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于明烛而言,相比云笈道藏中的道法玉简,天命的修行不过是对命盘星窍有更高的要求而已。
就算明烛和相虞氏并无关系,她体内星窍与天命[制礼]相合,也可以继承相虞氏的天命。
只要命盘星窍与之相应,所谓天命力量,谁都可以取用。
褚无咎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明烛说得本就没有错:“血亲之间,命盘星窍多有重合,所以血脉相近者很多时候也能修习相同道法。”
“诸侯世族就是因此得以凭借血脉传承天命,他们所传承的天命,大约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道法传承。”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在天命神授的夸耀下,真相不过如此。
“而如今,诸侯世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夏立国之初,相虞氏有神明之力的先祖留下传承天命[制礼],但传承近三千载后,族中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动用浅薄力量,谈不上真正掌握了这道天命。
诸侯级天命有近神之力,就算是太微境的相虞琢,如今也尚且没有真正掌握天命[制礼]。
修士境界越高越难繁衍血脉,尤其晋国相虞氏历经数代倾轧,天资出众者多有早夭,如今在位的国君都不过是庸常资质。
血脉只是让相虞氏许多族人有了修行天命[制礼]的可能,但就像修行别的道法传承一样,所谓的天命力量也依靠于自身修行,并非生来就流淌于血脉的力量。
诸多世族也是如此。
所以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有不少会因命盘与天命传承不合,选择学宫道法传承修行。
怀风辞所修便是青崖的道法传承,而不是怀风氏的天命。
“不过有些事,心中清楚可以,却不能说出口。”褚无咎看向明烛,神情难得这样严肃,话中分明有告诫意味。
在明烛之前,未必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为什么?”明烛问。
因为天命神授,才构成了大夏的秩序。
明烛听得似懂非懂,毕竟她在不久前才建立起对大夏九州的概念,要她现在就理解这些,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褚无咎决定换个说法:“你如今修为尚且不够。”
“等你修为足够时,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有道理,明烛郑重点头,以示自己了解。
现在的褚无咎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为她后来行事奠定了怎样彪悍的逻辑。
看着明烛一脸认真的神情,像是被颤动的蝶翅搔了搔,褚无咎盯着她,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明烛有些迷惑地看向他,褚无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地移开目光,脸上神情还好,但耳根已经微微泛起红。
他一直都知道明烛生得好看,但除了好看,如今好像还多了些别的什么。
褚无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少年懵懵懂懂,不知因何而起。
为了掩饰失神,他连忙转开话题:“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间,晋国国君就会召见于你。”
“为什么?”明烛再次问。
“相虞氏已经很多年没能唤醒星移瓒了。”褚无咎看起来对这些天子诸侯相关了如指掌,“大夏初立,各诸侯国气运显化为器,镇压山河,星移瓒就是这样一件国器。”
“晋国国玺是得星移瓒引天地之灵所铸,晋国每岁祭祀星移瓒,也是为了以此补充国玺力量。”
施用国玺没有境界限制,不过只有得大夏天子敕令加封的诸侯国君,才能令国玺认主。
星移瓒多年未被唤醒,国玺与晋国河山的联系也在无形中减弱,当然让相虞氏和晋国国君不安。
“晋国以扶桑沉檀为引祭祀,令你得以在岁月长河中窥见星移瓒显化的那场祭舞,大约也是因此,星移瓒才会意外被你唤醒。”褚无咎分析道。
原本诸侯国君掌持国玺,足以凭自身联系唤醒这等国器,但晋国这几代国君在修行上似乎都没有什么天赋,依靠倚重的大臣才能坐稳国君之位。
“虽然修为不济,这几位晋君在施政上多有可称道之处。”褚无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点了点。
设千秋学宫,令晋国诸多仙门不复从前声势的,就是三百年前的晋君。
既然明烛能唤醒星移瓒,晋国国君一定会出面,借她手引天地之灵。
就如褚无咎所言,不过两日后,从晋王宫来的内侍站在了青崖上,言明国君要召见明烛。
明烛在汾水畔的宗庙中见到了晋国国君。
这位在晋国以宽仁闻名的国君见到明烛时,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堪称温和地问起她从前经历。
来之前,明烛已经被褚无咎等人三令五申地告诫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于是在面对晋国国君时惜字如金。
大约是这张脸太具欺骗性,晋国国君也不觉得明烛失礼,对他以为自幼沦为孤儿,在隐世仙门长大的稚弱少女很是怜惜。
他带着明烛绕过回廊,身后众多宫侍跟随,在宗庙深处,明烛再次见到了被高高供奉起来的星移瓒。
诸多相虞氏上三境大能坐镇,亲自护法,在晋国国君温和注视下,明烛抬起手。
‘你既然唤醒过星移瓒,就已经与它建立了联系,只需要再尝试与之沟通就好。’褚无咎前夜已经告诉过明烛。
明烛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学生,随着她的动作,天地灵气向星移瓒所在疯狂涌来,将明烛也挟裹在内。
骤起的风浪鼓振袍袖,有不能为双目所见的气息流入星移瓒中,原本黯淡的青铜器身逐渐焕发出光彩,其中像是盛接了周天星辉。
殿中相虞氏众人也感受到了如同甘霖降下的天地之灵,望向明烛的目光难掩艳羡与灼热。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大约也不会在意,天地之灵自体内经行,为命星再镀上一重银辉。
她的意识飘飘荡荡地上浮,在重云江水中,再次触及到天地本源的法则。
同一时间,陆垣自江水上踏过,不时卷起浪潮的江面对他来说如履平地,风将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当他站上礁石时,黑雾乍然出现,在他身后聚拢,化作一道披着玄衣的人形。
来人低着头,半跪在地,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粗砺:“禀上师,在陈国境内,发现郁孤山所在。”
陈国?
陆垣微挑起眉尾,清隽的脸上莫名多了两分狂肆。
他没有回头,身后黑影低声再道:“但郁孤山上,没有什么仙门。”
郁孤山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