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虽然这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没有过。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以明烛如今修为,隔着屋墙也不会察觉不到来的人是谁,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褚无咎站在草庐外,迟迟不动。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出去时,那道凝固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月光落入窗中,为明烛脸上披上一重薄纱,她抬头看着褚无咎,神情竟然一如初见时。
“褚无咎。”
她开口唤道,换来褚无咎低沉的应答声。
他的目光沿着明烛的脸一寸寸向上,最后对上她的视线,嘴边不自觉勾勒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