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玄衍山门纷繁的琼花中, 明烛站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虽然转眼只剩自己,她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神色, 抬头环顾周围, 原本不能为修士双眼所见的繁乱阵纹映在眼底, 回环交错,将来路去路都混淆。
明烛没有在阵法中感知到杀意, 也没有察觉这道阵法是如何突然出现,困住了自己。
是她走错了?
明烛信步向前, 随着她走过,繁复阵纹开始变化, 将她周围空间切割截断, 又交错相连, 若不通阵法,轻易难以捕捉其中关窍。
如果说走出琼花林需要从一走到九十九, 如今这道阵法就是令这九十九步都错了位。
明烛想离开,就要在错位的阵法中找出被扭曲的原路,从一走到九十九, 不能错上一步。
便是只错一步,她可能都会回到原地,甚至迷失在阵法中。
明烛再次停步, 眼中闪过兴味, 这是她没见过的阵法。
她脑海中复现出阵法变化, 神识不断推衍出诸般可能, 计算正确的方向。
林中寂静,时间好像也因此被拉长,明烛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再次抬步。
她走得并不快,满目琼花摇曳,难以分辨方位,明烛的神情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动摇,径直沿着自己确定的方向行去。
山风穿叶,簌簌琼花白如云絮,走过最后一步,明烛眼前骤然开阔。
至高处楼台飞檐挑云,抬眼只见群山皆伏,云海翻涌,卷过千峰万壑。
天光下,老者负手而立,长风振衣作响,他身形清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随着明烛走近,老者抬头看向她,像是并不意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你来了。”
数日前,在天闻殿中,他其实已经见过明烛,却并未留心,只觉她要去朝闻道很是不必。
后来得知她借一剑走过乱流道场,虽觉意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在阵法一道有如此天资。
明烛不仅走出了阵法,用的时间还比他预计中更快得多。
对于老者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明烛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山崖下的风景。
站在这里,足以将大半个千秋学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风景,对明烛而言,当然比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吸引力。
老者见她不语,等了会儿,终于没忍住先开口,沉声问:“你何以来此?”
但凡机灵些的,现在都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怎么还自己沉默上了。
闻言,明烛很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出阵法唯一的路。”
她不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老者话音一滞,明烛的话实在有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这阵法就是他设下的。
老者气短,一时又觉有些焦躁,她难道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谁?
他欲言又止,若是主动表明身份,听起来岂不有些跌份?
就在他心中顾虑诸多时,长孙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老师。”
他带着顾从山和郑钧从山石小径走上山顶,抬手向老者行礼。
原来这就是荀长老?
顾从山连忙随郑钧一起躬身,心下为太微境大能的气势威慑,敬畏万分。
再抬起头时,他才注意已经到站在荀照身边的明烛。
“小烛?!”顾从山看着她,忍不住回头,他还以为她一直在他们身后。
她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
郑钧也摸不着头脑,和顾从山一样,他沿路走来,竟然也没发现少了明烛。
只有长孙衡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想到,明烛会到得这样快。
就算是长孙衡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阵法一道的天资的确出众。
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余光再看向明烛,现在她知道他是谁,该怎么做不必多说了吧?
明烛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觉得麻烦,还是学着顾从山和郑钧一般向他行礼:“见过长老。”
他修为很高,明烛看不透,只能放在惹不起的一等里,低头问候。
没了?
荀照见明烛说完这句话又没声了,险些要端不住太微境大能的风范。
按照正常走向,到这一步,她应该既惊又喜,主动向他求教才是!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荀照有些郁卒地想。
他这些想法当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长孙衡跟随他修行日久,隐约看出了几分,对眼前局面忍俊不禁。
另一边,荀照不开口,郑钧和顾从山也不敢造次,于是山巅楼台上突然陷入了沉默,耳边只能听见长风刮过。
终于,荀照打破僵持,向明烛道:“你能走出我的阵法,证明在阵道上确有些天分。”
所以?
明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他说话只说一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见她如此不开窍,荀照也只好将话再挑明一点:“你既有此天资,这两日可暂留玄衍,观我指点弟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正低头作老实状的郑钧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荀长老这是有意收她为徒?!
在长孙衡之后,荀照已经数年没有再收过弟子。这些年间,有不少世族为家中小辈求上门,都没能让他松口,如今听他话中意思,竟是有意要收明烛入门。
郑钧看向明烛,若是能做荀长老的弟子,她在千秋学宫中的身份就不同以往了,这样大的机遇摆在眼前,她还不快应声!
明烛还是没听出这重意思,对于荀照的话,她回道:“我有别的事要做。”
暂时没空钻研阵法。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郑钧匪夷所思地望过来,她这是拒绝了荀长老?
荀照皱起了眉,沉声问:“什么事能比修行还重要?”
“是修行,”明烛纠正道,“不过是在看其他道法。”
她在阵道上有这样好的天资,还修什么其他道法?!
荀照下意识斥道:“你的天分既在阵道上,就当专注于此,如何还要看其他道法!”
人的心力终究有限,专注一道,才能有望登上更高境界。
“我学其他道法,也不比阵法慢。”
明烛只是说了句实话,却把荀照堵得吹胡子瞪眼,他并不大信这话,只觉得她轻纵自身,白费了在阵道上有这样好资质。
身为堂堂太微境大能,他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既然明烛自己不知上进,他当然也不可能上赶着要当她的老师。
“你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明烛只觉得他出现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很莫名其妙。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微境大能弟子的身份,于她也无关紧要吗?
就算郁孤山中也有太微境大能,论及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的老师。
明烛也看向长孙衡,问:“已经拜见了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长孙衡回过神,向她笑了笑:“我领你们下山。”
“这回不会再有阵法了吧?”明烛问。
长孙衡难得被问得一哽。
“当然。”他回过神,噙着笑意答。
郑钧跟在身后,简直有些抓耳挠腮了,她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同样没听出荀照言外之意的顾从山还在状况外,只跟着下山。
将要走出玄衍山门时,长孙衡突然想起件事,他向明烛道:“还未请教过姑娘,平襄邑春日宴上那局残棋,用多少手得破?”
明烛想了想,回道:“七十三。”
七十三手——
长孙衡意外地转头,在明烛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笑了起来,带着些叹息道:“往后你在阵法一道上若有疑虑,尽可来寻我。”
那局残棋最优的解法,正是七十三手。
听他这么说,明烛意外地应了声,对这位长孙氏郎君的印象终于好了两分。
长孙氏的侍女云岫曾经前来要她侍奉长孙衡,为此事,明烛当然不可能对他有太好的印象。
郑钧一路想说什么,但见长孙衡在侧,只能先憋回去,直到回到青崖,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才终于能说出口,荀长老可是有意收她做弟子!
明烛听完他的解释,也不见有什么追悔莫及的情绪,平淡地哦了声。
“那可是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你若是能入他门下,可比做青崖游学弟子强多了!”
话说完,郑钧看见正在一旁的怀风辞,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他这位青崖执御的面这么说,似乎不大合适……
怀风辞却并不在意,毕竟郑钧说的都是实话,玄衍的确是比青崖更好的去处。
“荀老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若能跟随他修行,进益更多。”他道。
现在回去求一求荀老,看在她天资出众,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想明烛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向怀风辞道:“不要自卑,你也有你的好处。”
她想了想:“至少你说话比他容易听懂多了。”
方才听完郑钧解释荀照的言外之意,明烛只觉得和他们说话真累。
对于在郁孤山待了两年,终于学会说话认字,同人交流的明烛,要听懂这些不肯直说的话当真很难。
她实在不理解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怀风辞看着明烛,被她一句话噎住,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他们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弟子?!
顾从山原本还在为明烛错失了成为荀照弟子的机会遗憾,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她不如还是待在青崖吧。
明烛冒犯起人来简直比喝水还容易,或许也只有怀风辞这等随心所欲的老师能容忍。
怀风辞也是这么想,他喝了口酒,心平气和道:“你还是凑合留在青崖吧。”
别出去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