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伽兰部接到额尔纳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两日后, 等伽兰王君遣大军前来,上万穆延镇狱骑已经陈兵边界,严阵以待。
在几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镇狱骑的防线后, 领兵的伽兰部统帅脸色铁青。
穆延拓叔父在位的数年间, 部族最大的兵力都用在了追杀穆延拓上, 和其他几个部族之间为攻城略地发生的征伐反而不多。
等到穆延拓夺回王君位,因伽兰部中有人助他复仇夺位, 两部之间也就维持着很不错的交情。
没想到沉寂两年,穆延拓竟然第一时间就向伽兰部的额尔纳露出獠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镇狱骑已经控制了这片土地。
伽兰部无法冲破穆延部的防线, 就只能看着从穆延王城来的巫祭沟通天地, 抹除伽兰部在额尔纳的烙印, 留下新的祝祷印痕。
在苍州,这就意味着一片土地的正式易主。
当伽兰部的大军被拦在额尔纳之外时, 城池中,穆延拓正与乌磐部的使者歃血为盟。
穆延部和乌磐部本就交好,在这场夺城之战后关系更为紧密, 穆延拓得偿所愿,不知内情的乌磐王君也得到了出兵相助的回报,双方都很满意。
乌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两个部族正式结盟,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将守望相助, 互通有无。
为了加深与乌磐部的联系, 穆延拓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将派自己的长子前往乌磐王城学习。
话音落下,出现在结盟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在今日前, 穆延拓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
苏赫脸色一片空白,作为要前往乌磐王城的人,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原本对只有他出现在这里,在场不少人心中别有想法。在两部结盟的场合出现,无疑代表了穆延拓对这个长子的重视,难道王君当真打算以他为继任者?
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心中就只剩下幸灾乐祸,说得好听是学习,其实就是派个人去乌磐部做质子,这在苍州部族间并不少见。
苏赫流亡在外多年,本就在穆延部中根基薄弱,除了萨尔沁部曲外支持者不多,如今又要去乌磐部做质子,也就失去了部族掌权,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苏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穆延拓,十年过去,他身形高大依旧,除了双鬓染上霜色,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但不一样了。
在苏赫面前的是穆延王君,不是那个会将长子抱起来,高高抛向天上,意气风发的穆延世子,不是会任他骑在肩头的父亲。
穆延拓也正在看着苏赫,不是父亲看向儿子,而是君王审视着臣子。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赫忍下了所有质问的话,低下头,像是代表着无声的服从。
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眼中都流露出带着震惊的怒色,苏赫流亡在外多年,如今终于回到穆延部,又要被安排去做质子,寄人篱下,王君怎么忍心?!
少主是他和丹珠大人唯一的儿子!
为了助他夺位,萨尔沁部曲流了多少血,他怎么能这么对丹珠大人的儿子!
都和卓心中被怒火点燃,青年踏出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苏赫抬手拦下。
既然穆延拓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出了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去乌磐部,不管是自己去,还是被捆着去。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来什么。
对于苏赫的反应,穆延拓眼中终于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满意。
也是因此,在和乌磐部的结盟结束后,他允许了苏赫的请见。
当苏赫走出宫室时,早已等候在外的都和卓快步迎上前:“少主……”
苏赫双眼泛着红,像是才哭过,神情却显得格外冷淡,形成微妙错位。
“萨尔沁会得到一千铁浮屠。”
这就是对苏赫作为质子的补偿。
发现青铜地宫所藏的偃甲时,他满心都是自己将来带领数千铁浮屠横扫苍州的未来,却忘了这些偃甲还并不真正属于他。
得知消息的穆延拓很快率镇狱骑赶来,接手所有偃甲,除了得到他两句赞赏,接下来的事就和苏赫关系不大。
这些铁浮屠属于穆延部,属于穆延王君,但还不属于有着萨尔沁血脉的穆延苏赫。如今,以前往乌磐部为质子的代价,他才终于得到了一千铁浮屠的偃甲。
在十年前失去母亲后,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早已经失去了父亲。
都和卓握紧了手,苏赫前往乌磐部,已成定局。
“我陪你一起去!”桑玛看着苏赫,眼神坚定。
就像从前在乌磐部的草场一样,她会陪着他。
但苏赫拒绝了。
他的神色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留在穆延王城。”
只有在王城的巫祀殿,她才能学到更多,成为真正的巫,甚至大巫。
苏赫将手中令信交给了都和卓,这是可换来一千偃甲的信物,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都和卓。
明白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郑重地将手按在肩上,向他低下头:“少主,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再次回到苍州大地上。”
苏赫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意外和他父亲很像。
交代完这些,苏赫最后看向明烛,以萨尔沁一族最高的礼节向她致意:“我要去乌磐部了,但萨尔沁的苏赫会永远记得央措的恩情,将来只要你需要,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出现在你剑锋所指!”
自从认识以来,明烛救过苏赫不止一次,便是恢复王君之子的身份后,也是她帮了他许多。
甚至如果不是明烛,就算穆延部攻下额尔纳,他也不会意识到青铜地宫的存在。
十六岁的苏赫空有王君之子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会一直都是如此。
明烛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承诺,但看着苏赫固执的眼睛,她最终道:“好。”
乌磐部的使者没有在额尔纳停留太久。
随着乌磐部众人准备启程,也就意味着苏赫也要随他们一起离开。
他既然是去做质子,能随行前往的萨尔沁部曲也就不会太多,只有两百轻甲而已。
离开穆延王城的时候,苏赫没有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才回到这里,没过多久又不得不离开。
他转头望向王城的方向,眼底现出冰冷的讥嘲。
临行前,骑着青牛的黑袍大巫为他赐福,苏赫低下头,随着灵光在身周隐没,他沉默地拜别被镇狱骑簇拥的穆延拓,没有再回过头。
桑玛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乌磐部的车队消失在草原尽头。
谁也不知道两部的结盟能维持多久,身为质子苏赫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穆延部。
明烛看了眼骑在马上的穆延拓,他脸上不见任何与长子分离的忧思,只有足以将一切燃尽的野心。
在青铜地宫中的偃甲和其他藏宝被逐一运出后,于额尔纳盘桓多日的穆延拓终于在留下信任的将领镇守后,带人回到了王城。
虽然这一战真正的目的在于藏于额尔纳的地宫,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打下的土地当然不能让伽兰部夺回。
也是在回到王城后,诸多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入众星主的府宅,对于有用的人,穆延拓并不吝于奖赏。
苏赫的离开对于明烛也没有太大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她继续来往于巫祀殿中,与诸多大巫探讨,又不断将白殊记忆中的巫术载录下来。
入上三境后,她刻录术法的效率当然越来越高。
明烛也没忘了抽空与都和卓等人对练,不过在她境界突破后,就算不动用术法,力有三千钧的都和卓也不再是她的对手,何况其他人。
被放倒在地的都和卓喘着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明烛是何等怪物。
不过他很快就爬起身,认真听着明烛点评自己动手时的问题和如何改动战法修行,实力也悄无声息地增长着。
偶尔,明烛也会去看都和卓练兵。
她觉得好奇,许多力量并不算强的人列阵为兵,竟然也能与上三境的修士一战。
这世上的强弱,原来也不能一概而论。
烈日下,三千被都和卓精挑细选出的部曲精锐负重跑过百里,不断以战法淬炼身躯,要发挥铁浮屠真正的威力,对穿上偃甲的战士也有力量要求。
桑玛还是和卓延住在苏赫府中,她修行更刻苦了许多。卓延也还在她的帮助下,继续研究明烛交给他的天魔纹印,实在有不通之处才会壮着胆子找上明烛请教。
明烛也有些意外他的执着,作为没有命星的寻常人,卓延能借桑玛的帮助读懂天魔文殊为不易。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成功修行的方法,明烛也没有告诉他那个轻易可以得偿所愿的方法。
向天魔借来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秋风卷过穆延部的王城时,明烛站在外城的城墙上,看见了东南方向升起的缥缈烟气。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荡在被瘴气笼罩的天穹上,像是要将天光都遮蔽,那是莽苍原的方向。
除了明烛,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异象,就算是瞥过东南方天空的巫祭,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他们当然看不见,这是幽墟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没有与域外天魔有过交易的人不会看见这样的烟气。
莽苍原深处,在幽墟被破的四年后,有人再次回到这里,燃起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
明烛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要去幽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