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阵纹破碎的灵光中, 千秋学宫诸多长老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如何心情。
这些弟子都疯了么?!
梁樵脸色铁青,他们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襄助该当诛杀的天外魔物!
他同样也没想到, 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 当真可以撼动千秋学宫的守山大阵。
这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从薄奚苍道出明烛身份, 到怀风辞挥刀,褚无咎携她奔逃, 前后不过数刻。
就在这数刻间,昭虞等人召集众多弟子, 以罗网破阵, 为明烛破开一条生路。
如果他们再长上几岁, 通晓了世族的权衡利弊和明哲保身,大约很难再如此行事。
但好在没有。
荀照恍然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她到这里来,所影响和改变的,最终也让她离开。
突破千秋学宫阵法的刹那, 褚无咎抛出传送符令,在眼前撕裂开一道狭长罅隙。
他纵身跃入,但就在跨越虚空之际, 无形规则加诸其上, 强行抹消了传送符文。
相虞氏天命[制礼]——
在符文破碎前, 褚无咎和明烛已经消失在罅隙中, 相虞琢冷眼看着这一幕,拂袖追了上去。
但学宫阵法运转,忽然陷入狂乱, 阵纹明灭不定,阻下了相虞琢的脚步。
“怎么回事?!”
执掌阵法的长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连串变故,慌乱间试图尽力将扭曲交错的阵法修正,但阵法中的错漏如同雪崩,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数名执阵长老终于难以支撑,受阵法反噬被震开数尺,只能眼见守山大阵将学宫隔绝,一时难容人出入。
无论是相虞琢,还是薄奚氏的青冥卫,如今都出不了千秋学宫。
荀照将骤然枯朽的右手藏回袖中,鲜血汇入掌心,他想,自己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走吧,世人妄自加罪,但天地广阔,总有可栖身之处。
数百里外,褚无咎抱着明烛踉跄着滚落在荒原上,衣袖袍角都沾上了草叶和尘泥。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醒了荒原还未化冻的土地。
远处,晋国王旗招摇,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乘龙驹而来,周身煞气凛然。
三千玄甲卫精锐尽出,晋国国君想杀明烛的决心不言自明。
虎豹奔行,师梁驾着车碾过荒原枯草,向褚无咎伸出手。
借力跃上车驾,明烛被褚无咎护在怀中,墨色双瞳中映出乘虎豹前来的十数浊流游侠。
他们的修为都在宗师境或半步宗师境,手中高执起阵旗,灵光冲天而起,结成幻阵。
“我等来送道首出上陵——”
昔年晋国上卿长孙偃曾于遗迹中得半卷上古阵图,置于府中秘库,不曾动用,直到被长孙衡取出。
“你不惜忤逆君上也要救她,有何好处?”长孙氏府中,长孙偃看向自己最为得意的小辈,心情有些复杂。
已经将阵图送出的长孙衡平静地笑了起来:“大父,这世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计较利弊的。”
或许他有许多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于心有愧,心念不能通达。
上陵城以北的荒原上,包括冯云山在内的浊流游侠高举阵旗相连成阵,风沙席卷,令玄甲卫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他们得国君正名,足以立身上陵,凭宗师境修为,来日未必没有跻身卿大夫之列的可能。
但在接到长孙衡送来的阵图后,这些曾经的浊流游侠儿还是义无反顾地赶来。
我等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注一)。
无论明烛是谁,无论她有如何来历,是她让浊流脱离了从前的困境,如今他们也不吝为她赴难。
师梁驾着车将玄甲卫抛在后方,明烛回望时,看到执旗的浊流游侠众抬手向她施礼。
她其实不太明白。
明烛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为她辟开一条生路,让她离开。
越过荒原,汾水已然在望,疾驰的车驾却在刹那停滞。
马蹄还悬在空中,车驾已经四分五裂,难以止住去势的师梁摔了出去,即便以宗师境武者之强,也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以速度见长的逐影驹倒在枯黄草叶中,发出悲鸣,褚无咎抱着明烛伏身落地,抬头时对上了陆垣含笑的目光。
他负手站在前方的山石上,荒原上的风呼啸着刮过,天边重云沉沉,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国君有命,诛杀天外魔物。”陆垣不疾不徐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他却好像并不急于动手。“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
“明烛姑娘,你将裴玄同留下的剑法交出来,我便让开如何?”
陆垣含笑的目光落在明烛脸上,神情专注得简直有些深情了。
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
天下第一的剑法传承,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心?
传闻裴玄同在入幽墟时,已经突破了上三境的桎梏,触及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此之前,陆垣也没有想过,明烛竟然会和裴玄同有关。
他只是很好奇,能拿出一件神器的隐世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故而遣人查探郁孤山,不想在探访到郁孤山所在时,也引来了正在陈国境内的薄奚苍注意。
他很好奇明烛究竟有如何来历,才能令薄奚苍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上陵,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裴玄同死前定会将剑法传承留下,既然郁孤山中什么都不剩,当日曾前往山中的陈国人马也无所获,也就只有可能在明烛手中了。
陆垣猜得不错,可惜明烛并不喜欢这笔交易。
她靠在褚无咎怀中,灿金篆文压制着域外天魔的力量,令每一寸体肤都感受到深切灼痛。薄奚苍强行让她陷入神降,如今她虚弱地只能在喉中发出气声。
呼啸的朔风中,褚无咎听到明烛在自己耳边轻声开口,他抬头看向陆垣,眼里噙着讥嘲:“她说,让你滚——”
随着这句话出口,褚无咎手中蕴藉浓郁灵气的太华髓消散,明烛指间戒环化作惊世一剑,破空而去。
玉简握在手中,灵光在镌刻的名姓上闪过,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先试试自己能不能接下。
“走!”褚无咎厉声向师梁开口道,抱着明烛冲向汾水的方向。
陆垣称褚无咎一声冕下,但在如今境况下,这声冕下却不足以震慑于他。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无论何等身份都是虚妄。
师梁也清楚,在紫微境大能面前,就算自己是宗师境武者,注定也做不了什么,他在沉默中拉起逐影驹,翻身上马,向另外的方向逃离。
褚无咎御气向前,有方才在车驾上的片刻喘息,他体内灵息得以恢复大半,如同白虹贯破长空。
只是不等横渡汾水,浩浩汤汤的江河上,女子撑着伞迎面走来,她于伞下抬眸,露出清冷容色。
就算身周不曾携来风雷,行走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其容。
褚无咎认出了她是谁,就像来人一眼堪破了他身上的伪装。
大夏太初十二族之一,玉氏,玉听心。
她已入紫微境。
同为紫微境,实力也有高低之分,玉听心正好属于其中最强的一等。就算身为晋国上师的陆垣,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我受裴兄所托,来带她走。”玉听心开口,话中好像有渺茫烟雨落下,“是我失言,来得迟了。”
裴玄同托付的人,是她。
只是因为些旁的事,玉听心未能如期前来,是以令薄奚苍代她到郁孤山将明烛带回。
但就在当中耽误的数日,明烛已经离开了郁孤山,让薄奚苍扑了个空。
他只能率青冥卫从郁孤山出发,向周围搜寻明烛踪迹,经数月也无所获,直到有晋国来人提及郁孤山。
如今玉听心将事情了结,终于亲自赶到。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前方已经没有去路,褚无咎只能停了下来,他惨淡地对明烛笑着,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如果玉听心没有来,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他说好了要带她走,还是没能做到。
褚无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修为原来如此低微。
他不过十五岁,已经唤醒命盘二十八宿,遍数大夏九州天骄都难有出其右者。但无论有何等天资,在这些境界远胜过自己的大能面前,终究没有意义。
褚无咎缺的只是时间,明烛缺的也只是时间,但眼下,谁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明烛将手中玉简放在了褚无咎掌心,对裴玄同之后还记下了什么,她不是很感兴趣了。
他为她安排好了未来,考虑得很是周全,可惜明烛不喜欢。
“你要带她回玉京?”褚无咎哑声开口。
玉听心没有否认,认真道:“玉京是大夏帝都,繁华昌盛,她余生都可尽享安平。”
是啊,的确如此,褚无咎脸上浮起难以形容的复杂笑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玉京的繁盛,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何等华贵而坚固的牢笼。
所以她不能去玉京。
如果真的去了玉京,她就不可能再脱身。
玉京中,又何止一个玉听心。
褚无咎感受到了呼吸间有些刺痛的寒意,他放下明烛,伸手抱紧了她,轻声呢喃道:“别怕……”
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太阳每一次升起。
他抱着她的手握紧了她交给自己的玉简,而另一只手,决然地穿过了她的心脏。
“不——”
水镜外,窥见这一幕的人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声。
明烛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心口时,遍布她周身的灿金篆文也随着体内生机的流逝开始寸寸崩解,连玉听心也为这一幕流露出意外。
她没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谁也不会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那双被墨色浸染的眼眸中映出褚无咎赤红的双目,他再次看向玉听心,面无表情地开口:“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袍袖染上大片大片的赤红,他舌尖每一个字都噙着血腥气,明烛的手垂落下来,褚无咎像是难以支撑,终于跪倒在地。
酝酿多时的暴雨瓢泼而下,坠沉的重云中传来一声悲鸣,化作长剑的九辩破空而来,没入明烛体内。
黑雾将她的身体吞没,玉听心抬起手,隔空抓来,黑雾聚成不过巴掌大小,涌动不停,像是在挣扎。
两声尖锐鸣啸后,黑雾在玉听心面前骤然消散,遁入虚空。
褚无咎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二年,有天外魔物乱晋,次年春,得诛于汾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诈尸(不是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啦这一卷的主题是侠与义,下一卷是小烛珍贵的发育期,节奏应该会更快一点注一:出自《游侠列传序》为了不让小天使们将裴玄同和裴垣联系在一起,所以把他的姓改成陆了,前文都已修改,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