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迎着无数横飞的术法灵光, 一众死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只有两名游学弟子的青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邹氏敢在千秋学宫中对明烛出手,当然不会不做准备, 这群死士能避开学宫守山大阵,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崖上, 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如果无人相助,以他们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令诸多学宫长老都毫无所觉。
邹氏自以为考虑得很是周全,只要没有上三境大能出手, 以派出死士的修为,对付不过十五宿的明烛当然不在话下。
他们没有想过, 青崖上的确没有其他长老, 却有上百前来交流道法的其他山门弟子。
邹氏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来往于青崖的弟子的确不少,但还没有引来多少门中长老关注, 只是在弟子中流传。
连许多弟子都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三两略有耳闻的长老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是这瞬息的迟疑,让邹氏派来的死士失了先机, 纵是众多学宫弟子修为只有十来宿,上百道术法同时爆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黑衣人像是心有顾虑,面对青崖上聚集的众多学宫弟子, 连像样的对峙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见此, 学宫弟子士气一振, 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穿成这样来学宫,显然是心怀不轨,当然要将人擒下审问。
其中尤以郑钧追得最是积极。
明烛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脸上现出点茫然。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的话,这些黑衣人的实力应该在学宫弟子之上,怎么被追着打的反而是他们?
褚无咎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所有事好像都会变得不走寻常路,又好像异常合理。
明烛感觉他在看自己,迷茫回望。
她的感知当然没有错,这些死士的修为的确在千秋学宫弟子之上,真要以死相搏,该跑的就是学宫弟子了。
但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尝是和这些学宫弟子动手。
虽然邹氏设法拖住了学宫长老,但容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
如果青崖上只有几人,这些死士自认要解决明烛问题不大,但如今有这么多弟子在,要制服上百头乱窜的野猪都要费些功夫,何况是身怀修为的人。
加上邹氏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伤及他们——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大都出身世族,是各自族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小辈,先不提其中有多少人如邹徐一般有护身手段,如果当真伤及他们,邹氏不知会树起多少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死士除了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多作耽误,千秋学宫值守巡防的长老也该意识到不对赶来,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学宫守山大阵之故,玉行山中原本不能动用传送阵法,但此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行黑衣人前方竟然亮起传送符文。
天边几道灵光掠过,为首者正是眉目沉凝的怀风辞,随他前来的几人则是学宫负责值守的长老。
眼见传送符文亮起,怀风辞并指出手,凛冽刀光斩过,径直落向符文所在。
不只他,其他赶来的长老也同时出手,要将逃遁的黑衣人留下。
符文光华闪动,已经有大半黑衣人消失在青崖上,慢了一刹的刀光将符文绞碎,余下几名黑衣人见无望离开,竟然当场自戕。
等怀风辞和同行学宫长老落在青崖上时,面对的就是消散的符文灵光和几具没了声息的尸首。
怀风辞的脸色称得上前所未有的难看,直到这些尸首被带到天闻殿中,面对闻讯齐至的众多学宫长老,也没有好转半分。
殿中气氛沉凝,怀风辞目光扫过在场诸位上三境大能,含着讥嘲道:“在诸位长老掌持下,千秋学宫之内竟然会有刺客死士出没,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长老神色各异,一时难以从神情窥得他们都在想什么。
怀风辞这十多年来避居青崖,少有过问学宫诸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学宫中有人相助,以这些死士修为,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得了学宫!
就算未能逃走的黑衣人当场自戕,怀风辞也能猜到他们的来历,青崖门下名义上只有明烛和顾从山两名游学弟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对明烛起了杀心,不惜做出派人闯入千秋学宫这等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邹氏了。
学宫中有长老暗中出手助邹氏遮掩行迹也不难理解,除了与邹氏交好的缘故外,大约还有人心中对明烛行事已有不满。
千秋学宫这些长老,也大都是世族出身,他们中有的人并不在意邹徐身死是谁有错,只因为身份就站在了邹氏立场,认为敢以庶民之身戮世族,实在万死难赎。
若无明烛出言,荆烈原本是杀不了邹徐的。
不仅是这件事,她得入朝闻道,又成为学宫游学弟子,暗中已经招致许多不满。
郁孤山不知是什么山野间的无名宗派,她也不曾显露天命,非世族出身,又怎么有资格在千秋学宫修行?
所以邹氏行事时,他们甚至不必多做什么,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足够帮邹氏瞒过怀风辞甚至温翎等人的耳目。
不过无论有心还是无意相助邹氏行事的学宫长老,都没有想到最后事情会是如此发展。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弟子出现在青崖?!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一点,而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就注定事情不可能大而化小小而化之。
只是袖手旁观还好,当真做了什么的学宫长老心下已经开始翻腾。
事情该如何收场?
怀风辞笑意讥诮。
坐在上首的温翎环顾过殿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声道:“胆敢窥探千秋学宫者,杀无赦——”
无论是闯上青崖的死士,还是背后的邹氏,都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并非她如何在意明烛的安危,而在于千秋学宫的威严绝不容旁人触犯,包括如今正站在殿中的这些长老。
何况如今温翎代行祭酒之责,她从来不喜欢被愚弄,今日之事又何异于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温翎能成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当然也有雷霆手段。
“诸位以为如何?”她看向齐聚于天闻殿中的长老,冷声再问。
在短暂沉默后,有人开口道:“理当如此。”
无论为了什么,都不是他们将手伸入学宫的理由!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数声应和,被这样的声音挟裹着,在场学宫长老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都起身,向前方三位学丞抬手行礼:“理当如此。”
除温翎外,代掌祭酒之任的另外两人也颔首,显然同意了这样的处置。
很快,一场风暴在无声中席卷千秋学宫,许多弟子还没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有数位学宫客卿长老受到了惩处。
轻者削去待遇,重者褫夺客卿长老职任,自千秋学宫除名,至于作为背后主使的邹氏,千秋学宫当然也不会放任。
没能及时逃掉的邹氏死士自戕得堪称果决,但这并不意味着千秋学宫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为学宫声名,温翎无意将此事大肆宣扬,让上陵乃至晋国都知道千秋学宫内部生乱。
她亲入宫中,向晋国国君禀明此事,坐实邹氏窥伺千秋学宫的罪名。
一向称得上宽仁的晋国国君将邹氏众人宣入宫中,将记载罪行的玉简砸在了邹氏家主的脸上。
“能说动千秋学宫这么多长老暗中相助,邹氏真是好大的面子!”他高坐在玉阶上,“是寡人赦去荆烈死罪,你们如此行事,是对寡人的旨意不满?!”
他赦荆烈死罪,仍令其徙三千里,已是给邹氏留了颜面。
更令晋国国君不能容忍的是,千秋学宫中竟然有这么多长老会助邹氏。
自设立以来,千秋学宫就在晋国保持着超然地位,就连自己轻易也不会干涉学宫诸事,没想到邹氏竟然能在学宫中有如此影响,让这么多客卿长老都装聋作哑,甚至相助行事!
在此事上,邹氏也有些冤枉,他们对千秋学宫当真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猜忌已生,就不可能轻易打消。
面对国君震怒,邹氏众人噤若寒蝉,怎么也没有想到原该隐秘办好的事最后竟然闹得这样满城风雨。
如果说目的达成也就罢了,但现在明烛连个指头都没伤到,邹氏却要承担来自国君和千秋学宫两方的怒火。
他们何以会落到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邹氏为突破太微境闭关日久的族老出面请罪,献上足够的利益,才让族人得以脱身。
在上陵百姓无知无觉的时候,都城中又完成了一场利益交割。
虽然此事没有被大肆宣扬,但诸多出身世族的千秋学宫弟子还是隐约知道了个中内情,看向明烛的目光一时更多几分敬畏。
凭一己之力送走数位学宫长老,令邹氏不得不让渡许多利益,元气大伤,这等壮举在历代千秋学宫弟子中也是前所未有,怎么能不让人敬畏。
长孙衡等人听说的时候,明烛的名声在千秋学宫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可说意味。
虽然的确是因她而起,不过……
“我好像没做什么?”明烛咬着块枣泥云片糕,很是莫名。
赫连铮抱着手,幽幽道:“你不用做什么已经够凶残了。”
其余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邹氏的赔礼很快送到了青崖上,此番明烛不仅什么事没有,还让邹氏大出血,怀风辞却称不上如何高兴。
“如果换作别的山门,邹氏决计不敢有此谋算。”月色下,怀风辞按着酒坛,向明烛道。
如果她不是在传承断绝的青崖,换作千秋学宫中其他任何山门,邹氏都不敢这么嚣张。
假如当日明烛答应拜入荀照门下,就绝不会有人认为她可欺。
“我这个老师,当得的确有些无用。”怀风辞自嘲地笑了笑。
听他这么说,明烛眨了眨眼睛:“没事,我原谅你了。”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怀风辞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心头刚升起的些微惆怅被不肖弟子的话风卷残云般冲刷掉。
明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道:“知道做得不好,还有改进的余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卷玉简:“你来试试能不能重构星窍。”
所有的问题都在于他不够强,只要他变强了,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你说什么?!”怀风辞看着明烛手中玉简,怀疑是不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这世上何曾有重构出星窍的术法——星窍既然已经爆裂,又怎么可能再恢复如初。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这天下的术法,不都是从无到有。
怀风辞怔然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明烛拖长了声音,“这只是个半成品。”
虽然她拉着褚无咎琢磨了很久,也只是大约有了方向,接下来如何改进,就需要试验过才知。
这也是她向怀风辞拿出玉简的原因。
就算如此,怀风辞心中震动已经难以言表。
“你要试试吗?”明烛看着他问,她需要试验,才能排除错误可能。
怀风辞笑了起来,眼底像有野火纷燃,他伸手接过明烛手中玉简:“何妨一试。”
自己这个老师,也不能一直这样没用才是。
作者有话说:
凶名远播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