在,我猜你肯定进去了,便撞上去试试。”
“我想这里应当是另外一个时间线上的朱曦城……你知道吗?有一种古老的法术叫做琥珀,可以将特定范围内的人和物像琥珀里的尸体一样封存起来,永远循环维持一段特别的时间。”
荷濯茗:“就像现在的朱曦城?”
林青云颔首:“没错。”
荷濯茗环顾左右,问:“那我们现在是已经挣脱了琥珀,在现实里了吗?但现在这个庙看起来还蛮新的。”
林青云看了眼神像,道:“在‘琥珀’里面,不存在现实。我从昨天晚上就有这样的猜想了——你跟棠疏雨进城时不是搜查了每一间空屋吗?但是你们居然一直没有碰见飞仙他们。”
“我想大家之所以没有碰上面,不是因为朱曦城很大,而是因为我们从进入朱曦城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被随机投放到不同时间的朱曦城里。”
“琥珀术法毕竟是已经失传的法术,留下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不够全面也很正常。或许它并不是只能凝固一段时间,而是可以把时间切成很多片。”
林青云解释得很详尽,荷濯茗能听懂。她在心里猜,棠疏雨是不是也在这个‘时间’里面,所以才要引导她也过来?
他怎么不去那个‘时间’里面找自己呢?
荷濯茗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回头去看墙壁——那面墙壁已经恢复原状,看不见门的踪迹了。
同时荷濯茗注意到贴墙而立的从神塑像很眼熟。
和梨园神宫里的从神塑像根本是一模一样。
荷濯茗问:“朱曦城是什么时候变成死城的呢?”
林青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它就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同时,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就也知道这里流传着一份巨大机缘的传说。”
“姑射神人是所有正神中最富有的存在,据说他曾经在朱曦城留下一批特别的宝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年轻修士结伴来这里冒险。”
荷濯茗好奇:“有人找到过机缘吗?”
林青云点头:“有的,有人找到了机缘,也有人找到了下辈子。”
荷濯茗没能理解他的冷幽默,问:“找到下辈子是什么意思?”
林青云一脸认真:“就是死了的意思。”
荷濯茗:“……”
两人又绕着神像研究了一下,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已经掏出棠花枝往神像外袍上戳了一下。
她动作极快,并且完全出乎林青云的预料,以至于林青云都来不及阻止——荷濯茗嘟囔:“他衣服是软的。”
她话音未落,被染红的外袍上爬出许多赤红丝线,缠绕上棠花枝;荷濯茗连忙将棠花枝往回抽,结果抽出了更多的红线。
那些红线很粘稠,赤红里面又隐约透着若有若无的白,缠着棠花枝往荷濯茗手上爬去。
林青云当机立断的抽出佩刀往红线斩去——他的刀快得几乎叫人看不见刀影,然而就是这样快的刀,落到红线上,居然发出一声铿锵响!
林青云的半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红线丝毫无损;它们外表看起来纤细,但居然比他的佩刀还有坚硬数倍!
一刀不断,红线骤然反扑上刀身,并且吞噬佩刀的速度远远快于吞噬棠花枝的速度。
不过一息,便已经吞到刀柄处——林青云本该立时松手,否则那些红线只怕马上就会缠到他手上去;然而他被一股奇异的压迫感所威慑,一时间居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缠上来。
荷濯茗用力将棠花枝往外一拔,反手剑砍在林青云刀柄上。
棠花枝看着细弱,然而真拿它当剑使用起来,却又异常锋利;荷濯茗使足力气的这一剑下去,恰似刀切豆腐一般,将刀柄同缠在刀柄上的红线全都斩断了!
被斩断的红线骤然炸开,打卷四射的的姿态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石蒜花,铺天盖地扑将过来。
这下真的是上下左右的出路都被堵死,荷濯茗同林青云被逼退到撞上靠墙的从神塑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两个人挤在一起簌簌发抖,只觉死期临头,大难难逃。
荷濯茗脑子里已经闪起了走马灯,想到她五年级时数学考过一次满分,想到钢琴课老师夸她乐感好,可以去当音乐生,想到妈妈说期末考结束就带她去迪士尼玩,还想到棠疏雨……
红线冲刺到两人面前,又猛地急停——那股利器独有的锋锐冷气还在幽幽的往他们脸上扑,但是四面八方的红线又确实停住了。
荷濯茗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热,连忙把自己脖颈上戴着的金观音掏出来。
观音像上浸着一抹血红色,正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在荷濯茗将它掏出来之后,四周的红线又往后退了半截。
荷濯茗找到规律,心中大喜,举着观音像往前试探几步——果不其然,红线纷纷避开观音像,好似对它充满了畏惧。
林青云跟着爬起来,刚连滚带爬被地上血迹染透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水。
但他现在没空关心这些旁枝末节,只稀奇的看着荷濯茗手上那枚金观音像。
两人借观音像逼退红线,慢慢往主殿出口处挪去。等到荷濯茗两只脚都跨过门槛时,主殿内的红线一下子暴涨,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主殿!
二人皆吓得身子往后一仰,眼睛睁得滚圆,大气也不敢喘的盯着主殿——好在红线只是将主殿塞满盘踞,并没有要冲出来‘追杀’他们的意思。
逃过一劫,荷濯茗扶住墙壁默默流泪,林青云也后怕的陪了几滴眼泪。
两人对着哭了一会,荷濯茗肚子咕咕乱叫起来——紧接着林青云的肚子也叫了。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道:“我荷包里有一些糕点,你吃吗?”
林青云:“吃的,谢谢。”
荷濯茗:“但我想先找个地方洗手。”
刚才在主殿里被红线逼得滚来滚去,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片干净的布来。手自然不必说,也是脏兮兮的。
林青云表示同意,二人绕过主殿,往后院道士们的住所摸去。
后罩房的院子里就有一口大水缸,两人就着水缸洗了手和脸,坐在台阶上分食糕点。
糕点都是棠疏雨给荷濯茗拿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口味,掏一块出来要吃了才知道,就像开点心盲盒似的。
想到棠疏雨,荷濯茗眼泪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掉,边哭边大口吃着点心。
林青云见她哭得厉害,有些担忧,安慰她:“你少哭一点,这里好像没有能喝的水。”
虽然他的本意是想要安慰荷濯茗的,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达到。倒是提醒了荷濯茗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确实没有能喝的水,荷濯茗的荷包里只有糕点,没有清水。
这地方的水她也不敢喝。
这样一想,她的眼泪一下子变得珍贵了起来。
荷濯茗勉强不哭了,把嘴巴里没吃完的糕点咽下去——见她又能吃又不哭了,林青云松了口气。
林青云道:“我们既然能从上一个朱曦城进到这个朱曦城,那么就一定还可以进到下一个朱曦城,而飞仙和你的朋友,或许就在其中一个朱曦城里。”
荷濯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一开始也是这样猜的。
虽然两个人分开找更快一点,但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决定一起行动。
两个人一起的话,就算遇到打不过的怪物,还能一块死。同时两人做了个约定,如果其中一个人不幸死了,而另外一个人还活着的话,活着的人要给死了的人下葬。
做完这个约定之后,荷濯茗与林青云的关系迅速变得友好亲近起来。
毕竟就算是仇人,一起交付过遗言之后,关系也会得到进步的。
他们顺着台阶下山,山下的街道和房屋死气沉沉,但又还不至于像荷濯茗刚到朱曦城时所看见的那样破败。
尚且能看出一点新鲜的屋舍处处留有打斗的痕迹,有被撞破的窗柩,整面倒下的门,掉到地上摔碎的瓦片……
就是看不见一个活着的人——除了到处搜寻活人踪迹的荷濯茗与林青云外。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太阳消失之后,城内的温度丝毫没有要变得凉快起来的意思,反而越加闷热了。
荷濯茗把自己的两条辫子缠起来打了个结,衣袖卷到肩膀上绑住,却还是热得直冒汗。
她和林青云坐在就近的一处屋顶上分食了剩余的糕点,因为过于疲倦和心累,加上他们确实不算很熟,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讲话。
荷濯茗吃完东西就躺在屋顶上休息,目光所及是隐约的云层和模糊的星月。
周遭过于安静,她休息够了就想弄出一点动静来,于是问林青云:“林大哥,你困不困?你如果要睡觉的话,我可以给你守夜。”
林青云:“还好,我年轻,觉少。”
荷濯茗反驳他:“我妈说上了年纪的人才觉少,年轻人正是能睡的时候。”
她说得认真,自己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却故作大人口吻——林青云听得笑了,道:“好吧,就当是那样……你很年轻,不也睡不着吗?”
“我不一样,我睡不着是有原因的。”荷濯茗看着天空中月亮的影子,声音变轻了很多,有点忧伤的说:“我是因为想我爸爸妈妈,想我家里了……我还很想我男朋友,唉,其实他很强的,应该不会总这样跟我走丢才对。”
“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跟我走散就是他故意的呢?”
林青云听着前半段时还在为荷濯茗难过,毕竟她是一个不论长相还是性格都非常可爱的小女孩,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但等她开始讲到‘朋友’的时候,林青云后知后觉些许不对劲,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