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没过多久,邹氏明月珠失窃,诸般证据都指向浊流游侠。
窃珠者不知所踪,邹氏发难,浊流遍寻不得,连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明月珠了。
能得邹氏特意设宴请来众多宾客一观,明月珠如何珍贵不必多言,至少浊流是拿不出相等的宝物来抵。
虽然在上陵乃至晋国声势愈盛,但浊流中大都是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便是有些产业营生,也多是以此维持麾下游侠生计。
若是要以此来偿还明月珠,浊流势必分崩离析。
当然,若浊流愿受邹氏驱使,明月珠失窃之事也可不做计较。
浊流最值钱的,是人。
十余位武道宗师境的游侠,实在能做很多事。
同样,若是浊流愿意投向余氏,也自有余氏出面,以世族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浊流老道首哪一条也没有走,只是一心追查窃珠游侠,想将明月珠找回,以解浊流困局。
但不过数日,他就在出城时遭遇围袭,死在了上陵郊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浊流老道首会在死前将浊流令给了明烛,而她又成了千秋学宫弟子。
就算再想得到浊流令,也没有人敢在千秋学宫中向明烛动手。
昭虞看了眼明月珠,虽然不知明月珠为什么会在荆烈手中,但他将明月珠留在郑氏,所抱的显然不只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的打算。
如今谁拿到了明月珠,谁就有了向浊流施恩的机会。
浊流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若有机会收为己用,郑氏难道会无动于衷么?
论及底蕴和权势,郑氏尚且还在邹、余之上,也就不惧与之一争。
荆烈留下明月珠,或许就是有意将郑氏引入这场乱局,将原本就混乱的浑水,搅得更加混乱。
不过他大约没想到,郑钧不仅没有认出明月珠的来历,也没有将它交到郑父或族中长辈手中,反而以为他要还给明烛,所以带回了青崖。
这世上的事,就算计划得再好,也不免会为一些意外,百里笙有感而发,不止为眼前的事。
顾从山终于听懂了,以邹氏对浊流的谋夺,如果就这么将明月珠送回邹氏,他们也只会隐下消息,继续以此向浊流发难。
这么说来,将明月珠送回反而是成全了邹氏——如此,浊流就没有任何找回明月珠的可能,只能任邹氏以此为由辖制。
“这么说,还是应该先给浊流?”顾从山喃喃道,毕竟明烛是从浊流老道首手中得来了浊流令。
对他这句话,昭虞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只是道:“浊流如今,还没有新道首。”
郑钧仰着脸,眼神越发痴呆:“那又怎么了?”
“你知道浊流中有几派势力吗?”昭虞反问。
有人想投向世族,得享高位,有人却不甘被算计,沦为世族鹰犬,局面僵持至今,浊流已有分裂之势。
没有道首,这枚明月珠又该交给谁?
“不知道……”郑钧弱弱回答。
为什么还颗失窃的珠子还要考虑这么多,真是让人头大!郑钧闭着眼睛向后一躺,不想再思考这样需要动脑子的问题。
昭虞也不指望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看向明烛,眼底流露出些微探究。
她打算怎么做?
火炉上烧的水沸腾,明烛执壶为自己倒了盏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月珠找回了就好。”
当日浊流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替浊流将明月珠物归原主,也算应该。没有那枚浊流令,她也不能从郑钧手里赢来三万斛灵玉。
至于其他,明烛并不关心。
只要知道明月珠找回的人够多,邹氏也就无从隐瞒。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笙忍不住问,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好奇。
很少有人或事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好奇心。
听他们话中提及离开学宫之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可是……你们不是才因为私自离山在思过殿关了禁闭?”
如今再擅自离山,如果被长老发现,岂不是又要被责罚?
顾从山的声音在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中越来越低。
突然想起来,他明明也去了鬼市,却没跪思过殿。
顾从山在这些审视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当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顾从山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昭虞道:“自从鬼市之事后,可借以偷出学宫的阵法缺漏已经被补上,如今想私自离山并不容易。”
学宫弟子对此颇为怨念,这可是集数位已经离开学宫游历的师兄师姐之力才发现的疏漏,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简直叫他们心痛难当。
如此一来,也只有如怀风辞这等上三境的学宫长老,才能带人离得了学宫,不过以他现在情形,就算他肯,一时之间也指望不上了。
当着面听他们讨论如何违反门规,怀风辞倒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明烛嘱托道:“行事多加小心——”
“不要牵连于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是什么情况?
面对昭虞等人一言难尽的眼神,怀风辞显得很是坦荡,他都这样了,有此要求实在不为过。
明烛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离开学宫其实不难。至少有个人一定知道怎么瞒过长老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千秋学宫。
观星筑中,褚无咎忽然觉得身上一寒。
怎么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上陵城,浊流驻地中。
“已经过了三月有余,浊流也该给我邹氏一个交代!”自邹氏来的门客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浊流游侠,脸上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是修士,境界却算不上高,至少和在场宗师境的武者难以相提并论,但姿态却放得很高。
“此事既是浊流麾下游侠所为,浊流一定尽其所能,将明月珠找回。”相貌清正的青年抬手施礼,声音沉着。
话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向邹氏低头,肯为附庸的意思。
听出他言下之意,邹氏门客不由冷笑一声:“家主宽仁,方愿意收用浊流。不过是些出身微贱的武夫,能为邹氏效命,是尔等之幸!”
厅中浊流游侠闻言,脸上都隐有怒意,有人想说什么,却被青年抬手拦下。
只要没能找回明月珠,就是浊流理亏。
“既然你们找不回明月珠,又不肯为家主效命,邹氏也就只能以浊流名下产业来抵了。”邹氏门客扫过在场众人神情,不疾不徐地再开口。
“你敢!”厅中老者怒声喝道,浊流产业关乎麾下许多游侠生计。
对此,邹氏门客轻蔑一笑:“你们难道还想与邹氏对抗?”
就算宗师境的武者,在世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你浊流游侠窃明月珠在先,如今难道不该偿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者面色铁青。
就在厅中剑拔弩张之际,楼阙外忽有鼓噪声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