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十方山塌了?!”
北荒不少族群亲眼见到苍州神山崩塌, 消息传开得也就很快,这在十四州也是个大新闻,任是谁也忍不住多听上两句的。
“没想到幽墟被灭数载, 域外天魔还是没有在十四州绝迹。”翎宫中, 听完青鸟传来的消息, 玄羽阙凝声开口,对这件事的反应颇为慎重。
身为凤皇, 她知道的事当然比寻常羽族更多。域外天魔觊觎此界已久,放任其降世, 天地生灵无疑都将受其殃,所以明烛能戮天魔, 对十四州都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不过这位众星主似乎并非苍州巫族出身, 既没有继任十方山大司祭, 也没有留在苍州六部,去向不明。
但羽族在北荒的消息称得上灵通, 有羽族曾目睹她进入莽苍原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所在,在瘴气散去后,北荒多方势力还没来得及涉足, 就被新的势力占据。
天外天主人行事称得上神秘,不知这位照夜尊和苍州的众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玄羽阙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树椅缠绕的扶手,之前在白玉京中, 像是也有天外魔物现身。但不知为何, 太初十二族竟然在对魔物的处置上生了异议, 叫她从寰宇碧落中逃出, 实在奇怪。
她完全没想过前后会是同一个人,谁又能想到,出现在白玉京的天外魔物竟然就是砍下域外天魔头颅的众星主。
苍州巫族称明烛为白殊央措, 玄羽阙也就很难将传闻中的众星主和明烛联系起来。
翀州与莽苍原并不接壤,凤族和天外天也就至今还没有过交集,如今玄羽阙虽然留意到天外天,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不犯下如幽墟这等血债,十四州依附大能崛起没落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天外天最终能成长为强大势力还是昙花一现,都是未知数。
至少现在还不够让玄羽阙太过重视,在凤族漫长的生命尺度下,这样的更迭实在太多,多得她很难如数记下。
有关众星主甚至天外天的消息,也很快越过茫茫海域,传入位于中州的帝都。
白玉京中,竹林掩映,漏下稀疏光影,在听到苍州传来的消息时,褚无咎失手打翻了手中酒盏。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抚琴的青年手中一顿,下意识看过来。
示意无妨,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像有阴云积聚,心情看起来明显恶劣了几分。
少女不太明白,压低声音向就在自己身旁的公仪锦道:“十方山塌了,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听她这么说,公仪锦偷眼觑了觑,也觉得褚无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十方山远在北荒,和兄长好像没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大夏对苍州或是北荒原本有什么谋划,因为十方山的崩塌出了问题?
褚无咎的反应顿时让在场的人有了诸多猜测,以他如今身份,这是躲不过的事。
其实十方山塌不塌对褚无咎并不算太重要,他会失神,只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传来的消息中提到的众星主,就是明烛。
在解决了天魔后,明烛终于借玉璧回复了褚无咎之前一连发来的很多条消息,但玉璧能传递的信息本就有限,明烛也没有提及其中凶险,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天魔解决。
直到如今,苍州的消息传来白玉京,褚无咎才得知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凶险,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应该相信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怎样的天资,能做到什么地步。
褚无咎心中庆幸之余,忽又有些黯然。
没有他相助,她同样可以做到,而他就连和她同行也做不到。
生于公仪氏,承日月枯荣晷,褚无咎以选帝侯的身份掌握滔天权势,注定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们的路注定不同。
褚无咎没有选择,但明烛有。
明烛应该是自由的,褚无咎或许生出过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妄念,但清醒后就意识到这只能是妄念。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和明烛同行的时间原来这样短。
千秋学宫中,他竟然会觉得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月。
公仪锦看着他拾起酒盏,袖袍掩住了低垂的视线,让人看不清眼中是什么情绪。
后来的人回顾,发现这一年实在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多多少少都与明烛有关,而被认为影响最大的一件,在当时远没有明烛炸了十方山这件事轰动。
无意归于六部的上百巫祭,在犹豫后,踏入了莽苍原深处。
原本属于十方山的地盘已经被瓜分,苍州已经没有他们可容身的地方,因为明烛,这些巫祭没有去莽州投靠有所往来的麒麟族,而是先来了天外天。
对于他们的到来,因为明烛冒险而拉着脸很多日的昭虞终于给了所有人好脸色。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明烛不太明白,如果她没记错,昭虞好像和这些巫祭没什么交情。
‘因为他们是天外天如今最缺的人。’
如今天外天有了地盘,莽苍原上的资源也可尽为所用,最缺的反而是人,尤其是能够增强天外天底蕴的上三境修士。
既然这些十方山巫祭来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在见到幽墟旧仆后,原本就对天外天抱有怀疑的巫祭顿时生出离开的念头,但还没有付诸实现,就被昭虞安排得明明白白,转眼已经住了数日,再没有听谁提起离开的话。
才建立不久的天外天当然不比之前的十方山,甚至十四州大大小小的势力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不过这里有明烛。
机缘巧合下,明烛既谙熟九州道法,又习得苍州巫祭术法,随着如今破境太微,悟[太虚无妄],在修行上的体会更深。
明烛也没什么要藏私的意思,就像在千秋学宫一样,如今她也并不介意这些巫祭一观自己的推衍。
在领悟[太虚无妄]后,她根据自己所得,打算将九州甚至苍州中流传的诸多术法重构,推衍后的痕迹很快就布满了新的宫室。
众多十方山幸存下的巫祭来时,她也正在同一道重构的术法较劲,总觉得还能再改一改。
从宫室中踏过的巫祭先后被这些推衍痕迹吸引,然后就有些挪不动脚了。
得明烛开口允准,他们才认真看起了她对术法的解析,心中惊异越来越重,索性坐了下来,与明烛坐而论道。
推衍的痕迹逐渐遍布宫室,就算巫祭中修为最高的老妪已入紫微境,也觉多有启发,待明烛的态度更郑重许多。
不出昭虞所料,在住了数日后,等她再提起留下的事,经过一场深谈,这些自十方山来的巫祭终于正式成了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需要他们,对他们来说,天外天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
连幽墟旧仆也能接纳,也就意味着在天外天,这些巫祭不会是异类。就算麒麟族曾与十方山有旧交,在莽州,他们都会成为极少数的异类。
十方山巫祭的留下,对明烛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天下术法浩渺,凭她一人想尽数重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已入上三境的巫祭得她指点,逐渐将所长术法重构简化,形成体系,让明烛有更多时间来琢磨其他问题。
她和褚无咎还是靠玉璧传信往来,但两人动辄闭关数日,一来一回就过去月余,传信也就断断续续,能说的话有限。
不过她还是从中知道了不少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怀风辞在离开玉京后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行事招来不少游侠推崇,声名渐盛;比如长孙衡回到上陵,得到千秋学宫的支持,在朝上有了不低的位置;比如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早已回到魏国,郑钧选择随母族四处行商,远离上陵,出身楚巫的息朝没有回到族中,而是一个人在外游历……
百里笙已知昭虞尚在人世,心结得解,终破天市境,至于痴迷机关傀儡的公输延被学宫长老荐去长于此道的隐世仙门。
学宫诸位长老,就算换了位国君,温翎还是稳坐学丞之位,学宫中非晋国的弟子越来越少,没有显赫出身也再难以踏入玉行山一步。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现状失望,荀照闭关不出,已经少有现于人前。
晋国如今的国君是个疯子,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很想……
孤身坐在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无意识引动灵息,在玉璧上写下三个字。反应过来,他又挥手抹去,迟疑地盯着玉璧,有些怔怔。
我很想你。
他想这么告诉明烛,又好像羞于这样直白的表达。
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月轮,他再次抬手,用玉璧传过另一句话。
‘月色很好。’
明烛看到这几个字时,也下意识抬头,今夜是个好天气,风清月朗,朦胧月色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重薄纱。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凭栏眺望,心中忽然变得很平静。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苍州六部虽然没有再起战乱,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为了抢夺从前十方山所辖土地,先后爆发了好几场战事。
也是因为争夺十方山曾经留下的矿脉,穆延部撕毁了曾经和乌磐部盟约,留在乌磐部为质的苏赫险些被宰了祭旗。
身边亲卫一路死伤殆尽,只有他孤身逃回穆延王城,顶着满身血污,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臣,穆延苏赫,见过君上。”他开口,哑着声音道,眉目间彻底褪去少年的稚气,只剩下被鲜血和刀锋淬炼过的冰冷。
穆延拓坐在高处,低头俯视着他,看不出对这个再次活了下来的儿子是什么态度。
与此同时,白玉京中也并不平静,新旧两方势力争锋,事情无论大小,总要争个输赢,至于是对是错,都并不重要。
也是因为这样,在拖延了好几个月后,褚无咎提出的改制才摆脱多方阻力,得到推行。
诸多采风官从白玉京出发,去往九州各地,寻觅有修行资质的少年男女,荐入仙门。
这些被找到的人或许多是世族,但或许也有一二,是出身贫贱,原本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踏上道途的黎庶。
褚无咎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三年后。
许多只灵光化作的飞鸟衔着玉简,从天外天飞往四面八方,不仅北荒中势力,就连九州诸侯国中也多有修士收到。
这是道邀约,天外天主人照夜尊设宴,遍请天下十四州大能入天外天论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