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下方喧哗不停, 不过这些嘈杂议论与明烛和褚无咎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褚无咎起身,从楼阁屋顶上踏过,风灌满袍袖, 少年身姿洒脱, 像是一只鹤。
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还未过正午,既然已经出了学宫, 也不必急着回去。
他这么想着,回头看向明烛, 邀请道:“要不要随我去个地方?”
明烛跟在他身旁,天光下, 她的脸仿佛也被镀上一重金色, 看上去更多了两分让人心折的神性。
“好啊。”她说。
听明烛应得这样干脆, 褚无咎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少说不?”
至少褚无咎似乎听她说过很多次好了。
但明烛也不是不会拒绝人, 譬如当日带着浊流游侠来青崖,张口就要明烛交出浊流令的冯云山就未能如愿。
“没做过的事,不妨一试。”明烛踩着他的影子, 口中回道。
这就是她离开郁孤山,到山外来的原因。
褚无咎看见日光攀上她的裙袂,光影随明烛的脚步跃动, 她走在天光下,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难以框缚于她。
不知为何, 他的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在天光下,在风中,显得格外吵嚷。
明烛好像感受到了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回望过来,目光交错之际,褚无咎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胡乱问道:“当日提出用万宝天阙带离地火熔炉,难道也是为这个原因?”
这更像是句玩笑,明烛却认真点头,不过她又道:“也不止。”
褚无咎看着她,只听她说:“怀风辞还在鬼市。”
“他不能死。”明烛解释道,“他还没有将知道的都教我。”
随昭虞听过一次讲学,她终于知道像怀风辞这样知无不解,有问必答的老师如何难得。
所以怀风辞当然要好好活着。
试图用师徒情深来理解的褚无咎再次败给了明烛。
他再次体会到,明烛所思所想,和寻常人实在大有分别。
“在去郁孤山前,你都在哪里?”
明烛看了他一眼:“是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偶尔听得见人说话。”
不知都在念叨什么,让人很是心烦。
她很多时候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这些烦人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天光从裂隙中照入,她从尸山血海中起身,看见了持剑而立的裴玄同。
褚无咎一时失语,他总以为自己身处囚笼,但明烛从前所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囚笼。
他大约能够猜到,明烛从前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幽墟,毕竟两年前这个时间,实在足够巧合。
“你一直待在那里?”
直到有人将她带去了郁孤山?
明烛点头,好像不觉得这样的过往有什么不正常。
褚无咎沉默了很久,开口却问道:“那你会怕黑吗?”
明烛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踩着褚无咎的影子,忽然向他伸出手,褚无咎几乎是不经考虑地捉住了她的指尖,和明烛一起从楼顶越过。
屈指勾起,突来的风将两人托住,明烛抬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她想。
穿过上陵城,于城外西南,有涧水出于两山。
水清如镜,低头时连水底的沙石都能看得分明,天光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有碎金在水面跳跃。
明烛随褚无咎挽起袍袖,赤足踏进涧水中,脚边游鱼搅起细碎水纹。
虫鸣窸窣,明烛抬脚踩水,有水珠飞溅,褚无咎回头看她,也幼稚地踏过水中,浇湿她的袖角。
就在涧水尽头不远,洞窟被藤蔓遮掩,光线昏暗。
明烛跟在褚无咎身后走过曲折狭窄的甬道,随着他再次转过方向,眼前骤然开阔许多。
褚无咎打了个响指,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幽暗洞窟中亮起,如同银河流淌。
从山壁到洞顶,岩石缝隙中长满了茎叶莹白的花枝,花瓣薄如蝉翼。
花枝摇曳间,只见无数微光在风中浮动,将幽暗洞窟照亮。
明烛抬手,掌心落下几点微光:“这是什么?”
“照夜白。”
褚无咎回道:“我从前也只在古籍残简中见过关于照夜白的记载,原本以为已经绝迹于世,没想到晋国中竟然还有照夜白生长。”
照夜白生长艰难,却没有什么特别好处,除了——
“是不是很好看?”褚无咎向明烛道。
他也是在城外探游时意外发现,这样的好风景,值得与人分享。
洞中光线昏暗,只有照夜白摇曳时浮动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他的面目也因此显得模糊,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很好看。”明烛对他说。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也就在他们远离,浊流道首豪掷十万金换清商坊乐首一曲的事飞快在上陵城中传开。
十万金的天价,太簇琵琶声的惊绝,还有那枚邹氏丢失又被找回的宝物明月珠,都让今日发生的事在旁人口中有了更多可发挥的余地。
长孙氏府中,荷叶田田,一叶扁舟飘在湖上,老者盘坐在船头,面前棋盘黑白交织,他低头揣度着棋局,看上去很是闲散。
身后女子轻声将情形说明,听完她的话,长孙偃终于抬起头,带着几分兴味道:“十万金?”
“是。”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明月珠如何?”
“由浊流宗师境游侠亲自护送,至邹氏门前请罪。”
既然是浊流的人偷了明月珠,浊流当然是要请罪的。
不过找回了明月珠的邹氏,也未必见得有多开心。
长孙偃抬头望向远处,就算邹氏的图谋暂时落了空,接下来,浊流又能再坚持多少时日?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女子道:“去查查这十万金的琵琶曲出自谁的手笔。”
棋盘突然多出的落子,当然不能置之不问。
不过对于位居上卿的长孙偃而言,无论邹氏,还是浊流,甚至以十万金搅动局势的人,都还不需要他太放在心上,只吩咐了这一句,又问起另外的事:“鬼市的事,君上如何决断?”
“槐安君入宫,哭陈自己只是被臣下欺瞒,对鬼市与幽墟的图谋全然不知情。君上念及兄弟之情,已有犹豫。”女子两句话已将情况说明。
如果不是这位槐安君相助,晋国朝上又怎么会对鬼市所谋无知无觉。如今事发,鬼市坊主事败,这位槐安君所为也就显露出形迹。
他与如今的晋国国君是骨肉至亲,是以也想借这一点,再哭上一哭,就将自己所为尽数揭过。
长孙偃笑了一声,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眼中却显露出冷意:“君上仁厚,但为君者,总是该以社稷为先。”
如果不是地火熔炉被拖拽入千秋学宫中,一旦熔炉在地下爆发,不仅鬼市中难以有人幸存,地脉牵系,就连上陵城也可能会被倒灌的地火影响。
何况当夜长孙衡也在鬼市中,稍有差池,他便有可能陨落于此。
每每思及此事,长孙偃都觉怒意难平,又怎么能容槐安君在这场风波中保全性命。
女子听出了长孙偃话中意思,沉声应是。
她心中清楚,在长孙偃表态时,这位槐安君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晋国国君庸碌,行事常举棋不定,多有犹疑,但只要长孙偃决定的事,他都不会提出异议。
“鬼市与幽墟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祭炼的不知是何等法器。”长孙偃自言自语道,“如今还没有找到吗?”
女子微微低下头:“族中已经派出所有人手搜寻。”
在找这件法器的不止长孙氏,上陵世族都想知道能引得市坊主做出这番图谋的法器究竟有何等威力,但至今无人有所获。
这样一件引得上陵城都为之震荡的法器,竟然不知所踪。
长孙偃屈指敲着棋盘,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妙。
在他沉思时,女子开口,提起另一件事:“此番能解鬼市之困,幸有千秋学宫弟子打破危局,是否当为之请赏?”
“这本是应当。”长孙偃徐声道,神色缓和了两分,“代我向君上进言,为千秋学宫出面长老与诸弟子请赏。”
女子轻声应是。
千秋学宫中,明烛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怀风辞盘坐在崖边,拢着袖子抬头,像是在赏月。
衣袍从林木过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当明烛出现在自己身后时,怀风辞还是有所察觉。
他没有回头,老神在在地问:“事情都办好了?”
明烛想了想,虽然当中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况且也不是她的问题,于是点了点头:“办好了。”
听明烛答得这样干脆,怀风辞反而生出一点犹疑,心下琢磨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花了十万金。”
一斛灵玉可换百金,明烛手中有两万斛灵玉,要换十万金当然不难。
怀风辞猛地回过头:“十万金?!”
虽然千秋学宫对长老的待遇堪称优厚,但由于种种原因,和其他学宫长老相比,怀风辞简直称得上一声穷。
不过是还个明月珠就花了十万金,怀风辞不得不对明烛花钱的能力甘拜下风。
他倒也没有指摘什么,只是略感忧虑地想,照她这样的花法,就算有三万斛灵玉,怕是也用不了太久。
这样的担心没能维持太久,次日一早,从都城王宫中的使者就到了青崖。
成箱珠玉堆放在草庐中,随着抬进的赏赐越来越多,几乎让人有些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就凭怀风辞拖住鬼市坊主这一身伤,晋国国君赐下的赏赐也不会轻。除他以外,与长孙衡等人一起带离地火熔炉的明烛当然也有得赏。
或许是因为其中有诸如长孙、百里和昭氏等世族出身的学宫弟子,晋国国君的赏赐称得上大方,除了金银灵玉,还有诸多正合用的天材地宝。
传信的郑钧和顾从山也有得赏,不过郑钧的赏赐是送到了郑氏,让他颇在族中长了一番脸。
怀风辞着实没想到,明烛才花出十万金,立时便有国君赏赐送来。
如果他没料错的话,千秋学宫之后对他们也会有所嘉奖。
毕竟他们的冒险,的确救下了鬼市无数条人命,没有理由因为私自离山就抹消。
怀风辞心下感叹道,看来她命里注定不缺钱花啊。
眼见他伸手去拿赏赐的灵酒,顾从山手疾眼快地按住了怀风辞,目光如炬:“老师,养伤不能喝酒。”
明烛顺手塞给他一盏青囊甘露。
怀风辞只能悻悻地收回手,一口干掉苦中回甘的青囊甘露,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