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长孙衡大约也猜得出自己祖父是怎么想,但他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对长孙偃解释。
一切可能是祖父想太多了?
其实也未必。
师妹来历成谜,出现在她身边的褚无咎更是不简单,长孙衡心中犹疑,终究没有向长孙偃说什么。
如他们这等世族出身的人,总是思虑得太多。
明烛执盏喝下茶汤,闻言迷惑地看长孙偃一眼:“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长孙偃的预料中,脸上笑意滞了一瞬,:“你难道不想做浊流道首?”
就算她的修为如今尚有不足,但有野心也不是什么不能诉诸于口的事,既然做了,何必讳言。
“不想啊。”明烛很是干脆地回。
长孙偃脸上表情简直要维持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说什么?
“前日将明月珠送还浊流的,不是你?”他忍不住问。
如果连这等事都不能查清,长孙偃便要好好清洗一番麾下人手。
“是啊。”明烛托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知道这件事表露出什么意外。
她只是没有向旁人主动说起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既然不想做浊流道首,又为什么要以道首之名送还?”长孙偃挑起眉头道,果真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吗?
明烛不甚在意地说:“是他们想太多了。”
既然长孙偃问起,她就顺口解释了一番。
就这么简单?
长孙偃听完解释,还是忍不住怀疑地看向明烛。
明烛坦然回望,就这么简单。
一向长于识人的长孙偃竟然也看不出她神情中有任何作伪痕迹,如果她当真无心于做浊流道首,有关种种,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船尾掌楫的动作一顿,不知是不是也意外于明烛的回答。
长孙偃握着茶盏陷入了沉默,如果明烛有所求,便是她要借长孙氏的势,但如果她无所求,事情反而有些麻烦。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将浊流令留在手中?”长孙偃将茶盏放下,“如果不想做浊流道首,何不以浊流令为交换,得些可用之物。”
明烛在青崖有许多事可忙,早将这枚浊流令抛在脑后,听长孙偃提到才起自己手里确实有这样东西。
她对上长孙偃的目光,恍然道:“你想要浊流令?”
“你要做浊流道首?”明烛问。
撑船的人手一抖,舟楫在池中拐出奇怪的弧度,好在船身还算稳,这才没有被带翻。
掌持大权的晋国上卿,何须直降身份去做什么区区浊流道首,长孙偃被明烛这句话问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也不再向明烛旁敲侧击,直接道:“如果你有意,长孙氏可以让你来做这个浊流道首。”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看上去兴趣不大。
她有些奇怪地问长孙偃:“为什么谁来做浊流道首,要长孙氏来决定?”
这句话,又让长孙偃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决定?”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浊流的人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长孙偃含笑回道,“到了如今,浊流将来如何,已经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在荆烈的事后,注定世族不会对这些游侠儿放任自流。就算只是些庶民,但在汇聚了足够多的人后,原来也未必不能掀起怒澜狂潮。
长孙偃听麾下禀报清商坊前的场面时,也不由有两分失神。
“浊流总要在世族中择一而从,否则此后上陵中,不必再有浊流。”长孙偃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任何浊流中人不寒而栗。
他说的并非威胁,晋国上卿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比起邹氏、余氏之众,我长孙氏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虽是反问,但长孙偃说得分明很笃定。
长孙氏如今在晋国的权势,又怎么是邹、余这等姓氏能比,浊流投效长孙氏,所能得到的也会更多。
是以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是么?”明烛对上长孙偃的目光,风轻云淡地开口,“做人鹰犬,原来也有高低之分?”
给长孙氏当狗,会比给其他世族当狗更高贵几分吗?
不都是给世族当狗。
长孙偃听着这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话。
晋地中,何人不以从长孙氏为荣,她却不以为然。
长孙偃不得不调节了下心态,才又向明烛开口:“做人鹰犬,也好过身首异处。”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你能将他们杀尽吗?”
话音落下,长孙偃倏而变色。
浊流会存在,不是因为其中有十余宗师境的游侠,而是诸多出身微贱,只学了些粗疏武道傍身的寻常人聚于此,初时不过是想彼此能守望相助,少受欺凌。
世族能杀尽这些人吗?
只要世族不绝,这世上就还有这样的庶民。
她是这样的意思吗?长孙偃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烛,竟然不能判断。
但他的态度无疑郑重了许多。
不管明烛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无疑道破了关键。
片刻沉默后,长孙偃看向船尾:“听了这么久,你又作何想?”
撑船的人这才拿下头上斗笠,露出师梁的脸,他神色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想。
清商坊前,他已经见过明烛,只是没有想到,出口相助荆烈的,就是被浊流老道首交托浊流令的人。
师梁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长孙偃的安排。
他笃定明烛想做浊流道首,长孙氏也可以让她登上这个位置。不过明烛如今修为尚且不足,还需要一个在浊流中有足够分量的人来话事。
长孙偃挑中的就是师梁,所以他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无论是长孙偃没有想到,明烛竟然对浊流道首的位置毫无兴趣,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不仅没有拿捏住明烛,还让她反客为主,问住了自己。
师梁收敛起神情,抬步上前,先向长孙偃一礼,再转向明烛,深深伏身:“师梁代浊流谢过姑娘送还明月珠,又在清商坊前助荆兄,洗脱浊流游侠盗珠污名。”
他的年纪比明烛大上不少,如今实力或许也更胜过她,却毫无介怀地在她面前执礼下拜,态度可称诚恳。
“还请姑娘教我,如今浊流当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