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再次将海匪打发走后, 萧谨之问起明烛接下来的去向,得知她要前往玉京参加今岁的道鸣宴,顺势邀请她同行。
昭虞做这场戏的目的正是如此, 虽然当中出现了一点偏差, 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出现太大问题。
是以面对萧谨之的邀请, 明烛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萧谨之一行而言,明烛肯与他们同行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有天市境修士在, 路上就算再遇上什么意外,也能多两分应对的底气。
显然, 他们完全没看出来拦路的海匪中有一半是明烛带来的。
在驶离临近莽苍原的海域后,随着舱室中控制楼船的修士催动罗盘, 楼船缓缓升空, 化作飞虹掠过天边, 向大夏帝都玉京的方向前去。
明烛想起,自己之前也坐过这样能渡空的楼船。
上陵鬼市的万宝天阙能撕裂虚空, 价值还要远在这艘飞舟之上,不过……
“我上次坐的船最后炸了。”
明烛风轻云淡地开口,听得身旁萧谨之呼吸一滞, 简直要维持不住脸上笑意。
也是因为明烛这句话,接下来一路,萧谨之都不由悬着心。直到楼船进入玉京边界, 一直担心还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萧谨之才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 他欣欣然地想。
挂着萧氏族徽的楼船停泊在玉京以南的渡口, 抬头望去, 玉京城阙的轮廓在拂晓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作为大夏帝都,玉京所辖土地辽阔,堪比晋国整个封国之大。
在玉京腹地, 巍峨城阙拔地而起,琼堆玉砌,连城墙都以白玉砌就,是天子帝宫所在,九州至高权力汇聚之处,也被称作白玉京。
楼船才落在渡口,已经有不少等在这里的商贾一拥而上,抢着看萧谨之从海都带回的货物。
先到先得,等货物放上萧氏的清单,最为紧俏的那等早已经被抢没了。
除了萧谨之的飞舟,渡口还横着好几艘体量并不比之更小的楼船,都是从十四州不同地方回到大夏的商船。
人群中,背着竹篓的女子上前,她肤色微黑,身上布衣洗得发白,看起来和在场众多商行管事格格不入。
辗转经过好几人的引见,白芷才到了萧谨之面前,她是来求一味药草的。
“你想要天青藤?”听完护卫转达,萧谨之看向白芷,口中问道。
白芷点头:“山中水源被污,如今虽有修士诛杀了山中毒物,但乡民饮下污水,如今腹痛难止。”
诛杀了毒物的修士并不在意这等凡人生死,身为游医的白芷自此经过,主动为乡民诊治,配出了解毒的汤药。
虽然大多数乡民都在服下汤药后有所好转,但有二十余人毒性侵入太深,要用天青藤才能化解,否则下半生体弱多病,始终要为余毒困扰。
在白芷所知能化解毒性的药草中,天青藤已经是最为价贱的,不过需要的灵玉也足够让白芷和那些以耕种为生的乡民望而却步。
听说在渡口上交易的货物会比摆上商行中的折价很多,白芷这才来碰碰运气。
渡口上有力夫和中毒乡民有亲,托了好几重关系,白芷才站到了萧谨之面前。
听闻白芷诊治不收一文,还为他们入山采药,救下许多条人命,萧谨之对眼前游医也颇觉敬佩。
不过天青藤……
他取出记载了货物的清单,神识扫过,确定此行从海都收来的灵药中的确没有这一种。
闻言,白芷也没有多作纠缠,贸然向萧谨之求更为珍稀的灵药解毒。自己带来的这些药草要换天青藤都未必够,何况其他。
或许对于出身世族的萧谨之,自己所求灵药算不上什么,但白芷也不觉得他应当白给自己。
她为医者,救人是己任,却没有道理强求别人做什么。
就在白芷想去其他船上碰碰运气时,船舷旁,一直没说话的明烛突然开口:“没有天青藤,漱玉草也可用?”
方才向萧谨之解释时,白芷提到过这一点。
她的目光看向明烛,有些怔然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烛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从纳戒中取出了那株通体泛着莹白灵光的药草。
漱玉草——
魏蝉很穷,但明烛却不一样。
莽苍原资源丰富,在和海族的生意中,天外天获利颇丰,在离开前,昭虞特意为明烛备好了诸般可能用上的灵物,其中没有天青藤,不过有数株漱玉草。
药草被灵光包裹着飘向白芷,她默了默,抬手施礼道:“漱玉草值上千斛灵玉,非我所能负担。”
“没关系,我看你还算顺眼。”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
所以这株漱玉草,不必她以灵玉来换。
明烛认出了白芷。
数载前,裴玄同身死,她第一次离开住了两年的郁孤山,在接近晋国边境的竹溪里,见过白芷和她的老师。
几年过去,白芷眉目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变化,看起来比从前更成熟两分,不过行事还是和从前一样。
当日在竹溪里,也是她和她的老师尽心治好了里中乡民的伤寒。
明烛也没想到,自己回到九州后遇上的第一个认识的人会是白芷。
听着明烛的话,白芷未免觉得莫名。
有幕篱混淆感知,就算修士也不能分辨明烛真容,何况白芷只是没有修行的凡人。
虽然不知明烛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白芷也没有再强辞不受,有这株漱玉草,能救下很多人。
“等等!”
就在白芷要接下漱玉草时,横在一旁的楼船上突然传来声高呼。
只见衣饰贵重的豪仆隔船望来,神色难掩矜傲。
迎着明烛的目光,他缓声道:“玉氏郡主制香,正好还缺一味漱玉草,阁下若以此献上,或许能令郡主展颜,赐你一场造化。”
分明是要明烛手里的东西,话说出口,好像这还成了她的荣幸。
明烛挑了挑眉,她还是头回遇上这样的事。
萧谨之一点也不意外他们会有这样的姿态,玉氏位列太初十二族,在大夏的地位更胜过有封国的诸侯。
而在玉氏中,能被天子亲封为郡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既然玉氏势大,门下仆从不免也自认高人一等,就算明烛气息凝厚,看得出修为不凡,也没能让他们收敛起傲慢。
帝都之中,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多如牛毛,何况她如果有什么贵重身份,又怎么会随商船来玉京?
想来也是那等不入流的散修,来玉京谋求个出身。
也是她的机缘,如今郡主正缺这株漱玉草,而她手中正好就有,玉氏豪仆心道。
漱玉草只长在莽苍原的雪峰上,从前这里为瘴气遮蔽,漱玉草也就少有流出,就算是大夏帝都中都很难找到几株存货。
是以见明烛取出漱玉草,正在为自己口中郡主搜寻此物的玉氏豪仆立刻开口索要。
听到这番话,白芷手中动作顿住,玉氏的声名的确很大,而她这样的凡人,是拿不出与漱玉草相等的报酬的。
不过明烛看向站在对面楼船上的玉氏豪仆,语气平淡道:“不献。”
听到这两个字,玉氏豪仆脸上十拿九稳的笑意一僵,明烛的回答显然不在他们预料中。
将漱玉草给一个凡人,还是献给玉氏的郡主,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她怎么敢拒绝?!
见周围许多双眼睛看着,玉氏豪仆勉强忍下怒气,冷声质问道:“难道我玉氏郡主还不足以让你献上漱玉草?!”
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萧谨之听得皱了皱眉,明烛逼退海匪,于他有恩,他当然没有道理看着玉氏的仆从以势相压。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时,明烛却比他更快开口,有些奇怪道:“我听说只有操瓢而乞的人才会空口向别人索要东西,原来你口中郡主也是?”
话音落下,周围倏地一静,数道堪称敬畏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敢在玉京说出这番话,当真是很有勇气了。
面对萧谨之投来的震惊目光,明烛回以疑惑眼神,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其实明烛纳戒中还有不止一株漱玉草,但就算玉氏作价想买,她还要考虑考虑,何况他们连一斛灵玉都不想出。
当日在汾水河畔,拦下褚无咎和明烛的紫微境,就叫玉听心。
虽说她活了下来,但心脏破碎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的,如今又怎么能由玉氏对她予取予求。
明烛也是很记仇的。
至于昭虞交代过的谨言慎行,明烛严谨地想了想,她只是要自己谨言慎行,又不是忍气吞声。
所以她做得没错。
就在明烛思绪略微走神的时候,一行玉氏仆从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
能凭两句话就将人气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萧谨之不合时宜地想。
他有心为明烛转圜,向来习惯了被人捧着的玉氏豪仆却不肯卖他这个面子。
萧谨之只是萧氏旁支,在玉京,他的面子实在有限。
“胆敢对郡主不敬,你且等着!”
一行玉氏的人隔着船,向明烛放完了狠话,转头就跑。
已经准备好动手的明烛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萧谨之:“不打了?”
不愧是剑修,斗个法都能平地摔的萧谨之肃然起敬,向她解释道:“他们又无修为,不过倚仗玉氏之势与前辈叫嚣,又怎么敢动手。”
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打吗,他们虽然嚣张,但又不傻。
萧谨之其实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在玉京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是不喜欢用直接动手来解决问题的。
明烛点了点头以示明白,也没有因为方才的插曲忘了白芷,拂指挥过,浮在空中的漱玉草就落在了白芷手中。
她抿唇,屈身再向明烛一礼,郑重谢过后才收起了这株漱玉草。
“方才一行虽只是玉氏仆从,但十二族权势煊赫,若有心计较,恐怕有些麻烦。”看着明烛,萧谨之犹豫后,还是开口道。
虽不知他们是为玉氏哪位郡主行走,但无论哪一位,能得到封位的都不简单。
她既然出自瑶光水榭,也该清楚这一点才是。
“没关系。”明烛不甚在意道。
看来前辈心中另有打算,萧谨之见状想道,也就没有再多说,
他当然不知道,明烛心里想的是她和玉氏早有恩怨,计不计较也就不重要了。
抬头望着白芷背着药篓离开的背影,萧谨之再次开口:“漱玉草难得,若有人心怀歹意,以凡人之身,只怕很难守得住这等灵物。”
“他们尽管试试。”明烛回道,按在船舷上的指尖灵光闪过。
作者有话说:
明烛:到玉京的第一天,先得罪一个十二族昭虞:……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