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没有人察觉明烛眼中一闪而过的失神, 坊市中人头攒动,第一次来白玉京的瑶光水榭弟子四处张望,神色难掩兴奋。
像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 除了修行外, 还要负责山门中许多杂事, 从前也就没有机会入帝都一游。或许因为年纪都不算大,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至于年纪大了的外门弟子, 若是修为连个管事都做不了,就只有自谋出路了。以瑶光水榭如今的光景, 显然是养不起太多闲人的。
虽然很想四处逛逛,但现在还是先赶到萧氏才是正事, 萧谨之至少会在白玉京中停留数日, 他们也就还有机会来凑热闹。
街巷对望的高楼间架起廊桥供人来往, 下方人群聚集,指指点点的议论着什么。
好像是哪处仙门的弟子拿了以次充好的丹药卖给散修, 察觉此事后,恼怒的散修找上这些仙门弟子,抢回灵玉不说, 还将他们挂在廊桥下示众,扬长而去。
“怎么还有仙门弟子骗散修的灵玉?”
瑶光水榭外门弟子摇头感慨,原来现在仙门的日子都不好过吗?但连散修的灵玉都骗, 也确实太跌仙门颜面了。
没有挤进去凑这个热闹, 他们跟着萧谨之走远, 也就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
“师祖!魏蝉师祖!”
被挂在廊桥下的少年恍惚看见了戴着幕篱的身影, 连忙高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人声喧哗,瑶光水榭的外门弟子是没有听到, 至于明烛倒是听到了,不过没觉得这是在叫自己。
她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魏蝉。
眼睁睁地看着明烛走远,少年心中失落可想而知,这分明就是魏蝉师祖,有心想指给身旁的人看,明烛的身影却已经淹没在人流中。
议论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在戏谑目光中,几名瑶光水榭弟子脸都涨得通红。
直到青衣女子匆匆赶来,指尖灵光挥过,才将捆他们的绳索斩断,把人都放了下来,带离坊市。
见没了戏可看,围观的人群也终于散去。
坊市外,在青衣女子严厉的目光下,几名少年弟子都低下了头。
“以瑕疵灵丹骗取散修灵玉,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瑶光水榭的内门弟子,这样的事传开,丢的是瑶光水榭的脸!”
听了这话,少女脸上现出忿忿之色,梗着脖子道:“不是我们骗他!”
“与他交易的灵丹是从宗门取来,是这些灵丹有问题。”
青衣女子神色一沉:“你说什么?”
少女意识到什么,目光瞥过她,有些心虚地移开眼:“供给外门弟子的丹药有多,我们便取了些……”
谁知道这些都是有瑕疵的灵丹。
青衣女子听得额头青筋跳了跳:“难道宗门亏待过你们吗?!”
眼前几名少年弟子的父母都为瑶光水榭陨落,所以对他们,宗门上下称得上宽纵,无论灵玉还是丹药,从来不会少了他们。但他们竟然还觉不足,擅动外门弟子的丹药。
不过这甚至不是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他们取走的丹药都是瑕疵灵丹,那门中其他分发给外门弟子的丹药呢?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向面前几人道:“随我回门中!”
必须先将外门弟子丹药的事查清。
几名弟子不敢违抗,不过其中少年犹豫着开口:“师姐,刚才在坊市,我好像看见了魏蝉师祖……”
青衣女子皱了皱眉,有些怀疑,如果魏蝉师祖在,为何会对门中弟子不闻不问?
“她就是故意的!”有人忿忿道,话中对魏蝉多有不满,似乎并不只是为眼前的事。
“不可对师祖不敬!”青衣女子喝止道,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带他们先回宗门。
至于魏蝉师祖去向,只能之后再作考虑。
明烛对坊市中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她随萧谨之走走停停地穿过坊市,在绕过数重楼阙后,喧哗声忽然一静,周围都显得幽寂许多。
白玉京以东为世族所据,太初十二族的府宅皆设于此。
有萧折棠的交代,早有仆从候在府外,引萧谨之等人从侧门入内。
论起开阔,萧氏在白玉京中所筑的楼阙当然不比族地所在。白玉京中寸土寸金,也是因为萧氏近年间声势越盛,才有资格在这里筑起堪称恢宏的府宅。
身为玉京萧氏的少主,萧折棠看上去闲散,实则要忙的事向来不少,萧谨之这次入府也就没能见上他一面。
不过他安排的仆从看似不起眼,行事却很是周全,引萧谨之等人在早已洒扫好的院落安歇,又向他说明了府中各处情形,隐晦提醒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谨之心下大约有了方向,在仆从告退后,率先看向明烛,请她先挑一处休息。
对于住在什么地方,明烛一向没有太高要求,给她棵树也一样能躺着,于是随手指了院中最幽静的屋舍。
虽然占地不比族地园林,但白玉京中屋舍精致也远胜过族地。
只是府中一方院落也设计得格外精心,草木森森,诸多奇花不以四时盛开,随意一株便可换来千金。
不过这对明烛来说,还是没有什么分别,月色下,她靠在院中高有数丈的梧桐上,神识延伸,很快将整座府宅都纳入感知。
萧氏中用作防护的禁制当然不会少,不过既是以客人的身份上门,明烛也就没有刻意窥探被重重禁制护持的地方。
神识循着记忆,寻找白日感知到的些微异样。
深沉夜色中,不能为双眼所见的巨大日晷虚影在白玉京的城阙上浮起,明烛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了日晷上移动的光影。
眼前景象骤然变换,高处的风扬起裙袂,明烛向下方望去,看见了夜色下的白玉京。
不,不对,她虚握了握手,这不是白玉京。
月光在玉石堆砌的城墙上流淌,楼阙安静得听不见任何人的声息。
这只是座被投映出的虚影——
明烛落在楼阙飞檐上,也就在这一刻,下方繁复纹路亮起,遍布城阙的灿金禁制被唤醒,交织出无尽杀机。
她好像没干什么吧?
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明烛也被打得措手不及,她飞身退后,躲开向自己挟裹而来的禁制力量,但不见片刻停歇,周围禁制又衍生出更多变化,极尽凶险。
神识飞快记下诸多变化,明烛从无数变换的纹路中穿行而过,袖袍被割去一角,如同飞鸟惊掠。
也是随着禁制被引动,整座城阙都化作凶险牢笼,灿金纹路重重叠叠,想将明烛捕获。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被突然拖入虚影中的明烛略觉不满地挑了挑眉,在脑海中将窥见的禁制复刻推衍,一面逃命,一面计算着可能的出路。
眼前投映的禁制和真正的白玉京有什么关联?
就在她将心神都放在周围禁制上时,有道气息突兀出现在身后,明烛眼中一凛,反手想将人逼退,却被来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青年的身量比明烛高上不少,足以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回过头时,明烛对上了一双灿金瞳眸,在月光下显出让人不可直视的淡漠神性。
这是张令明烛感到陌生的脸,就算她的审美有时会和大多数人有些差别,也觉得这张脸挑不出什么不好。
月下,深玄的披风被风扬起,他低头看向明烛,身上有种远离尘寰的疏离,让人觉得比起行走在世间,他或许更适合被供奉在神殿中。
“此处危险,随我来。”
就在目光相对的一刹,青年开口,像是带着几分叹息对明烛道,声音低沉如埙。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青年从后方拥住明烛,握着她的手,从重叠交错的禁制中穿过。他似乎对禁制中的任何变化都了然于心,轻易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的危险。
明烛并不喜欢和人过分接近,尤其是称不上熟悉的人,但面对青年的靠近,她不知为何沉默下来,任他握着自己的手,带她从白玉京中数重楼阙上踏过。
素色袍袖和宽大披风相交缠,夜色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被触动的禁制爆发出刺目灵光,却不足以困住两人。
空无一人的白玉京中,他带着明烛穿行过九州天下最为繁复凶险的禁制,站上巍峨得好像不能越过的城墙。
青年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空城范围中。
明烛转过身,眼前光影却以城墙为分割开始扭曲,袖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像是会被随时推离这里。
“褚无咎!”她突然开口,迎着他的目光唤出了这个名字。
明烛认识的褚无咎,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普通到丢进入堆里要费不小的功夫才能找出来,和眼前透着漠然神性的人全然两般。
但明烛还是认出了他。
就算样貌不同,声音有别,但明烛还是笃定,他就是自己认得的褚无咎。
青年怔怔地看过来,那双灿金瞳眸中终于出现了其他情绪,他的心鼓噪着跳动起来,几乎不能自控。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明烛认真地看着他,在叫出他名字的刹那,她踏过城墙,扑向眼前将要扭曲的光影。
青年下意识地伸出手,明烛砸落在他怀中,两个人从高处向下坠落,呼啸风声中,周围光影扭曲得更加厉害。
“我……”
他开口想说什么,白玉京的虚影却在明烛意识中塌落,衣袖从她手里滑落,在不断袭来的下坠感中,虚影形成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明烛猛地睁开眼,萧氏府中,月光洒落一地清冷,她握了握什么也没抓住的手,难得现出郁闷神色。
不过他既然也在白玉京中,她迟早会抓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