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本体的错 尽职尽责的
她语气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即使林青云现在看不见荷濯茗的表情,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
他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失声和失明都和我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小荷,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荷濯茗被反问得一愣, 嘴巴微微张开, 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甚至设想过, 穿过台阶, 尽头说不定真的坐着一个正神。然而台阶尽头没有正神, 只有一个林青云而已。
总不能问林青云关于痛经的事情, 他是男生,都不会来月经的,怎么会懂……
等等——咦?现在好像不痛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迟疑的按了按自己小腹;虽然还有月经期的感觉, 但确实已经不痛了。
“唔……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鲤水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只要穿过台阶来到这里就能解决;她说得神神叨叨的,我好奇嘛,所以就来看看。”荷濯茗含糊其辞将自己的真实目的掩盖过去。
林青云微微一笑, 声音轻快而略带些许得意:“她并没有说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被白绫遮住了的缘故,荷濯茗感觉林青云笑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是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而且林青云说的话也好张狂,和平时很不一样,虽然他作为梨园挂名的乐师, 说梨园是他的地盘也算合理, 但是说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也未免太夸张了……原著男主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荷濯茗盯着林青云的笑脸,忍不住回想原著男主的人设。
但是越回想越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些‘老好人’‘不大会说话’之类的刻板印象。讲大话应该也算是‘不大会讲话’的范围吧?
林青云微微歪头, 面朝着荷濯茗,轻声问:“小荷,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也变成哑巴了吗?”
他的笑脸和声音其实都很温柔,但言语间又含着一点微妙的尖刺。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一样频繁的使用语气词,那层作为掩饰外衣的撒娇语气消失之后,便只留下股高高在上的轻慢。
荷濯茗没品出来这些幽微的语气变化,抓抓自己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你——”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宽阔的房间空空荡荡,别说床铺,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关心:“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睡觉怎么办呀?”
林青云回答:“我不睡。”
荷濯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你要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睡的待在这里吗?”
林青云微微颔首,“对,我要在这里待到神庆日结束。”
荷濯茗:“为什——噢,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林青云笑而不语,于是荷濯茗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回答。
他这个反应就很有神宫里那些白衣少女的作风,甚至笑着不说话的神情也很像,所以荷濯茗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不需要林青云说话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荷濯茗撇了撇嘴,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发现林青云不能对朋友说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她隐瞒林青云的只有穿越这一件事情而已。可是自从她进到这间白房子开始,林青云却已经有好几件秘密了。
荷濯茗感觉自己每冒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会马上变成林青云的秘密。但她又不是会主动去打探朋友秘密的人,因为这样显得她很八卦,很没品。
“不能说就算了。”荷濯茗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压皱的衣角,语气重重道:“那我走啦,好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转身只来得及走开一步半,裤脚就被林青云拉住;荷濯茗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他仍旧坐在原地,左手捧着那根蜡烛,只用右手抓住了荷濯茗裤脚。
他仰着脸,眉眼的部分完全被白绫覆盖,只露出鼻梁骨和笑弯弯的唇,很有辨识度的梨涡因为笑脸而完整的露出来。
林青云缓缓开口,模仿着荷濯茗说话的口吻:“好晚了,你一个人走台阶回去很辛苦,不如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荷濯茗愣了一下,认真思考:现在回到房间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无聊,还容易想七想八,留在这里……虽然林青云不睡觉,但好歹还可以跟自己聊天。
很想答应。
她把自己裤脚从林青云手心扯走,道:“可是这里没有床铺,我现在不能睡地板的。”
林青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床被褥铺在了那里。当然,被褥也是纯白色,几乎和纯白地面融为一体。
林青云:“有床铺的。”
荷濯茗诧异:“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青云笑笑,道:“一直都在,是小荷你没有注意。”
荷濯茗疑惑的回想——然而完全记不起这个房间的细节。因为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细节,唯一留给她的印象就是到处都很白。
荷濯茗:“好吧,虽然有床铺了,但是没有热水,也没有吃的……总之,太不方便了。”
林青云嘴角弧度慢慢降下去,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虽然他的眼睛用白绫遮住了,但是他的脸始终面朝着荷濯茗。
他长长的叹气,抱怨:“小荷,你真的要求很多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青云又恢复了很多语气词的撒娇口吻。
他屈指在地面轻敲,原本纯白的房间在轻微‘笃笃’声中迅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荷濯茗有点眼熟的卧室。
荷濯茗不禁‘哇’了一声,走过去推开卧室窗户往外看:窗户外面没有海棠树,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门外也和窗外一样,走出去就是那间宽敞的纯白房间。
荷濯茗在外面走了一圈,又退回来,无比震惊的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直接把房间移到这里来了吗?”
她因为惊诧而语气高昂,林青云几乎能想象她满脸惊奇眼睛睁圆的表情——可惜了,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见过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这点微妙的可惜从林青云心头划过,被他淡淡的无视掉。
林青云道:“不是移动,只是模拟,一点无聊的小法术而已。你现在可以在这里过夜了吗?”
荷濯茗:“可以可以!”
她脱了鞋袜,倒在床铺上,充满新奇的捏捏枕头,又捏捏被子;林青云说这只是模拟,但是荷濯茗感觉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从床铺里面滚到床铺边缘,两手捧着脸看向林青云——他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地面上,两手端着那根白蜡烛,脑袋微微往下垂。
房间里面的光线有点暗,不像最开始那样明亮,烛光自下往上晃在林青云脸上,明暗交错。
荷濯茗:“我以为你不会这种法术呢。”
林青云慢慢把脸偏向荷濯茗那边,脸上挂着淡笑:“为什么?”
荷濯茗:“因为你不是连洗衣服的法术都不会嘛,你说过的,你不学这种无聊的小法术。”
林青云静静听着,忽然笑容扩大,道:“如果我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做,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学这些无聊的法术。但是——”
“你也看见了,小荷,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呆在这里,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荷濯茗想了想自己刚走进来时看见的空荡荡房间,很能理解林青云:“啊……确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还要一个人呆着,是很无聊。”
“不过没有关系,神庆日只有十五天,小半个月,很快就过去啦!而且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几近于无。
林青云偏着脑袋聆听片刻,没有再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于是轻轻开口:“小荷?”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和缓匀称的呼吸声,熟睡身体轻微起伏,发丝慢慢摩擦划过皮肤——这些细微的声音一一被林青云耳朵收集,他很快得出结论:荷濯茗睡着了。
没有生理痛困扰,平时这个点荷濯茗早就应该睡觉了。
但是这个林青云不知道,他只觉得神奇,怎么会有活物呆在自己身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她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吗?
他慢慢转动脖颈,脸朝着床榻的方向;当然,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从被创造出来开始,他就是看不见的。他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从未离开,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傀儡镇守着神宫,尽职尽责将每个信徒的祈愿转达给本体,也处决一些不老实的附庸。
本体偶尔会回到神宫,亲自聆听那些无聊的许愿。但他回来的时候很少,即使回来了,也并不会和木偶交流。
木偶能感觉到——正如自己看不起其他活物一样,本体也看不起它们,无论是在力量上最接近本体的它,还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木偶。
正因为看不起,所以本体才会在制作木偶时刻意留下缺陷,或盲或哑,或聋或残。
本体可以随意翻检所有木偶的记忆,可以随意用自身喜恶影响木偶的情绪,但木偶绝不可以窥探本体的记忆,也绝不可以影响到本体的情绪。
不过木偶自身并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问题。
它们不过是本体的一部分,是一滴血或者一块肉,完整的身体看不起部分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本体。
没有一滴血会因为脑子看不起自己,就嚷嚷着我要起义,我要上位当新的大脑——这太蠢了。没有了本体,血肉就只是一滩血肉而已,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木偶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使呆在这里很无聊,即使从神像处传递过来的愿望都很蠢,听那些声音不过是浪费时间,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顶多用漫长无趣的时间去研究一些同样无趣的术法。
它的心一直是空荡荡的,就像这个纯白的房间,里面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东西,也不存在任何东西。
木偶觉得很正常——它只是一个木偶,又不是本体,它的心空空荡荡,它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这都是正常的。
直到一天前,本体突然来到了这个房间;这是木偶被创造出来之后第二次见到本体,上一次见面还是它刚产生意识的时候。
本体要去和其他正神会面,来见它只是为了给它三条指令。
第一条指令是照顾小荷。
第二条指令是假扮林青云——木偶很奇怪林青云是谁,但它没有问,因为质疑本体是不存在的行为。
第三条指令是不能让小荷发现它是木偶。
它没有见过小荷,因为本体不和木偶分享记忆。
但它能感觉到小荷——从她踏入这座神宫开始。
木偶坐镇神宫太久太久,这座神宫里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它的触觉,嗅觉,和听觉。
它就像尽职尽责的镇守神宫一样,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小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和小荷应当不会见面。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除了它之外,梨园的侍从们,乐师们,也都会照顾小荷。
她根本不会碰上任何危险,只需要像郊游一样高高兴兴的在神宫里玩个十五天,认识一些同龄的年轻朋友。
等到本体回来,木偶的任务便结束,可以移开它无时无刻的关注,继续呆着这里聆听那些无聊的祈愿。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小荷不能以常理论之——她什么危险都没有碰上,还是举着蜡烛找过来了。
从荷濯茗踏上台阶开始,木偶就一直被淡淡的疑惑所笼罩:它确信自己一整天都在注意着小荷,她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难道是因为癸水吗?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
木偶无法理解。它其实并不想跟小荷见面——没有什么原因。
本体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偶能感觉到,本体不是很希望他们见面。本体的想法就是木偶的想法,所以木偶不想跟小荷见面。
它在台阶上就转移了小荷身上的疼痛,希望小荷在发现自己已经不腹痛后,可以自己打道回府。
继而它又想到,那条台阶太长了;为了照顾小荷,它应该把台阶变短一点。
只是没想到小荷那么迟钝,一直没有发现腹痛已经消失。也没有想到台阶变短之后,反而让小荷很快的来到这里,见到了自己。
不过——既然来了,来都来了,小荷那么柔弱,它怎么能在深夜驱赶小荷独自离开?
它要服从本体的指令,好好照顾小荷。
留下小荷过夜,也是好好照顾她的一部分。学小荷说话,则是为了避免被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本体也会学小荷说话吗?
会吧。
因为小荷说话语气很可爱。
如果本体不学的话,小荷说不定会感觉到自己跟本体轻微的区别……可这显然不是它的错误。
它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木偶,是本体不肯分享记忆,让它完全不了解小荷。所以无论扮演途中出现任何问题,当然都是本体提供线索过于缺乏的错误。
荷濯茗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林青云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愣愣的发了会呆,茫然眨动双眼——林青云向她微笑,声音轻快:“早上好呀,小荷~”
荷濯茗:“啊……早上好……唉?你怎么坐在床边?”
她记得昨天自己睡觉之前,林青云还是坐在屋子中间那块地板上的。
林青云抬起自己的右手给荷濯茗看:他们的右手是牵在一起的。
林青云轻笑:“因为小荷昨天在梦里一直喊妈妈,我觉得太可怜了,就想把你叫醒,结果我一靠近就被你拉住了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