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怦然心动 可惜林青云
荷濯茗挪了个位置, 把脑袋靠近林青云。
他眼睛上的白绫缠得结结实实,被揉乱的头发在层叠白绫面上落下参差阴影。
鲜红的衣袖被林青云脑袋压出一层层褶皱,绸缎的红光也微微照映到白绫和他的鼻尖上,将他外露的那一点皮肤都映出些许晚霞光似的暗红。
荷濯茗盯着他看了一会, 发觉自己目光无法透过那层白绫去看出林青云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否睡着了——实际上林青云没有用白绫蒙住眼睛之前, 荷濯茗对他情绪的判断大多数也是错误的。
只是荷濯茗自己并没有这个认知。
她小声问:“青云青云, 你睡着了吗?”
林青云不语, 只是趴在床沿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荷濯茗又用食指轻轻戳他胳膊:“真的睡着了吗?”
林青云还是纹丝不动, 仿佛真的睡着了。
荷濯茗往他额头上尽力吹了一口气, 吹得他额头上几缕短发都往上翻。
林青云忽然动了一下,开口:“干什么?”
荷濯茗:“你没睡噢?”
林青云:“现在已经早超过你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林青云并不知道荷濯茗平时是什么时候睡觉,毕竟他同荷濯茗见面也不过几天而已。但是这种事情很好猜,所以他自然而然用熟稔的口吻说出那句话, 就仿佛他不是这几天才认识了荷濯茗,而是已经同她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一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本体说了, 不能让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
那就只能让小荷认为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个‘林青云’,更何况他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
荷濯茗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道:“我心里有事情,所以睡不着……唉,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我跟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疑惑:“什么是睡前故事?”
荷濯茗:“就是睡觉之前要讲的故事。”
林青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睡觉之前要讲故事?”
荷濯茗也被问住了, 冥思苦想许久, 胡诌道:“我妈妈说的,睡前就是要讲故事——你不要问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总之,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不理解, 但接受:“嗯,你讲。”
荷濯茗绕着手指,清了清嗓子,给林青云讲了一对好朋友小绿和小红的故事。
小绿的化学成绩中等偏上,老师也总说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学习不认真——当然,小绿本人也确实是这样的……
林青云发问:“化学成绩是什么?”
荷濯茗:“就是一个学习科目,相当于古代的……嗯……”
她想找个合适的比喻,结果因为历史学得过于浅显,也不爱看古装剧,一时之间居然编不出相近的词汇。
磕巴了几下,荷濯茗曲起胳膊肘撞了一下林青云脑袋,“哎呀!这个不重要,你怎么净问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
林青云被撞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不禁伸手摸摸自己额头。
荷濯茗继续:“虽然小绿对化学不算很喜欢,但是她心里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适合上化学课的。结果有一天,她发现小红比自己更适合化学——”
“小绿还需要学一下,才能考得好。但是小红都不需要上课,也能考满分。小绿因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很失落,并且对小红的感觉也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这就是嫉妒。嫉妒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情绪,大人会有,小孩会有,动物也会有,虽然小绿有点嫉妒小红,但并不代表她以后就讨厌小红,跟小红不是朋友了……”
林青云一点就通,道:“啊,所以小荷你是在嫉妒我学乐器学得很快嘛?”
荷濯茗不高兴的又肘击了他额头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啊!老打断我说话很不礼貌唉。”
林青云:“好吧好吧。”
荷濯茗转过脑袋,脸朝向林青云那边,有些别扭的说:“我刚开始是有一点不舒服啦,但是后面你跟我分享秘密,我就觉得好多了。但我还是觉得我要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那时候也挺凶的。”
“哇——你把笛子抢走的时候真的好凶,声音特别大,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自己走掉了。”
林青云立刻顺势变得可怜了起来,抱怨:“生来天才又不是我的错,干嘛要对我这样。”
荷濯茗:“……我有这么凶吗?”
林青云语气幽幽:“有啊,伤害到我的心了。”
荷濯茗:“好吧,那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说话也很讨厌,你一直在挑衅我。”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点点头:“有啊有啊,干嘛那么夸张的给我鼓掌又夸我啊,明明我吹得就不怎么样!”
林青云撇撇嘴,“我夸你你不应该高兴吗?”
天底下多少人想求他夸奖一句——不,不是求一句夸奖,夸奖是那些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甚至只是求他垂眸往底下看一眼,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小荷怎么这么麻烦!
荷濯茗不高兴道:“你夸我我就一定要高兴吗?”
林青云:“别人都会高兴的。”
荷濯茗很不屑,“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如果是我做不好的事情,就算别人违背良心来夸奖我,我自己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少女心底有着强烈的,不容冒犯的自尊,所以才会经常觉得其他人都很蠢,并认为世界就是围绕自己旋转的,太阳就是为了自己才每天升起来的。
林青云感觉到了荷濯茗的那份自尊心,也听见她那堪称自大的话语——他空荡荡的心口猛然震动了一下,竟然为女孩子那强烈的自尊而感到……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小荷,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小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柔软的头发是什么样子?她温暖的皮肤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
荷濯茗起了个大早,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爬到屋顶上去打坐,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又开始练剑。
等她练完剑跳下来时,却发现回廊处站着一个自己没见过的白衣少女——少女手上拎着食盒,显然是来给荷濯茗送早饭的。
荷濯茗疑惑:“不是鲤水来给我送饭吗?”
白衣少女微笑,声音轻柔:“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看您的一日三餐。”
荷濯茗:“唉?那鲤水呢?”
白衣少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认识鲤水。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来给您送饭。”
荷濯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又确实饿了,便先吃早饭,随后出发去往主殿东边——她答应了要去看许飞仙比赛的。
东边的空余广场上已经搭建起许多擂台,每个擂台上都插着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帜。
台下处处人头攒动,人流摩肩接踵。
荷濯茗正踮着脚四处辨认方向时,许飞仙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住荷濯茗手腕给她带路。
许飞仙:“我门派的擂台不在这边,跟我走。”
荷濯茗左顾右盼,十分好奇:“你怎么来了?不耽误比赛吗?”
许飞仙语气淡淡的回答:“还没有轮到我。”
两人手拉手穿过人群,高墙,喧哗如浪潮一般的声音。
荷濯茗自从穿越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仿佛国庆假的知名景点检票口——而且还要更吵一点。
虽然很吵,但是热闹,可惜林青云不能来玩。
荷濯茗心里闪过一丝惋惜。
许飞仙停下脚步,指着就近的一个擂台,道:“这是玄花洞的擂台。”
荷濯茗抬头往擂台上望去:只见擂台上插着一面暗红大旗,旗面上画着一朵倒悬的白莲。
旗帜底下则站着一名白衣的梨园弟子做裁判,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个青年人。
荷濯茗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哪张脸都没有记住,正想说些什么时,那两个青年人已经唰的抖开武器,缠斗在一起了!
一人使鞭,一人使枪,动作间流光闪烁,破空声阵阵——荷濯茗看了会,就开始觉得无聊,左右看起其他人来。
许飞仙正在专注的看比赛,看得眼睛眨也不眨。
旁边不远处就是之前搞门派霸凌的那几个男男女女,也在很专注的看比赛……唔,还多了一个人。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是荷濯茗没有见过的。
但是那个用鞭子的跋扈少女紧挨在年轻人身边时,却脸颊泛红,十分贞净美丽的样子——和那天叫嚣我父亲是叱日道人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荷濯茗看人时根本不会目光隐晦,所以年轻人很快察觉,并回望过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人潮四目相对,荷濯茗更清楚的看见了年轻人的正脸:是一张略显清汤寡水但又可以被称之为俊美的脸。
强烈的寡淡感可能是因为年轻人不笑的缘故。
年轻人转头的动作明显,跋扈少女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荷濯茗——她眉头一皱,变脸迅速的狠狠瞪着荷濯茗。
荷濯茗才不怕她,回敬一个鬼脸。
跋扈少女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而她身边的年轻人比跋扈少女更早移开目光,已经继续去看台上的比赛了。
荷濯茗哼了一声,也把头转开,心想谁稀罕看你。
许飞仙忽然开口:“我要上台了。”
荷濯茗一惊:“这么快?刚刚那两个打完了?”
许飞仙嗯了一声,挤开人群纵身跳上擂台——她的对手也跳了上去,是一个壮硕如小山的青年,手持双板斧,虎目射寒星,看起来一拳能打飞八个许飞仙。
荷濯茗看见许飞仙对手这么强,一下子紧张起来。
跋扈少女幸灾乐祸的一笑:“哈!是李师兄!”
年轻人:“李师弟不是飞仙的对手。”
跋扈少女咬了咬唇,辩驳道:“李师兄已经是结丹的修士,我看是许飞仙要败——喂!林轩!”
追随着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应声而出,谄媚询问她有什么吩咐。
跋扈少女高抬下巴,解下腰间的荷包抛给对方:“去下注处给我赌李师兄赢,下一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原本在关注擂台的看客视线纷纷转移到跋扈少女身上,并伴随着阵阵议论声。
荷濯茗听见路人交流的只言片语,也能听得出一百两黄金绝对不是小数目。
她默默离对方远了一点,心里很嫌弃的想:原来是赌狗。
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刚跑走没多久,台上那身材魁梧的大汉就已经被许飞仙一刀抽飞出去——他落地点附近的人惊叫散开,没人敢去接,任凭李师兄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崩飞好几块地砖。
比赛只比一场,许飞仙赢了之后往胜者名单上签下名字,便收刀去找荷濯茗。
她去找荷濯茗并不是因为她把荷濯茗当做自己的好朋友,而是因为她在玄花洞里根本没朋友。比起那些关系奇差无比的同门,荷濯茗和她的交情反而更好一点。
她刚赢了比赛,虽然没有朋友,但有个交情还行的人一块呆着,总比一个人静悄悄回味自己赢了要来得好。
更何况荷濯茗前天答应了请她吃饭。
只是许飞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荷濯茗,最后在一个地面凹陷的大坑边才看见她背影。
荷濯茗蹲在坑边,正在用被李师兄砸出来的地砖搭东西。许飞仙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搭的就是一个简陋普通的立体方形。
许飞仙:“……你在做什么?”
荷濯茗拍拍手站起来,一脚把自己搭好的地砖房子踢回坑里:“搭房子啊——恭喜你赢了!”
许飞仙微微颔首,道:“意料之中。”
她还在等荷濯茗继续往下多夸几句,但是荷濯茗掏出来了一根笛子。
荷濯茗:“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许飞仙:“……复赛是明天,我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
荷濯茗高兴道:“那正好!我在学吹笛子,你来给我听吧,如果觉得我吹得不好,你就提醒我。”
许飞仙正想说我不懂音律,荷濯茗已经拿起笛子吱吱唔唔一通吹——吹的是小星星。
她吃完早饭走过来的路上,就在不停的研究这个笛子,通过不断试音,已经大概确定了不同音孔所代表的音阶。
只要知道了音阶,那么要吹点简单的曲子那简直是手到擒来……才怪。
因为对长笛实在不熟,荷濯茗吹小星星也吹得断断续续。吹到一半没气了,她松开嘴吸气呼气,脸憋得通红。
许飞仙看她把笛子都放下了,还以为她吹完了,秉承着维护一下交情的想法——加上许飞仙确实完全不通音律——许飞仙道:“吹得挺好。”
荷濯茗:“……真的吗?”
许飞仙点头:“嗯,我看梨园那些乐师吹出来的差不多也是这样。”
荷濯茗摆手:“哈哈没有那么厉害啦——你会吹笛子吗?”
许飞仙:“你会用刀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半晌,荷濯茗继续拿起笛子,诚恳的说:“我再给你吹一首吧。”
许飞仙没有意见,两人避开那些擂台,找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天井——天井中间种有一颗高大繁茂的海棠树,树梢越过四面屋脊,直勾勾往天上冲去。
树下有石凳,荷濯茗掏出手帕擦干净石凳上的落花,请许飞仙跟自己一块面对面坐下,然后重新吹了一首小星星给许飞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