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九州, 白玉京。
星河灿烂,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身后一切都沉于黑暗, 在辽阔天地中, 无论有如何修为, 都显得微渺了。
诸多护卫执戟守在楼台下,就算是萧折棠前来, 也需经过通禀才能入内。
“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萧折棠从褚无咎身后走来,也没有多礼的意思, 掀袍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褚无咎没有回答,萧折棠也不在意, 自顾自道:“北地诸侯受玉氏、殷氏所辖, 太初令下, 二十余万计的兵力调动,诸多上三境前往, 覆灭天外天已是势在必行。”
以明烛修为,如果肯舍弃天外天和照夜尊这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天外天和照夜尊必须消失在天下间,才能维护大夏的威仪。
但以萧折棠和明烛一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竟然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毕竟明烛连为救千秋学宫擅入晋国, 破晋国国玺这样的蠢事都做了, 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
“她不会走。”褚无咎的姿态没有变,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大夏也未必能胜。”
萧折棠不由挑起了眉头:“就算你对她有自信,但也不能这么盲目吧?”
他觉得褚无咎对明烛的滤镜实在太深。
就算是紫微境修士,在大夏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什么?
大夏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一位紫微境, 一位圣者,而是据有九州之地的天子,统率十二方的太初各族和三百诸侯。
“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九州大夏。”褚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对他们来说,让天外天先消磨诸侯兵力,再出手干涉莽苍原上的事,不是更有利吗?”萧折棠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也从最简单的利害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小烛的存在,更甚于此。”
在褚无咎看来,就算不提明烛曾经为苍州,为凤族做过什么,她也有让北荒势力出手相助的价值。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何以如此偏私于她?”
他难道想见大夏落败吗?在褚无咎话中隐约觉出这样的意味,萧折棠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的确偏私于她。”褚无咎终于看向他,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不是为她,心中才生疑虑。”
大夏出兵天外天,溯及缘由,是晋国国玺的崩坏,是相虞岑非天子令而亡。
“但诸侯无道,何不可诛?”比起向萧折棠言说,褚无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诸侯,太初众王,甚至天子——”
莫不如此。
萧折棠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露出从未有过的沉凝,语气近乎急促:“冕下,别忘了,您是公仪氏的选帝侯!”
位列太初众王的公仪氏后裔,怎么能有这样背弃了身份的念头!
“我知道。”褚无咎的神情称得上平静,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牵系得太多,他既然生为公仪商,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也势必要维护成就这个身份的秩序。
褚无咎只是忍不住想,大夏的存在,是不是已经成为更多人身上的负累,连他们最后发出的悲声,都淹没在青史的洪流中,不为上位者所见。
相隔九州万里山河,莽苍原群山之中,上百道气息分散在不同方位,出自诸侯与世族的天命领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展开,无数灵光奔袭而至,搅动云海。
明烛飞身退开,袍袖翻振,九辩化作无数短刃,环绕在身周,如花叶,如飞羽。
她抬起头,鸦青长发摇曳,触及天地本源的道则碰撞湮灭,虚空中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破碎声。
山陵崩落,整座莽苍原好像都在摇晃,妖兽奔逃,连北方海域下也卷起重重乱流,让众多水族不得不游下更深处躲避。
号角声响起,以应国为首的前军骑兵冲阵,马蹄重重踏过旷野,撞在了回环的阵纹上。
代表不同诸侯的旌旗分散,十余万众陷入循环往复的大阵,阵列却没有因此陷入混乱。
令旗挥舞,手持重盾的兵士向前迈进,后方戈矛高举,战鼓声中,杀伐气息暴涨,化作最锐利的戈矛,强行破阵。
在这样的力量下,无论如何庞大繁复的阵法也难以维持太长时间。灵光破碎,铁骑从阵法中突破,随后更多的兵将再次现身在莽苍原上,直指孤悬的天外天。
不过两日,大军浩荡兵临天外天。
云端宫阙上,昭虞向下望去,着甲的兵将如同洪流,望不见尽头。
如今,天外天需要凭自己的力量守住这座现世不久的城池。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出现时,就注定将面临这样的处境,只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战竟然会出现得这样早。
怀风辞脸上还噙着风轻云淡的笑,只是手中握紧了刀。在他身旁,众多千秋学宫长老或坐或站,严阵以待。
另一侧的城楼上,诸多白袍巫祭神情肃穆,下方,还留在天外天的人和妖守在各自的位置。
绣满饕餮纹的旌旗越来越近,战车上的鼓点振响,令旗交错,刀锋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理应最迟赶到的三国兵力发起冲锋时,为麒麟一族所阻的谭和纪也冲破了深谷。
隐于云中的承玄传音示意,答应天外天拖延两日的事已经做到,当然没有理由再留下,为天外天直面诸侯兵力的道理。
众多麒麟先后退入山林,另一个方向,设伏的苍州六部也准备撤离。
代国兵力倍于他们,如果再继续阻截,伤亡将超出预计。
穆延部的巫祭点燃狼烟,释放出撤退的讯号。
也是在看到穆延部准备撤离的讯号后,其余部族稍作犹豫,也先后示意撤离。
代国的兵力终于冲破弥散在天地间的烟雾,在片刻混乱后,为首将领重整队列,再次向天外天方向行进。
青鸟飞掠云端,在莽苍原尽头,鲜血再次染红了这里的土地。
诸侯兵力的攻势下,城池摇摇欲坠,就算是紫微境的巫祭,白袍也已经染上血色。
就算明烛已经牵制住大多数九州修士,底蕴尚且浅薄的天外天面对这等兵力看起来也难以支绌。
而在数千里外,摆脱阻截的两路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局势只会越加恶化。
青鸟带来天外天的消息时,成千羽族大妖张开翅翼,遮蔽了无数战船。
最高处盘旋着观察战局的凤族族老落在峭壁上,如果天外天城破,凤族如今行事就没有意义,但出于明烛的恩情,他们还是来了。
即便凤族中都认为,天外天城破几乎是必然。
假使再有百载,让天外天彻底掌握莽苍原,届时大夏发难,才有保全的可能。
就如凤族所预料,在诸侯兵力不加保留的进攻下,天外天南侧的城楼已经开始崩塌。
就算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长老都出手修补,阵法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路何带着人冲出城,形成最后一道防线,试图拦下向前推进的随国军阵。
如果真的被攻入城中,天外天的溃败就不可挽回了。
息朝不顾将枯竭的星窍,再度引动天命,灵光所及,为所有人加持上祝祷,双目隐隐泛起如同阴翳的白。
城中内外,无论何等修为,都身陷战火,谁都不能脱身。
刀斧从顾从山肩头劈下,就算有法衣加身,还是破开皮肉,摧筋断骨,他忍住剧痛,反手回刀,斩落两颗头颅,向前倒了下去。
身后,长枪破风,将从他心口将人贯穿。
沧浪如水,半张脸都是血的郑钧抬手抵住了枪,灵息也将耗尽。
他分明已经跟着姚氏的商船离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顾从山艰难地抬眼看他,口中呛咳出血沫。
“如果我不来,你就没了。”郑钧向他笑了起来,竟然一如少时。
既然他们都在这里,他又怎么能自己逃。
风中传来浓重血气,夜与昼交接的那一刻,地动山摇的声音再次从远处响起。
是诸侯援军赶到了?昭虞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比他们预计中还要更快——
不止她这么想,很多人和妖也是这么认为,这一刻,还坚守在天外天中的人和妖心中都隐隐浮起绝望。
这几乎是宣判了天外天的陷落。
但当夜色被驱离,天光照落在莽苍原上时,偃甲折射出灿金辉芒。
不是——
这不是九州的兵将!
身披重甲的战骑从旷野上席卷而过,为首青年身后背着五种不同的兵戈,面甲遮掩了容貌,连双眼都藏在其后。
“苍州,萨尔沁苏赫,为众星主令!”
曾经称霸苍州的萨尔沁铁浮屠再现于世,被明烛救下的少年踏着血与火,来实现当初的诺言。
群山回荡着呼啸的风声,明烛身上素袍都为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很多其他人的。
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但面对她的修士显然更甚。
崩塌的山陵中躺着很多修士,其中大都生机散尽,尚存一息的只剩寥寥。
还能靠自己站着的人望向明烛,眼中多有惊惧之色。
他们当然觉得恐惧。
在明烛之前,能凭一己之力达成这等战绩的都有谁?
养大了明烛的裴玄同或许就是其一,他有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
但就算是裴玄同,也是在触及到了传闻中更高的境界,踏入重明天,才能有这等力量。
她分明还是紫微境!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裴玄同究竟养出了怎样的怪物!
一道道形如翎羽的短刃从不同方向回到明烛身边,脸上沾染的血迹让眉目也显出杀伐意味,她抬步向前,原本被冲破的天命领域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开始织补修复。
在她领悟[太虚无妄]后,诸侯天命在她眼中,也如同被随意翻阅的简牍。
他们动用天命越甚,明烛所能窥见的就越多,也越让这些对阵的修士觉得不能相敌。
当生出这样的念头时,畏惧与退意也就相伴而来。
能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如他们这等修为,还有漫长的命途未尽。
但就像这些九州诸侯国的修士来时不由明烛说了算,如今他们想走,也已经不由他们决定。
“还请诸位留步。”明烛开口,神情平静得过分,眼中道则交织,莫名显出无机质的冰冷。
延伸的领域追上四方飞掠的灵光,短刃被镀上一重灿金,这是曾经流淌在星移瓒中的气运。
她抬眼,领域中鲜血迸溅。
无数短刃疾飞而出,牵引着不能目视的丝弦,交错穿透身躯,将所有试图逃离的修士架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