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烦 小荷确实蛮
荷濯茗拽得太紧, 林青云被衣领勒得不得不凑近她,也把脸贴在扇叶缝隙处——就像是被拉住了脖颈项圈的狗。
荷濯茗紧张的凝望外面许久,听见隐约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客厅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她突然看见冰淇淋桶还放在冰箱面前, 如果妈妈进来一定会马上发现;荷濯茗当机立断, 拉开衣柜门冲出去, 抄起冰淇淋桶, 又一个滑铲, 咕咚一声撞回来, 反手关上衣柜门。
全程快到只花了两三秒。
关门声同她激烈的心跳声响在一起, 她一边急促的喘气,一边故作云淡风轻,将冰淇淋桶放到自己和林青云中间,对林青云说:“吃吧, 不用谢。”
林青云扯了扯自己衣领,脖颈间还残留有一点微妙的窒息感。
刚才荷濯茗实在是拽得太紧, 也幸好这里是梦,而他又不是人。
他如果是人,就要被小荷勒死了。
林青云端起冰淇淋桶, 吃了一口,道:“小荷,幸好你的朋友是我……”
荷濯茗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嘘嘘——不要说话,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唉我也要吃!”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衣柜扇叶处挪走, 两手撑地往林青云那边膝行了两步, 从冰淇淋桶里捞出木勺。
但是因为一口吃了太多冰淇淋,荷濯茗被冰得头痛,脸一下子皱起来。
林青云看见了, 低笑出声:“你怎么这个表情?”
荷濯茗耸起肩膀抖了抖,道:“一口气吃太多了,冰得我头好痛噢——”
她皱着脸,抬头看向林青云;衣柜里暗暗的,一股洗衣液的香气,闷而热,林青云的笑脸浸在这股昏暗的热香气里,笑得脑袋侧靠到衣柜壁上。
他眼睛弯弯的,长睫毛几乎盖到下眼睑,教人完全看不见他的眼珠。
荷濯茗一下子忘记自己头在痛了,咬着木勺呆呆看着林青云。
林青云伸手想往她面前打一个响指,让她回神,但是手伸出去后又想起荷濯茗刚刚让他安静——于是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在荷濯茗眼前虚抓了一把空气。
林青云:“发什么呆?冰淇淋要化了。”
冰淇淋确实在融化——衣柜里实在是太热了,话梅奶油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荷濯茗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回过神来,把木勺插进冰淇淋桶里。
她吃着冰淇淋,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好闷好热?”
林青云:“还好。其实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妈妈看见我会怎么样?”
荷濯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然而,话语到了这一步却突然卡住。
她咬着木勺,眼睛直愣愣盯着林青云,林青云也正望着她,眉眼含笑,梨涡明显的浮起,在等待她的答案。
荷濯茗忽然觉得不对劲:林青云说得对,他们干嘛要躲起来?
就算被妈妈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也经常带朋友回家来玩,只要结交的不是坏小孩,爸爸妈妈都不会有意见。
林青云当然不是坏小孩——他是善良的好人,甚至善良得有点过头。
她忽然开始不说话,并且脸变得越来越红。她想到自己拒绝牵林青云的手时所说的话,‘误会我早恋怎么办’。
朋友是不用被藏起来的,只有早恋对象才需要被藏起来,因为荷濯茗家里不许早恋。
林青云忽然往荷濯茗面前凑近,他凑近得很慢,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随之晃动,折射出的亮光晃在荷濯茗鼻尖和脸颊。
他不说话,荷濯茗就注意到他其实很好看。
他凑近了,荷濯茗就注意到他虽然在笑,但其实眼睛并没有完全眯起来。那道被浓密眼睫阴影覆盖住的,弯月一般的缝隙里,有双浓黑似墨的瞳孔。
林青云盯着她,轻声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当然会怎么样?”
咕咚,咕咚。
心跳声。
滋滋,滋滋。
冰淇淋融化。
窸窣,窸窣。
长珠链碰撞。
荷濯茗骤然感觉到一股缺氧般的窒息,不自觉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在她胸口,她眼睛睁得滚圆,鼻尖冒出层细密的汗珠来。
她的脸太红,紧张太明显,林青云想要不察觉也难。
他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眼睛无意识睁大——因为他嘴巴里忽然有味道了。
话梅冰淇淋的味道。
凉丝丝甜腻腻,是强烈到超过一定程度,才可以被他尝出味道的情绪,完全流淌向他的情绪。
属于荷濯茗的情绪。
一时间,林青云也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继续跟荷濯茗乱说话了。胸腔里那股隐约的情绪骤然变成热意,从他心脏处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热说不清是因为梦境里的季节,还是因为这片狭小空间里不流通的空气,他感觉到了燥,一时间脸上好似溅到热油,又痛又辣。
不只是身体里不对劲,似乎连手也不对劲——掌心痒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攀爬。
他一下子就要往后退,眼睫完全垂下,闭眼不和荷濯茗对视,嘴上说着:“逗你一下,干嘛这么紧张……”
荷濯茗恰在此时也闭上眼,猛地俯身往前,向林青云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一瞬之间,他后退,她前进,于是荷濯茗只不过虚虚将嘴巴凑近少年的唇,却并没有亲到他。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荷濯茗太紧张,眼睛闭得很紧,挤得眉心都皱起来,脑子里一阵阵的眩晕,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那声音吵得她晕晕乎乎,感觉快要睡着——又或者是中暑了吗?
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亲空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了。
林青云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荷濯茗忽然凑近了自己一下。
微微的风带着热意扑上脸颊,他的呼吸和吞咽里都是话梅冰淇淋气味。
小荷说得很对,话梅味冰淇淋确实很好吃。
*
棠疏雨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撞倒了香炉,炉盖翻开,里面的香灰倾斜一地。
他踉跄了两下,神态近乎狼狈的走出房间。
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他甚至感到晕眩,他捏住自己掌心,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明明是清凉的深夜,但棠疏雨仍旧感觉自己皮肤上黏着夏日傍晚的浮热。尤其是被手指掐住的掌心,反复滚着奇怪的酥痒,恍惚间让棠疏雨感觉自己并没有脱离小荷的梦——也许是那桶冰淇淋沾到了他掌心。
他紧绷着腮帮子,缓缓摊开自己掌心凝望。
却发现并非错觉——他掌心里好像真的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样,鼓起一小块一小块的圆点。
在棠疏雨的目光注视下,那几块圆点越来越鼓,越来越鼓;酥痒逐渐变成皮肉被扯开的微痛,他掌心的皮肤裂开,几根嫩绿色树芽长了出来。
看见那些树芽,棠疏雨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被自己捏碎的木枝人偶——棠疏雨掰开自己手掌,神情冷漠的看见自己骨头里也全都长着这些东西。
“哈!搞什么……原来是残留影响啊。”
他倏忽嗤笑一声,像拔掉土地里的杂草一样拔掉自己骨头里的树芽,恶狠狠道:“就不该把你制造出来……不,也不能怪你。”
“是我的错,不该为了省时间,只随便捏出你来。至少应该给你一点脑子,这样你就不会干出蠢事了。”
棠疏雨捏造出过许多木偶,一般都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举一动影响到木偶,但是被木偶影响到本体却是第一次。
他并不觉得在梦境里那种奇怪的感情来源于自己,不过是蠢货木偶一心情愿喜欢小荷的残留影响罢了;以前不会被影响不代表现在不会被影响,更何况木枝人偶都没有脑子,会爱上小荷也是人之常情。
小荷确实蛮可爱的。
……小荷在最后那几秒,是不是突然凑近了我一下?她凑近我干什么?要跟我说话?还是要做什么?
棠疏雨的思绪一下子跑偏,皱眉沉思,手上撕扯树芽的动作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也许是要跟我说躲起来的原因。”
又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想打我一下。”
撕着撕着,掌骨上干净了——棠疏雨脸色很差的盯着自己的手,很不爽的自言自语:“她当时凑过来到底要干嘛?”
好烦。
都怪人偶。
*
荷濯茗早早起床,心不在焉的练完剑,回到房间洗漱,一整个早上都怏怏不乐的。
已经第四天了,关于回家的事情仍旧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不是文县根本没有她穿越的原因?
按照小说套路,一般穿越角色在走完原著剧情,再不然就是攻略完一个什么重要角色之后,就会有机会回家——但一般这种剧情都会给配个系统啥的。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荷濯茗找不到关于穿回去的思路,越想越生气,恶狠狠咬了一口蒸饺,决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戒掉看那个破小说!
都怪那个破小说!写什么修真仙侠,搞这么多打打杀杀,动不动就死一堆人……让作者多写点美食文跟害他一样,你就写吧!写你的血流成河吧!哪天你也穿进去当路人就老实了!
一抬头看见林青云拿过来的蜡烛还在烧,荷濯茗没好气的对蜡烛竖中指,“一天到晚就知道烧!等把烛芯烧完了你就哭吧!我到时候才不会管你!”
她骂完这句话,房间里的鬼哭声更大了。
但荷濯茗听不见,丝毫不受影响,吃完早饭之后就坐到梳妆台边开始梳头发。
拿回书包之后她终于有小皮筋可以用,再也不用发带和发钗了。虽然没办法绑很复杂的发型,但是绑最简单的低马尾还是没有问题的。
梳完头发,荷濯茗拿着梳子认真严肃盯着铜镜——半晌,她站起来,整张脸几乎都贴到铜镜上去。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是林青云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上。
荷濯茗拍拍自己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不响的就站在这里……”
林青云淡淡道:“我走路有发出声音,是你看镜子看得太专心,都没有发现我。”
荷濯茗重新凑回镜子面前,不太上心的回答:“我有吗?”
她说话时眼睛还只顾看着镜子,说完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伸手摸摸自己头顶,又抬头看向林青云,惊奇道:“你居然没有抬我脑袋?”
林青云不仅没有像平时一样来掰荷濯茗脑袋,提醒她说话时记得和自己对视——他甚至还站得离荷濯茗都有点远,面色有些古怪的样子。
连荷濯茗都能看出来的古怪,那确实是很怪了。
林青云:“……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荷濯茗:“昨天?昨天睡得还行,就是你留下的那个蜡烛吹不灭,一直亮在那里,搞得我不好入睡。”
林青云:“哦……那我等会把它拿走。你——昨天有没有做梦?”
“做梦吗?”
荷濯茗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垂眼去看自己面前的镜子:铜镜里倒映出她的脸,她额头上冒了两颗痘。
她一边盯着那两颗垂直并列的痘痘,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林青云:“好像做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我梦里似乎在练剑还是写作业来着……”
说着话呢,荷濯茗又把脸凑近到铜镜面前了,愁得眉头紧皱,心思完全不在和林青云聊天这件事情上。
她从来不长痘,只有在来生理期的前两天必冒痘,生理期第二天就消。这不会是生理期要来了吧?
自从穿越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而且又没有日历,荷濯茗都快忘记自己还要来月经这件事了。
书包里也没有卫生巾,古代人来生理期怎么解决啊?布洛芬也没有……要死要死。
林青云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她耳朵里:“你就记得这些?”
荷濯茗现在烦得要死,哪里有心情想梦,伸手碰一下额头上的痘,发现还超级痛,心里顿时更烦了。
“就这些啊!不然还有什么?”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往后跳开两步,同她距离拉得更远了,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就问问。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多想。”
荷濯茗两手撑着桌面,向窗外探身,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到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了?很怪耶。”
林青云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荷濯茗信了——她坐回椅子上,烦烦的将椅子翘起来,只靠后两条椅子腿摇摇晃晃的立着,说:“唉,都快第五天了,还是一点回家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林青云垂眼,“我今日要回梨园神宫一趟,神宫内的载史阁有古籍数万,我到时候去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荷濯茗:“梨园神宫?那是什么地方?”
林青云向她解释:“正神建造的第一间庙宇,被称为神宫。梨园神宫,就是梨园地仙的寺庙。”
荷濯茗毕竟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即使听了解释也很难理解神宫的意义,自动将其理解为祈愿成功概率比较高的寺庙。
她忽然灵机一动,兴冲冲问林青云:“青云青云!你说,我如果在那个什么神宫,向地仙许愿要回我老家的话,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啊?”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荷濯茗被看得不明所以,茫然:“我说错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