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从山怎么也没想到, 挟持自己的竟然是当日曾同乘渡水的游侠荆烈。
明烛也认出了荆烈,终于在将博山炉砸下去前停手,没有让他迎面蒙受重击。
不过不用明烛动手, 荆烈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凄惨。
在船上相遇时, 青年游侠背着刀, 就算境遇落魄得只喝得起两坦劣酒,眼中却踌躇满志, 打算在都城中立身扬名,做一番大事。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 出现在千金楼的荆烈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至颧骨, 早已干涸发黑, 泛着青黑的胡茬杂乱冒出, 他却无暇打理。
荆烈眼底透出近乎漠然的疲惫,衣袍上血迹干涸, 凝成大片大片的暗红,但腰腹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再次浸透衣料。
他像是在被追杀。
“你们……”荆烈看着明烛和顾从山, 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明烛的脸实在称得上有辨识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荆烈也想起了她和顾从山。
他好不容易将追杀的人摆脱, 遁入千金楼, 就见有人向自己躲藏的阴影靠近。
荆烈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察觉自己, 但为防万一, 他不能冒险。加之他对千金楼并不熟悉,所以才将顾从山挟持,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盘问。
他没想到自己挟持的竟然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从山, 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快就循迹赶来,这样的再见实在出乎双方意料。
荆烈的意识在长久的紧绷后放松了刹那,如果是他们,和上陵这滩浑水就不会有利益牵连,同他意外得知的秘密应当也无关……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荆烈用最后的神智分析着利害,腰腹伤口血流如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觉出满口腥甜。
顾从山看着突然从荆烈口中涌出的鲜血,手忙脚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自己,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人?
再不救人,血照这样流下去,恐怕真的要死人了。
明烛也放下博山炉,迟疑地想,他吐血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个时候,荆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张了张口,顿时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去求见……鬼市坊主……有幽墟余孽……混入……”
他们要……
荆烈想继续说下去,眼前一切却开始模糊、颠倒,连日逃亡下,新伤叠旧伤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向后倒了下去,还是顾从山及时察觉这一点,上前将人撑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在明烛身后,怀风辞正好按着郑钧肩头赶来,正好够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听进耳中,他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像是骤然飞起一场雪。
幽墟——
大约是因为心神震荡,他也就没有发现,在听到幽墟两个字时,明烛脸上所有情绪都随之消失,眼中只见一片虚无。
被怀风辞带来的郑钧正想问明烛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顾从山,听荆烈开口,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幽墟……是哪里?
郑钧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顾从山当真什么也不知道,见荆烈陷入昏迷,下意识望向在场修为最高的怀风辞。
现在该怎么办?
怀风辞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
他抬手探脉,灵息没入荆烈体内,发现眼前的人伤得比看起来还要重,如果不是有半步宗师境的内息撑着,这样的伤势,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伤并非一人手笔,也绝不是比试所致,有人在追杀他,他们想要他的命。
当日渡水时,荆烈还不是半步宗师境,不过两月,他不仅境界突破,还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麻烦,被人追杀。
怀风辞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穴窍,口中和腰腹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止住,又取出两枚丹药喂进荆烈口中,暂时保住他的命。想将伤势彻底治好,就需要请上三境的医修出手。
在怀风辞动作时,顾从山将自己和明烛之前遇上荆烈的事如数道来,就算被荆烈挟持,顾从山还是觉得他并非恶徒。
“他来千金楼,是为幽墟余孽之事求见鬼市坊主?”郑钧问,“难道追杀他的,就是幽墟余孽?”
他是来向鬼市坊主寻求庇护的?
“不过,幽墟余孽究竟是什么人啊?”
怀风辞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明烛三人,不容置喙道:“你们立刻带他离开鬼市。”
他当然不信任荆烈,但无论荆烈的话是真是假,既然涉及幽墟,他就有必要去见鬼市坊主一面。
至于明烛几个小辈,当务之急就是远离已经不再安全的鬼市,不管幽墟有什么谋划,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那幽墟的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
怀风辞打断他的话:“我会去见鬼市坊主。他伤势太重,需要及时找医修出手救治,等他醒来,应该可以问出更多消息。”
原本有些慌乱的顾从山听着怀风辞沉稳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顾从山想起,怀风辞是青崖执御,上三境的大能,他的安排一定不会有问题。
“不必回千秋学宫,直接去郑氏。”怀风辞向郑钧道,“离开鬼市,便传音给你父亲。”
比起千秋学宫,鬼市离上陵城更近上几分。
郑钧点头,对上怀风辞严肃的目光,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出,幽墟余孽现身,或许是比自己之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的事。
明烛看怀风辞的态度,便知这回大约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也没有多说,从纳戒中取出一枚灵犀璧交给他。
因阵法禁制所限,鬼市中不能传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灵犀璧上的符文和寻常传音术法相差甚远,至少刚才,顾从山敲击灵犀璧传来的声响,明烛听到了。
也是因此,她才会这么快找到被荆烈挟持的顾从山。
虽然通过灵犀璧传递的神识还是会被截留,但是传信也不必一定要用神识。
怀风辞眼中露出一点讶然,他没想到明烛他们这些时日玩乐般琢磨出的符文,竟有这等意外的作用。
他笑了笑,接过灵犀璧,向明烛道:“你一定记得来的路。”
“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带他们离开鬼市。”
怀风辞低下.身,在明烛耳边又轻声交代了两句什么。
在他说话时,顾从山取出宽大的披风,和郑钧一起将重伤的荆烈严严实实地裹好,掩去气息。
如今也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还会不会出现,还是将他的面目藏好为上。
为不那么引人注目,顾从山没有背起荆烈,而是扶着他,跟在明烛和郑钧身后离开千金楼。
千金楼的交易中涉及不少珍奇宝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来交易的也不是没有,倒是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怀风辞站在楼上,直到望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千金楼,才收回目光。
现在,他应该去见鬼市坊主了。
这对怀风辞来说不算什么太难办的事,他和鬼市坊主有些交情,想见上一面不难。
说来,他也有很多时日没去找他喝过酒了。
千金楼外,郑钧不复来时好奇,和顾从山一起搀着荆烈,快步穿过鬼市主道,往地下暗河的方向赶。
幽墟…幽墟……
郑钧猛地抬起头,他想起来了!
“天魔,是域外天魔!”
幽墟供奉域外天魔,以天魔投映下的意识强盛自身。
但向天魔获取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昔年青崖一脉大师兄,就是为域外天魔所惑,戮同门以献天魔,学宫青崖一脉因此灭门,只有怀风长老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随着青崖一脉衰落,旧事也被封存,无人提起,郑钧还是意外从昭虞口中得知。
如今荆烈口中的幽墟余孽出现在鬼市,是为了什么?
就算对所有的事知之不详,顾从山心下也生出一股寒意。
暗河已经近在眼前,但几条他们来时坐的木船停在河上,撑船的棹夫却不见踪影。
没有熟悉暗河地形的棹夫,他们就算有船,也未必找得到出去的路。
这样的船,看起来实在经不起几次暗礁碰撞。
就在郑钧左顾右盼地想找人,明烛突然抬起头。
无数本该不能为人所见的阵法回路映在她眼底,不断变化,数息后,她开口道:“鬼市的阵法变了。”
什么意思?
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郑钧和顾从山闻言一齐看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算知道行船的方向,如今也出不去了。”
他们被阵法困住了。
“难道是为了抓幽墟余孽,鬼市才会动用阵法禁制?”顾从山猜测道。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变化的阵法。
鬼市中所加持的阵法禁制,就算不比千秋学宫的护山大阵,也不是明烛如今修为能破解。
但她不是要破解,只要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
明烛的神识推衍着阵法的变化,试图从中找到疏漏。
双眼传来刺痛,顾从山有些惊慌地望着明烛脸上划过的血泪,她却不以为意。
“上船。”她向郑钧和顾从山道。
有这些时日在青崖的经历,两人下意识照办,将荆烈也扶了上去,明烛自己却没有上船,她取出竹简,不过片刻,已经凭记忆将暗河的路刻了下来。
她将竹简交给顾从山:“我去找阵法枢纽,你们撑船出去。”
顾从山方寸大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找到阵法枢纽,你们才出得去。”明烛堪称平静地答道。
如今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幽墟。
如果想活,他们就最好尽快离开。
只有破坏阵法枢纽,才有可能让他们从鬼市中离开。
或许……或许不需要这么心急,鬼市坊主可能已经在搜寻幽墟余孽,只要将他们抓到,危机应当就能迎刃而解,顾从山握着竹简,神情挣扎。
明烛说得简单,但要破坏这样一座大阵的枢纽,又怎么可能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两息僵持后,郑钧从顾从山手中抢过竹简,咬牙道:“我来撑船!”
他出身郑氏,虽然心大,但在有些事上还是要比顾从山敏锐许多。
突然启用阵法关闭鬼市的,未必是鬼市坊主,也可能是幽墟的人!
郑钧从前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要学会做最坏的打算。
顾从山无力反对,只能向明烛的背影道:“你要小心!”
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就算跟上去也只是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拖累。
“等出了鬼市,我便传音阿父和学宫,到时族中长辈和老师赶来,什么幽墟余孽都不是对手!”船头拨开水面,郑钧开口道,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