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水镜破灭时, 萧折棠已经从萧谨之口中得知了渡口之事。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位族弟,又望向明烛,决心用宽广的胸怀以德报怨:“我与玉氏还算有些交情, 或可为姑娘转圜。”
没有将漱玉草献给玉氏, 而是给了身无修为, 不能回报她什么的游医,萧折棠觉得有意思, 也就不介意明烛方才对自己的无礼,帮她一帮。
尽管他已经猜到, 今日或许不是偶遇。
面对他洞悉的目光,萧谨之毫不避闪地回望, 神色坦荡。
只是听萧折棠这么说, 明烛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感激, 反而问道:“怎么转圜?”
“我亲自设宴,玉氏郡主当是会给两分面子, 只需再寻一株漱玉草作为献礼,就可将事情揭过。”萧折棠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合扇敲在掌心,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若漱玉草难寻,换作其他灵物亦可,重要的是给足了玉常羲面子。
“你觉得如何?”
明烛听着这话, 平静回道:“不如何。”
萧折棠脸上笑意一滞, 情不自禁地问出句:“为什么?!”
难道她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明烛回道, “不过我不想。”
“不想什么?”
当然是向玉常羲献礼。
明烛再次回顾渡口当日的事,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向玉氏的人低头的事。
“……这不在于对错。”萧折棠脸上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也显出肃然。
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 对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但在明烛看来是。
萧折棠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探究,许久才开口道:“你实在不像是出身玉京的修士。”
明烛眨了眨眼睛,有点儿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自己不是伪装得挺好吗?
但萧折棠说完刚才那句话就转开了话题,脸上扬起惯常笑意:“姑娘不是想去道鸣宴?如今瑶光水榭的资格已经被裁撤,你要如何去道鸣宴?”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既有所求,就该忍下小节才是。
明烛反问道:“这玉京中只有玉氏吗?”
“这倒不是……”萧折棠顿了顿,玉氏显赫,也只是十二族之一,就像道鸣宴由太初十二族共举,今年正好轮到巫咸氏主持。
但主持的虽不是玉氏,玉常羲既然开了口,巫咸氏又怎么可能为了瑶光水榭这个没落仙门的长老,驳了她的面子。
“所以玉氏这位郡主不点头,你很难去得了今岁的道鸣宴。”萧折棠总结道。
他注意着明烛的神色,很好奇她会有如何反应。
“要去道鸣宴,只剩这一条路?”明烛再次问道。
“倒也不是,”萧折棠思索道,“如果能找到个身份不输玉常羲的人出面,或许也能令巫咸氏松口,允你前去道鸣宴。”
玉京中,这样和玉常羲不对盘的人不是没有,但要见这等人物一面,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坐在廊下的明烛托着脸,一脸不怎么样的表情。
为她出谋划策的萧折棠道:“这主意还不好?”
“我很穷。”明烛回答,准确地说,是魏蝉很穷。
萧折棠哽了哽,深吸一口气:“我借你便是——”
豪富如萧氏,当然不差这点灵物。
明烛也清楚这一点,却没有就这么应下的意思:“可我觉得这笔交易并不划算。”
萧折棠鲜少有这样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在明烛对面坐下,略显郁卒道:“那你还去不去道鸣宴了?!”
去当然是要去的,明烛从天外天来到玉京,就是为了这场道鸣宴。
魏蝉去不了,她又不是非要做魏蝉,明烛思路清晰。
“其实还有个办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沉默旁听的萧谨之突然开口。
他抬头看向明烛:“在道鸣宴前,十二族会于鹿鸣台上悬起风铎*。如果能令所有风铎振响,就能得十二族招揽,成为道鸣宴位列上座的嘉宾。”
但要令鹿鸣台上所有风铎振响的难度可想而知。
就算是萧折棠,如今大约也只能引半数风铎同响,明烛如果能做到,在玉京城中都该留下声名,而不是只有个瑶光水榭长老的名号。
听萧谨之这么说,明烛暂时放下再换个身份的念头,若有所思道:“听起来不错。”
她看起来有了决断。
萧折棠第一次见有人在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中,毫不迟疑地选了最为艰难的那一种。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又觉得实在不必,于是最后只道:“如果姑娘能令鹿鸣台上风铎齐动,我便令白玉京中所有乐坊都歌鹿鸣,为姑娘相贺如何?”
对于玉京萧氏的少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太难办到的事。
“好啊。”明烛说,虽然她压根不清楚萧折棠所说的鹿鸣歌是什么。
她观阅过许多道法典籍不错,但也是因为这样,实在没有时间来学一学这大夏九州的礼乐。
萧折棠笑了起来,他伸出手,与明烛击掌为盟。
击掌声惊飞了落在回廊檐角的燕雀,扑朔着翅膀从水面掠过,飞逐向山林深处。
山间烟岚茫茫,亭中古钟被敲响,钟声带起云雾聚散,长孙衡循声望远,神情比之从前更多几分沉静。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汇九州仙灵之气,地势绝佳,境内仙门众多,引来天下修士向往。
长孙衡如今所在的天音阙就位于玉京境内,更是被称作玉京十大仙门之一。
和地位稳固的太初十二族不同,大夏立国三千载,玉京境内十大仙门多有变动,天音阙虽也有过起伏,却是少有始终在此列的仙门,底蕴深厚可想而知。
长孙衡前来玉京后,经他祖父用尽关系,才得以入天音阙寄名修行。
玉京不比晋国上陵,连诸侯都不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地位相提并论,何况晋国长孙氏。
长孙衡曾经拥有的光耀都从身上褪去,在若有若无的恶意中,他也学会收敛起锋芒,只做个不显山露水的寻常仙门弟子。
其实早在去岁初,他已经修得二十八宿圆满,这一年间于天音阙中静心对坐山水,也终于得窥突破上三境的门径。
只有晋升上三境,他才有资格回到上陵执棋。
跪坐在轩榭中,长孙衡想起上陵情形,眼中有沉滞之色。
不过短短几年间,晋国历经巨变,新君继位,世族势力有所更迭本是常事,但相虞岑会疯狂到对昭氏不问而诛——族灭,足以让任何人感到心惊的两个字,就这么毫无预料地发生在上陵,让晋国三千年来建立起的礼法成了笑话。
长孙衡始终想不明白,相虞岑究竟为什么会痛恨昭氏至此,到了置礼法社稷于不顾的地步。
从上陵传来消息说,昭虞被废去修为,囚入暗牢,是身为她老师的温翎出手,才从国君耳目下救出她,送上离开晋国的海船。
但不久后,百里笙向他寄来的信中写,海船在风浪中被掀翻,接应昭虞的人没有等到她。
玉简上刻下的字迹时轻时重,潦草得不像世族子弟的手笔。
他终究是谁也救不了,长孙衡心底泛起一点涩然。
晋国会有今日,也还要拜他父亲所赐。
长孙衡的父亲是长子,不过比起一众兄弟,无论是修行还是其他资质,都不算如何突出。
而在长孙衡出生后,身为长孙氏家主的长孙偃越过长子,对他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晋国内外都知道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至于长孙衡的父亲,在有关传闻中只能当个背景,被衬得更加没有存在感。
长孙衡尚且年少,长孙偃就已经在为他铺路,有意越过儿女,将家主之位交给他来继承。
这是为长孙氏举族所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长孙偃的想法。
被称作算无遗策的长孙偃没有算到事亲极孝的长子什么时候生了怨憎,也是因为对他没有防备,才会为他所重伤,无力阻止上陵国君易位的惊变。
如今晋国怨言四起,靠着强权才压制住国人不满,相虞岑喜怒不定又好享乐,侍奉这样一位国君不是什么好事,但长孙衡还是决定回去。
就在他心绪起伏时,忽有白虹飞贯,落入室中,长孙衡抬手接住,皱起了眉。
这是卷没有署名的玉简,也没有施加任何妨碍于人的禁制,但长孙衡握在手里时就意识到不对。
有人想让他看到什么,如果长孙衡足够理智,就不应该打开。
但身体违背了意志,长孙衡看见自己的手将玉简展开,当玉简上所记落入眼中时,他以从未有过的暴怒姿态掀翻了面前桌案。
桌案翻倒的巨响令侍奉在周围的女婢都看了过来,只见长孙衡站起身,来不及再做什么,在莫大的哀恸中呕出淋漓鲜血。
染血的玉简摔落在地,短短几行字写着,长孙氏家主发妻病逝,未及三月,由国君主婚,他得相虞氏族女出降。
如今长孙氏的家主,已经是长孙衡的父亲。
长孙偃下令向长孙衡隐瞒的事,终于在他将要突破上三境的关头被人刻意揭破。
“郎君?!”
诸多女婢惊惶上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已经是春日的事,长孙衡在浑噩中想道,阿娘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过世了,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长孙伯嬴!”长孙衡一字一句地叫出这个名字,堪称悖逆,因为他原本该叫这个父亲。
阿娘——当真是病逝吗?!
在这个念头闪过时,长孙衡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剧痛,不止是因为丧亲,在这样的打击下,他蕴养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这就是有人送来这卷玉简的目的。
阿贺站在廊上,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长孙衡没能救下明烛,所以在看到曾与她有所关联的阿贺时,或许是为了弥补些微愧疚,没有再计较阿贺曾经的欺瞒,将她带来玉京,多有照顾。
也只有阿贺才能再吹出那曲归冥。
就在轩榭中陷入混乱时,有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对上长孙衡的目光,青年故作惊讶道:“不是说长孙郎君将要突破上三境,怎么如今看来道心有缺?这么一来,在道鸣宴前,你是没有希望晋入上三境了。”
长孙衡撑起身,脸上已经收起所有情绪,他冷声道:“师弟不请自来,就是想说这些?”
青年哼笑了声:“再过几日,门中诸脉同门相聚探讨音律,师尊有命,令你也前去。”
不过是个晋国来的外人,连门中玉册都没有正式记入,师尊却对他颇多偏重,还说什么如果他能在岁末前破上三境,便让他前去道鸣宴。
如今好了,青年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恶意,道心有损,他休想在道鸣宴前破上三境!
传话这等小事,原本不必青年出面,他就是想亲眼看看长孙衡接到玉简后的反应,才会亲自前来。
如今情形显然让他很是痛快,连装都不肯在长孙衡面前装上片刻。
青年抱着手,倨傲地看向长孙衡:“连道心都不能守住,便是去了,也只会丢了师尊的脸。”
长孙衡对上他的目光:“这就不劳师弟费心。”
“如果能将关心旁人的闲暇放在修行上,或许你如今就不会才二十四宿的修为。”
青年被戳到了痛脚,脸色顿时铁青:“你——”
长孙衡没了笑意的脸上显出种让人心惊的沉寂,青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拂袖扔下了轩榭。
他们奉上的重礼,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风铎:古代悬在檐角下的风动体鸣乐器,依靠风力使铎舌撞击铎体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