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昭虞正在煮茶。
热气氤氲, 模糊了她脸上神情,近乎秾丽的容颜像是因此更多了两分柔和。
沸水倒入茶盏,盏中茶叶浮沉, 顿时有清冽香气弥散开来。
“今春的顾渚紫笋胜过往年。”百里笙嗅着茶香, 温声道。
在昭虞面前, 终于卸下面对外人时的冷淡。
她喝了口茶才问:“听说浊流来的人,掀了怀风长老的草庐?”
青崖上一声巨响传了相当远, 不过半日,千秋学宫上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来, 这已经是前日的事,百里笙此时才问起, 反应实在有些慢。并非她耳目闭塞, 只是这两日观阅道法有所悟, 是以闭门未出,无暇关心其他。
“真要论起来, 这要归功于郑十二了。”听她这么问,昭虞幽幽回道。
郑钧在郑氏族中排行十二,于是相熟的人也会叫他声郑十二。
百里笙有些奇怪, 这和郑钧有什么关系?
昭虞笑了声,向她提起郑父带人上了青崖,还了万斛灵玉, 又将这个儿子押给明烛的事。
如果不是郑钧那枚雷火琉璃珠, 青崖草庐也不至于塌了。
听到这里, 便是向来冷淡的百里笙, 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提起明烛,百里笙道:“如今浊流令在她手中,浊流新任道首悬而不决, 她却待在千秋学宫不出,想将浊流收归麾下的几方势力不知该如何心急。”
虽然身在千秋学宫,但以她出身,对于上陵城中汹涌的暗潮也不可能一无所知。
百里笙一向不太关心这些,不过隐约也有所耳闻:“浊流之中,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想投效世族。”
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些浊流游侠的坚持,对于出身寒微的游侠儿,晋身为世族门客当是好事。
昭虞也不清楚,不过这并不重要:“浊流在市井间声势渐盛,如何有再放任自流的道理。”
无论浊流中人怎么想,他们都没有选择,无非是为谁所用而已。
“小虞,你觉得最后执掌浊流的会是谁?”百里笙看向昭虞。
昭虞垂眸,漫不经心地回:“总归不会是她。”
不用说明,百里笙也知昭虞口中的她指的是明烛。
浊流老道首有言,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但以明烛如今修为,浊流中诸多游侠怎么可能心服她继任道首。
“何况浊流道首如今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想起如今上陵城中的局势,昭虞眼神微微有些深。
连宗师境的武者都在这场谋局中身死道消,何况旁人。
就算明烛背后有太微境强者,此时终究不在她身边,或许能让人有些忌惮,但还不足以令她在上陵城的漩涡中置身事外。
如今上陵城中想要浊流令的,又何止一方。
“如今局势下,浊流令尚且卖个不错的价钱。”昭虞放下茶盏,“待大局落定,这枚浊流令的意义就不大了,她若是会做生意,就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浊流令出手。”
浊流令的价值不在于本身,而在于象征浊流道首的身份。
百里笙不清楚明烛会不会做生意,但她每每行事,总是出人意料,让人捉摸不透。
与郑钧赌浊流令是,为顾从山这个散修求得入千秋学宫的机会是,闯乱流道场也是。
“如今青崖怀风长老出面,不知事情又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百里笙喃喃道。
怀风氏也是晋国世族。
青崖,怀风辞看着手中来自怀风氏的密信,哂然一笑。
一枚浊流令,竟然让早就放弃自己这个废人的怀风氏也来信探问。
不过怀风辞显然没把信中所言当回事,他拂袖挥去面前浮动的灵光,抬步向外走去。
怀风辞没有问过明烛她和浊流老道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将浊流令交给她,也没有问过郁孤山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连初学修行该告知种种都不曾教她。
于他而言,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怀风辞无意管束明烛,只是不忍蹉跎她的天资,才出言指点。大约是抱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赶的想法,怀风辞也允顾从山同明烛一般,每七日向自己发问解惑。
被迫滞留青崖的郑钧听说后,只觉顾从山运气真是不错,就算怀风辞境界不比郑钧太微境的师尊,也是上三境的长老。
学宫中,也不是每位长老门下弟子,都能得师长亲自教导。
毕竟长老事忙,尤其是已经太微境的长老,就算收归名下的亲传弟子,也不可能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就算以郑钧出身,也没有这等殊遇,拜入学宫太渊一脉后,平日指点他修行的都是同在门下的师兄师姐。
偶尔能得老师一两句点拨,已经算难得,不过他也有更为了解自身天命传承的族中长辈答疑解惑。
“怀风长老虽然止步于天市境,不过当年也是千秋学宫中赫赫有名的天才,被怀风氏寄予厚望……”郑钧压低声音,悄悄向明烛和顾从山八卦道。
只是后来青崖遭逢巨变,他才变成如今酒不离手,醉生梦死的落拓模样。
顾从山被他故意拖长的声音吸引了全副注意,毫无防备地当头挨了个暴栗,顿时眼冒金星。
正要往下说的郑钧也没能幸免,只有身后好像凭空多生了双眼睛的明烛及时偏头,让怀风辞的手落了空。
他看了明烛一眼,收回手,也没有非要补上的意思。
“你还真是很闲啊。”
怀风辞凉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正想怒问是谁敢动自己的郑钧立刻变成了鹌鹑。
青崖上的草庐已经整修一新,为防再酿成同样的惨案,学宫还派阵师来加持了数道防护禁制,做苦力的郑钧也总算熬到了头。
“……我错了。”郑钧立刻滑跪,自己不该妄加议论长老,认错认得很是熟练了。
怀风辞轻啧一声,也没有再同他一般见识,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过寸许的墨令。
这是明烛和顾从山的弟子令,今日终于送来青崖。
除了昭示身份,千秋学宫弟子令还有许多其他用处,譬如在云笈道藏中借阅道法玉简。
云笈道藏是千秋学宫藏书所在,诸般经卷典籍皆藏于此,凡学宫弟子,可凭弟子令借出三卷道法观览。
明烛既然将青崖草庐的竹简都看过了,也该由浅入深,怀风辞大约了解过她的修行后,此时列了数卷道法,让她去云笈道藏中依序借来一观。
这些道法并不算如何高深,换作学宫其他长老,自己山门中便有收藏,都不必前往云笈道藏。
但青崖已经十多年没有过新弟子,只剩下开蒙用的竹简。
“只能借三卷?”明烛问接过他扔来的弟子令,问。
“是九卷。”怀风辞看了眼郑钧,除了这两枚,他手里不是还有一枚。
还欠着巨债的郑钧没资格拒绝,他近来也没有从云笈道藏中借出经卷,正好方便了明烛。
听话音,明烛是要去云笈道藏,郑钧顿时来了精神,主动要为她引路。
青崖上除了座草庐,什么也没有,郑钧在这里待了几日,觉得自己也快长草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逛逛。
“不过云笈道藏离青崖很有些路程,最好还是借几只鹤来代步。”在千秋学宫已经待了好几年的郑钧道。
千秋学宫占地广阔,又是在群山中,对上三境修士而言,当然是心念一转,无处不可至,但门下弟子还没有这等修为。
是以诸多长老山门中都会养上数只代步的仙鹤,方便弟子出行。
从前青崖连弟子都没有,当然也不会养鹤,郑钧便琢磨着借上几只来。
“何需这么麻烦。”怀风辞伸出手,他将人扔过去便是。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明烛果断后退两步,向郑钧道:“去借鹤。”
顾从山也连连点头以表赞同,并不想再体会一次自由落体。
见他们态度明确,怀风辞也不好勉强,只是心头升起几分不被认同的寂寞,他出手不比乘鹤快?
这回虽然远些,但他的准头一向不错,想来就算有偏差,也差不了多少。
郑钧不知内情,但已经体验过的明烛和顾从山对此实在敬谢不敏。
郑钧在千秋学宫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很快就从相熟的师姐处借来三只代步白鹤。
白鹤翎羽鲜亮,大约是食灵黍之故,周身泛着朦胧光辉,显出不凡。
骑上白鹤,顾从山看着明烛,怎么总觉得她乘这只,看上去更蓬松不少?
白鹤振翅,在空中发出一声清唳,往云笈道藏的方向掠去。
千峰如浪,群山在云气沉浮中若隐若现,长风过处,有丹虹绕崖,漱石鸣泉。琼楼玉阙坐落其中,烟霭溟濛,不似凡尘。
“往前就是云笈道藏……”郑钧指着下方洞窟示意,顾从山探头望去,却没看到任何可以进出洞窟的入口。
飘渺云雾中,三只白鹤绕过峰峦,向云笈道藏所在的洞窟下落,就在半山处,其中一只双翅一振,突然改了方向,向高处断崖直冲而去。
郑钧停下话头,和顾从山看着突然向上起飞的鹤,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迎着呼啸的劲风,乘鹤直上的明烛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断崖料峭,峭壁上延伸出一方石台,只有供两人对坐的余裕,上方,依山而生的老树落下荫蔽。
此时石台上正放着局残棋,黑白交错,却不见有人对弈。
白鹤落在石台上,它对残棋当然不感兴趣,只顾抬首啄食着老树上不过璎珠大小的朱红果实。
明烛面无表情地抹了把饱受劲风摧残的脸,终于明白它为什么能比其他两只都胖上一圈。
作者有话说:
某只鹤:暴风进食.jpg明烛:TD,我要换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