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国君与诸卿大夫在宫室中议事, 如长孙衡这等未入朝堂的小辈,尚且还没有在侧旁听的资格,只能等候在外,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郑钧左顾右盼, 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一听。
其实昭虞和百里笙心中同样好奇, 不过当然不会像他这样明显。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截杀世族?
长孙衡在宫室外等候的披甲禁卫中看到了故人, 都城禁卫中,不乏得长孙氏举荐任此职者。
是以见长孙衡上前, 几名禁卫连忙抬手行礼,听他问起邹徐被截杀的始末, 也没有多作隐瞒。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事, 就算他们不说, 很快也会传开,何况他们为何要替邹氏遮掩?
清商坊外, 就因为让荆烈逃脱,晚来一步的邹氏族老将这些都城禁卫都痛斥了一番。
听完邹徐被寻仇的原因,郑钧喃喃道:“那他还真是挺活该的。”
闻言, 昭虞咳了声,示意他有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竟同为世族——站在世族的立场上,实在不该说邹徐死得好。
虽说邹徐为谋浊流, 手段的确下作, 但就算心里这么想, 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若是令邹氏族人听闻, 难免结下不必要的仇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样想道。
披甲禁卫这时正说到了玄龟负印被破,长孙衡才觉恍然。
他方才就在想, 以邹徐身份,理应有手段护身,怎么会轻易戮于无名游侠之手。
邹氏大约也没想到,连玄龟负印这等秘术都能被人堪破。
“可是有上三境修士助他?”长孙衡不由问道,如果没有这等修为,当不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这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禁卫答道。
他们赶到时,清商坊前只见一片混乱,许多事都是从邹氏家仆口中得知。
邹氏族老气急败坏,要禁卫将在场之人都带回审问,以逼问出荆烈下落,被禁卫统领一口回绝。
笑话,逢天中节,街巷楼阁中围观者众,怎么可能将这么多人都带回审问。
或许就是因此,邹氏对一众禁卫更加不满。
有禁卫回忆道:“据随行邹徐的家仆所言,开口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女娘。”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上三境修士……
至少上陵中,好像没有这样相貌的上三境修士。
不过……
听了禁卫所言,昭虞和长孙衡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怀疑,不会吧?
不知为何,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如果发生在明烛身上,莫名又不显得奇怪。
而且今日正好是千秋学宫休沐,正好他们要在天中节游城赏玩,还真是都很正好。
两息后,昭虞拿出灵犀璧,传信明烛等人,是或不是,问一问就清楚了。
几双眼睛都盯着昭虞手里的灵犀璧,随着灵光再度亮起,百里笙看向昭虞:“如何?”
昭虞面无表情地回:“她说,顺口而已。”
长孙衡抽了抽嘴角,这么说来,果真是她破了玄龟负印。
郑钧听了这话,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应声感叹道:“不愧是小师姐啊,连玄龟负印都能堪破!”
重点完全跑偏。
长孙衡点头:“的确,玄龟负印这等秘术,要窥得破解的关窍不易,不知她是如何做到。”
见他们认真讨论起这个话题,昭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情顿时显得生动许多:“若真是她道破玄龟负印,邹氏知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只是因为邹徐家主之子的身份,他横死街巷身死,折损的是整个邹氏的颜面。
邹氏势必要以酷烈手段立威,让上陵城乃至晋国都知敢截杀邹氏族人的下场。否则见其势弱,上陵世族也会起蚕食瓜分之心。
百里笙点头:“观邹徐行事,足见邹氏。”
就在说话间,灵犀璧上再次闪过灵光,这次却不是从千秋学宫中传来的消息,而是就在不远处议事的宫室。
邹氏前来面见国君陈情时,正好遇上赫连铮来觐见晋国国君,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也没机会离开,只能带着侍从退到角落中当透明人。
赫连铮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情,直到邹氏家主开口,提及玄龟负印被破一事,向晋国国君请诛明烛。
他屈指在袖中敲过灵犀璧,向就在外面的长孙衡等人传信。
听闻宫室中发生的事,郑钧当即跳了起来:“邹氏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小师姐道破玄龟负印,但邹徐身死,终归还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他不以阴险手段谋算浊流游侠,牵连无辜,又怎么会有人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他。
百里笙皱起眉:“邹氏怎么会知道是明烛师妹?”
他们方才也不过是猜测,还是问过明烛才敢确定。
长孙衡叹了声,神情显出几分沉凝:“清商坊外,或许也有学宫弟子在场。”
明烛实在生了张让人难以错辨的脸,如果当面见她开口,一眼就足以确定身份。
“既是学宫弟子,为什么要出卖小师姐?!”
在郑钧看来,学宫弟子应当同气连枝才是。
“邹徐是世族。”昭虞沉声道,“我千秋学宫弟子,也多是世族。”
“总有人物伤其类。”
见邹徐被杀,便想起自己,相助游侠儿的明烛也就显得可恨了。
郑钧讷讷,半晌才不解道:“可邹徐会死,不是因为他作恶在前?”
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物伤其类?
昭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的脑子竟然比他们都清楚。”
“可不是。”郑钧顿时得意起来,不过随即又意识到如今情况不妙,眼巴巴地看向昭虞三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今他们已经赶回学宫,邹氏就算得知明烛师妹的身份,一时也难以如何。”长孙衡以灵犀壁传信,将宫中情形告知,让明烛等人立刻去寻怀风辞和温翎等诸位长老。
“但君上诏令若下,学宫未必会愿意为一个游学弟子抗辩。”百里笙冷声道,打算起最坏的结果。
只凭怀风辞自己,在邹氏面前,分量尚且不足。
毕竟他自爆穴窍,境界已经难有寸进,学宫青崖一脉也已断绝,不足以令邹氏忌惮。
昭虞点头:“不过明烛师妹道破玄龟负印,如今只是邹氏一面之词,真假尚且没有定论。”
“就算她真的说了这话,也只是无心之言,被人所利用,并非她的过错。”昭虞扬起笑意,显出和母亲身上相似的锋锐,“何况师妹不过十五宿,又怎么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郑钧双眼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错,小师姐不过才十五宿,她能知道什么!”
这一点,倒是成了为明烛分辩的好借口。
长孙衡正要传音荀照,灵犀璧上却又有灵光闪过,浮出一行字。
是褚无咎传信。
看清他所言,长孙衡倏而变色,抬头对上昭虞和百里笙的目光,三人一时竟然无言。
只有站在他对面的郑钧没有看清璧上所言,还在状况外。
“如何?”长孙衡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这样问,心中该是已有论断了。”昭虞含笑回道。
长孙衡没有否认:“比起争论明烛师妹是否堪破玄龟负印,如此行事,更高明许多。”
百里笙凝视着灵犀璧上所言,不知为何忽然叹了声。
她抬起头:“我愿随师兄,上谏国君。”
百里笙都已经表态,昭虞当然也不会退缩。
郑钧看着三人,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还是道:“那我也去?”
——
宫室中,在邹氏家主话音落下后,周围世族神色各异,难以看出心中作何想。只有被他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铁青着脸,神色难看。
晋国国君正为邹氏家主的话感到为难,在他看来,就算事情当真如他所言,降诏诛杀还是太过,毕竟也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见国君迟疑,邹氏家主立时膝行两步,再次哭陈失子之痛,他必须要让君上降下这道旨意,才能震慑城中议论,让人知道开罪邹氏的下场。
见他神态凄凉,晋国国君又摇摆起来,在他犹豫时,有与邹氏交好,或是因邹徐之死物伤其类的世族,也开口附议,乍看之下像是赞同者众。
在场更多的世族卿大夫其实是在作壁上观,他们和明烛又无交情,当然不会在意她的生死。
不过是个学宫游学弟子,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生死都无关紧要。
晋国国君一向不算是太有主见的人,见有不少人响应邹氏家主,便也觉得有理,沉吟片刻,命人来拟诏令。
角落处,赫连铮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下意识踏出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大惊失色的侍从拉住了袍角。
这是晋国内政,实在不该由魏国的公子开口说什么。
但他怎么能眼见朋友陷于危难,却一言不发?!
就在赫连铮不管不顾地想上前时,宫室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正要下令拟诏的晋国国君。
“上陵长孙氏长孙衡,求见国君——”
这……
在场世族下意识看向长孙偃,难道是他安排的?
不过这时候求见国君,是为什么事?
晋国国君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怪罪长孙衡贸然开口请见失了礼数,他看向长孙偃,目光有问询之意。
但这还真不是长孙偃安排的,连他也不知道长孙衡想说什么。
不过,长孙偃也的确想知道,向来进退有度的长孙衡贸然求见国君,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长孙偃但笑不语,晋国国君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下令宣长孙衡入内。
既然是上卿的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随着内侍宣召,在晋国公卿的注视下,长孙衡抬步踏入宫室中,落后半步,百里笙、昭虞和郑钧也都随行。
看到这一幕,赫连铮紧绷的心弦有一刹放松。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
迎着众多晋国实权卿大夫的视线,头一回受到这样关注的郑钧不是不心虚,但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也只能梗着脖子向前。
他无视了祖父瞪来的目光,昂首挺胸,自己可是随长孙师兄来进谏的!
看着他这副神情,郑钧祖父胡须抖动,感觉心都凉了半截,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郑钧祖父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几道身影,这些人里混进他孙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长孙衡、百里笙和昭虞都是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至于郑钧,郑氏对他的期望就是安生点儿。
究竟是干什么事,还用得上他?
晋国国君看向长孙衡,神情温和:“你此时求见,是为何事?”
他倚重长孙偃,对长孙衡也就爱屋及乌,颇为宽容。
“我等请见国君,”长孙衡拱手行礼,抬头时眼中有锋芒乍现,“请赦杀人者罪!”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这招叫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