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龙尾白骨扫过地下岩壁, 发出轰然声响,也是这头龙鳌在长戟下做出的最后挣扎。
四足难以再负担躯壳重量,龙鳌庞大的身躯在无数道视线中倒了下去, 如同山岳倾颓。
地动山摇, 在地下禁制破碎的同时, 千仞绝壁塌落,令位于千秋学宫深处的禁地显露于天光下。
日光照落在明烛身上, 她周身被加持的天命散去,气息又跌堕回十六宿。
无数缓过气息的学宫长老看着这一幕, 飞梭上脱离险境的诸多弟子也看着这一幕,任山石崩落, 迟迟不能回神。
当真是她斩杀了龙鳌?!
“不愧是小师姐啊……”许久, 郑钧喃喃开口, 所有心情都汇作一句话。
他本以为他们在九宫璇玑里顶着秘境碰撞破裂的危险辛苦捞人,说出去已经够惊险刺激了, 没想到小师姐还是更胜一筹,竟然直接持戟向龙鳌!
挤在郑钧周围的学宫弟子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对此除了惊叹外, 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遍数千秋学宫设立几百年来,都没有过这么凶残的弟子,明烛以一己之力再次刷新了学宫上下的认知, 让众人知道什么叫只有不敢想, 没有不能做的。
就在相顾无言的时候, 他们所乘飞梭历经重重磨难, 终于不堪重负,当场解体。
机括零件横飞,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也就天女散花一样被扔了出去, 只有如昭虞这等寥寥有所准备的人还算体面地落在了一旁。
正看着明烛,神情各异的学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四散开捡回自己山门的弟子,查看情况。
他们的心情只会比这些弟子更为复杂。
原本以为龙鳌脱逃已经无可避免,没想到局面瞬息突变,明烛出手——就算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少长老心头还是忍不住浮起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让他们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龙鳌庞大的骨架匍匐在前,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鳌身上残存的血肉也逐渐销蚀,只留下苍白骨架。
带来沉重压迫感的气息倏忽而至,半空中,青年负手行来,有不可直视之威。
他脚下只是踏过一步,便越过数里到了众人面前。
紫微境——
他是晋国上师,陆垣。
但这位上师,来得未免太晚。
没有过问眼下是如何情形,也没有在意周围伤势不轻的长老弟子,陆垣现身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明烛:“小辈,你手中法器是从何而来?”
他噙着风轻云淡的笑,让人一时看不出心中都在想什么。
不等明烛开口,怀风辞抬步向前,直面向陆垣:“回上师,隐世仙门有所传承,也并非什么可意外的事。”
他抹去嘴角血迹,向陆垣抬手行礼,就算面对紫微境大能,也没有畏怯之意。
身为老师,又岂有不庇护弟子的道理。
怀风辞其实并不清楚九辩来历,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九辩最好是如他口中所言的来历。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没有反驳,非要告诉在场的人九辩是自己如何得来。
见怀风辞出面,褚无咎也略微放下心来,这样再好不过。
如果在场众人得知九辩是鬼市一事中,上陵世族乃至国君都遍寻不得的那件神器,必定不会任其留在明烛手中。
如今怀风辞开口,道出这是郁孤山的法器,无疑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不知陆垣有没有信这番话,目光扫过怀风辞,他脸上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你出自隐世仙门?”
“是什么仙门?”他随口问道。
“郁孤山。”九辩再度化作戒环,明烛对上陆垣的视线,平静道,“我从郁孤山来。”
郁孤山?
陆垣神情动了动,能拿得出一件先天神器的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不曾传名于世?
不等他再问什么,心中不满已经达到顶峰的相虞琢看了过来,脸上神情有些冷:“学宫生变,众多弟子陷于龙鳌禁制,敢问上师可有收到求援?”
如果陆垣能早来一步,局面也不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以紫微境大能的修为,他早就应该赶到才是!
上陵城中并非只有一位紫微境大能,但危急之时,相虞琢下意识向坐镇晋王宫中的陆垣传信求援,相比之下,他应该是离千秋学宫最近的紫微境。
不想他不仅来迟,还对此不以为意,不曾过问学宫情形,反而盘问起学宫弟子手中法器,相虞琢如何不觉恼怒。
不止她,在场其余学宫长老同样心有微词,只是碍于境界有别,不能开口多说什么。
相虞琢虽然是太微境,修为不比陆垣,但她出身相虞氏,是以在面对陆垣这个上师时,才有底气直言以问。
这里是晋国,大夏天子敕封下,就算陆垣是紫微境,也要向国君低头称臣。
听到相虞琢质问时,陆垣神情还是一片坦然,他道:“收到传讯时,我不在王宫中,是以迟来一步。”
意外发生时,他正好行于汾水,就算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终于也迟了数息。
龙鳌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的确是谁也不能料想到的意外,意外发生时,身为上师的陆垣不在晋王宫中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他虽然坐镇王宫,但也不是必须任何时候都留在宫中。
偏偏龙鳌试图挣脱禁制时,正遇上他出行。
温翎望向陆垣,眼中沉沉,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堂堂晋国国师,紫微境大能的行踪,当然不必向他们提前交代,所以这样的巧合,也并非没有可能发生。
无论心中作何想,千秋学宫长老都接受了陆垣的说法。
温翎转向身旁长老,低声开口,安排起如何善后。
发生这样的变故,九宫试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何况连九宫璇玑都已经毁了,还比什么。
如今不少弟子负伤,殁于九宫璇玑者还未曾记名,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令弟子折损,学宫一众长老的心脏也受不了。
不同山门长老勉强打起精神,将门中弟子聚拢,准备带着人前去让医修诊治。
相虞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请陆垣到学宫中叙话。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做什么了。
陆垣也没有再和明烛多说,不过离开前,他的余光从褚无咎身上掠过,不知在想什么。
除了他,褚无咎还隐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就算方才局面混乱,总还是有人注意到他动用的天命,毕竟在场都是上三境修士。
不过出于诸般考虑,没有长老在此时提起此事,陆垣也没有向他投诸多余关注,随相虞琢和另外几名长老离开禁地废墟。
梁樵带着人前去明镜台上,向留守长老说明情况,这里还有众人不明情况的弟子需要安置。
至于温翎则留在了地下禁地废墟中,灵光化作飞鸟,她有条不紊地发出诸多指令,让遭逢变故的千秋学宫在短暂混乱后再次运转起来。
龙鳌破禁,除了禁地垮塌,周围山脉也受到不同程度影响,就算有护山大阵在,学宫内也有楼阙受到震荡,需要修整。
褚无咎和明烛一起被怀风辞拎着去见了医修,从外到内细细查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看不出的伤势才将人放开。
面对怀风辞与往日无异的态度,褚无咎有些分不清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只是医舍中人多口杂,他纵使有心问,也不好开口。
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褚无咎只能先压下心事,折返观星筑。
他始终没有为自己选定山门,也就一直住在观星筑中。
不过当他站在屋舍外时,夜色中亮起烛火,竟是有客来访。
褚无咎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踏入房中,来人端坐在桌案前,看起来等候已久。
隔着屏风,端坐厅中的陆垣抬头看向褚无咎,脸上噙着笑,语气称得上客气:“不知冕下驾临晋地,可是天子有令示下。”
褚无咎并不意外陆垣会猜到自己的身份,当他显露天命时,就注定小心掩藏许久的身份不能再算是秘密。
陆垣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褚无咎说话,不是因为他还未入上三境的修为,而是他代表的身份。
“上师多虑,我此行前来,并非奉玉京诏令。”褚无咎开口道,那张让人不太能记得住的脸上不见笑意,话中是久居高位的冷漠。
他看向陆垣:“是以晋国内政如何,与我无关。”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代表玉京插手。
陆垣正是为此而来,明确了褚无咎的态度,他起身向他一礼,消失在房中。
褚无咎看向窗外,月色洒落,他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上陵这样的地方,也总是免不了许多争斗倾轧。
龙鳌引发的变故在上陵城中再掀起波澜,斩杀了龙鳌的明烛也就不免被反复提起,而褚无咎的存在却像是隐匿于暗处的阴影,并不在言语间流传。
得晋国国君首肯,千秋学宫没有再举行比试擢选弟子,而是将在这次混乱中表现出色的弟子选在冬末前往祭祀观礼。比如以卜算之术找到许多幸存弟子的息朝、出手护持住数位同门的百里笙、以机关术建成飞梭的公输延……当然,还有斩杀了龙鳌的明烛。
也就在这数日,学宫内外明里暗里对青崖有许多试探,不过都被怀风辞不着痕迹地挡下,明烛也就不觉现在和之前有什么分别,继续琢磨她的道法,并不清楚已经有许多人在查探郁孤山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学宫剧情要到最后一part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