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天音阙凭霜尊者与长孙衡的老师有旧, 为这个缘故,长孙衡来到玉京后,得以入天音阙修行。
不过他已经是荀照的亲传弟子, 也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再拜入凭霜门下, 所以只是挂名在天音阙修行, 并不算正式弟子。
长孙衡长于阵法一道,但在音律上的资质也不逊于此, 来到天音阙后,受凭霜指点, 琴音更是有了长足进境。
也是因为凭霜待长孙衡与拜入门下的弟子无异,让不少天音阙弟子心生不忿, 在他们看来, 长孙衡只是个外人, 不应领受长老教导。
凭霜门下弟子更是不满,尤其在听闻长孙衡将要突破上三境, 她有意带他前往道鸣宴时,这样的不满达到了顶端。
他们不敢对凭霜的决定置喙什么,却在长孙衡将要突破之际刻意送来母亡的消息, 损他心境。
到玉京以来,长孙衡行事称得上低调,对于许多争端都选择退让, 不想节外生枝。但这一次, 凭霜门下弟子的算计触及了他的底线, 长孙衡也就没有再忍让的道理。
有长孙偃这样的祖父, 长孙衡又怎么会拙于谋算,很快就让算计自己的人付出了代价。
可惜在天音阙中,要取人性命还是不易, 否则有的人就不只是需要躺着休养了。
但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长孙衡和这些天音阙弟子的争端放在了明面上。能入天音阙为弟子的人出身都不会太低,许多更是玉京豪族子弟,而长孙氏远在晋国上陵,难以给长孙衡什么助力。
好在他来天音阙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交好的弟子,不至落到孤立无援的地步。
此行前来诸余湖出游,便是受凭霜门下师妹宁仪相邀,长孙衡初至天音阙时多受她照顾,关系称得上亲近。
但他没想到宁仪前来诸余湖,还有另一重目的——今日,薄奚氏族女薄奚颜也在此出游。
她尤好音律,在长孙衡应宁仪所求奏了曲鹤鸣九嗥后,不出意外地引来这位薄奚氏族女的画舫上前。
长孙衡怔然后余光看向宁仪,只见少女冲他眨了眨眼,对此没有任何意外。
眼前情形果然是她提前计划好的。
长孙衡心中叹了一声。
他清楚宁仪是好意,薄奚颜好音律,如果能得她另眼相待,天音阙中针对长孙衡必定会有所收敛。
薄奚氏是太初十二族之一,薄奚颜天资不差,又有位手握实权的亲兄长,说话也就很有分量。
其实在此之前,宁仪就向长孙衡提过此事,但他都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觉得长孙衡自负清高,不愿低眉讨好于人,宁仪才安排了这场偶遇,这样就不算是他上赶着讨好薄奚氏族女了。
但她不知道,长孙衡只是不想示好于薄奚氏,何况薄奚颜有个兄长,叫薄奚苍。
薄奚苍并不清楚长孙衡在明烛逃离千秋学宫的一路有何作为,但长孙衡却知道他做了什么,是以心有芥蒂。
此中内情不便告知宁仪,毕竟在世人眼中,天外魔物理应被诛杀,如果不是与明烛一起犯过险闯过祸,长孙衡原本也会这么想。
不过就算不想和薄奚氏扯上关系,总要将这曲鹤鸣九嗥先奏完。
坐在对船的薄奚颜为琴音露出欣然神色,加上长孙衡生得副好皮囊,更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样的场面在有的人看来,却有些碍眼了。
跟随薄奚颜而来的中年门客见她的注意都在长孙衡身上,心中怫然。
薄奚颜既然好音律,身边当然不会少了长于此道的门客。
对许多出身不高,又没有强大山门可依靠的修士而言,能入薄奚氏门下实在是条不错的出路。
薄奚颜原本在听中年门客辨析洞箫乐理,不想中途为长孙衡的琴音吸引,循声前来,光顾着看姿容殊丽的青年,全然把他抛在了脑后。
不过是生了张还算过得去的脸,论起在音律上的造诣,如何及得上自己?中年门客忿忿想道,也不算算自己和长孙衡之间的年纪差了多少个十年。
大约是不甘心被忽视,他起身上前,向薄奚颜道:“琴音乏味,不如以箫声相和,少君觉得如何?”
薄奚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脸上带着些微兴味道:“先生请。”
于是在铮铮琴音中,又听箫声响起,中年门客站在画舫上,袍袖被风迎面扬起,显出超然物外的洒脱气度。
不过数息,箫声开始有了压过琴音之势。
察觉到这一点,长孙衡皱了皱眉,无意与之争鸣,配合箫声拨弦,琴音如汤汤江水流淌,容下所有不协。
但中年门客对此并不满意,箫声步步紧逼,长孙衡不得不专注心神应对,才不至误了曲音。
一旁的宁仪也意识到洞箫声不是在相和,而是有意打压,有些惊怒地看向中年门客,他一个上三境修士,如此行事不觉得有愧于自己的身份吗?!
显然,中年门客不仅不觉得,反而还变本加厉。
见只凭箫声不足以压制住长孙衡,让他出错,他竟然暗中以灵息引动曲调,顿时有无形压力加诸于长孙衡身上,让他拨弦的手也迟滞许多。
在这样的压力下,长孙衡手下的琴音还是没有乱。
他神情沉静,让人难以从脸上窥见什么不妙,但宁仪师从天音阙凭霜尊者,如今就坐在长孙衡身旁,又怎么会感知不到灵息引动的振响。
连她都能察觉,何况修为更在她之上,早已入上三境的薄奚颜。
但薄奚颜对此恍若未闻,抬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脸上噙着和之前没有什么分别的笑意。
宁仪心底浮起一点冷意,忽然怀疑自己今日的安排是对是错。
萧谨之所在的游船靠近了画舫,琴音和箫声也就听得越发清楚,虽然他修为低了两分,但也觉出曲调有异。
只是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一时无从判断。
不通音律的明烛当然什么都听不出来,但她能看到的东西比寻常修士更多上许多。
在她眼中,箫声化作重重桎梏落在了长孙衡身周,压得他起不来身。
长孙衡还未入上三境,前日又被算计损了道心,要应对已经天市境的中年门客实在不易。他虽然无耻,天市境的修为却不作假,否则也做不了薄奚氏的门客。
甚至如今就算长孙衡想中断这曲鹤鸣九嗥,也来不及了。
一旦中断,箫声就会带动他体内灵息反噬,伤及心脉。
宁仪眼中现出急色,她原是想帮长孙师兄,如今却让他陷入麻烦,心中懊丧不已。
周围同行的天音阙弟子中也没有上三境修士,不足以为长孙衡解困。
宁仪看向薄奚颜,只要她下令,鸣箫的门客就会停手。
薄奚颜却只是含笑端坐,没有任何要出声阻止的意思。
她很想知道,长孙衡能撑到什么地步。
宁仪心中一沉,意识到薄奚颜不会为长孙衡开口。
她神情沉凝,背在身后的手掐诀,虽然没有把握,但如今也只能试试借自己的本命法器能否助长孙师兄打破困局。
湖面漾开重重波纹,交横的画舫上乐声依旧,气氛却不复之前轻松,众人神情各异,都在相重合的箫声和琴音中沉默。
就在宁仪的本命法器将要出手时,一声钝响从左侧传来。
正是这一声钝响打断了箫声在无形中掀起的气浪,令长孙衡身周压力为之一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看了过来。
游船缓缓近前,坐在船头的明烛握着那柄没有出鞘的剑,迎着众多视线,再次向下一顿。
又是一声钝响,正好在箫声转折的关键处。
两道无形声浪在空中碰撞,连带着中年门客体内气血翻腾,呼吸滞落的瞬间,险些错了音。
他看向明烛,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她也是上三境——
明烛没有理会他投来的目光,再次以长剑击节,长于音律的人能听出,她每一击都正好落在足以截断箫声的地方。
薄奚颜挑了挑眉,眼中现出一点意外。
明烛的出现显然不在她的意料中,不过——
薄奚颜脸上兴味不减,并不打算出手干涉,正如她刚才没有叫停中年门客一样。
有了明烛出手,情势突然逆转,左支右绌的变成了刚才压制长孙衡的中年门客。
长剑顿下的击节声引发翻涌海潮,迎面向他扑来,无形压力下,他强行维持着箫声,身形看起来有些僵硬。
明烛的修为,显然更在他之上。
是以和刚才的心情不同,中年门客开始庆幸起这曲鹤鸣九嗥快要结束。
只是他不曾对长孙衡留手,如今长孙衡又为何要对他有所保留?体内气息得以平复后,卸去压力的长孙衡挑过琴弦,乐声忽而高了许多,令人恍惚如闻鹤唳。
明烛看了他一眼,手中击节的长短也有所变化。琴音与击节声相和,将箫声围剿,中年门客涨红了脸,连握着洞箫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天地灵气交相汇聚,在琴音中化出回头以鸟喙梳理着翅羽的白鹤。
宁仪抬头,脸上露出点喜色,这是化灵!
只有对乐理的了解臻至化境,才能做到这一点,看来长孙师兄在琴道上的造诣又更进一步了。
薄奚颜还算赞许地颔首,终于正视了长孙衡。
两声长而清的唳鸣后,白鹤振翅,倒转着冲向了站在画舫上的中年门客。
他在明烛带来的压力下连动也动不了,这个时候当然也不会还有余力躲闪。箫声戛然而止,他被白鹤带飞,当头栽进了诸余湖中。
作者有话说:
白鹤(长孙衡):下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