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沉重的青铜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苏赫循声望去,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期待。以巫术禁灵,又受到重重机关防护的地宫, 究竟是在保护什么?
怀着不足与旁人道的猜测, 他迫不及待地越过众人上前, 都和卓紧跟在后,戒备着可能突来的情况。
前方, 就在踏入大门的刹那,苏赫看着眼前景象, 脚步突然一顿,呆立在原地。
只见深坑下陷, 数千通体玄黑的偃甲置于其中, 阵列整齐, 就算蒙尘已久,也不减损半分威势, 让人顿生敬畏之心。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传闻早在莽苍原一战绝迹的萨尔沁铁浮屠,原来还留存于世!
苏赫眼中爆发出不能形容的光采,跟随他前来的护卫都出自萨尔沁部曲, 此时都流露出溢于言表的激动,连一向自持的都和卓也不例外。
有了这些铁浮屠,重振萨尔沁的荣光就不再只是妄想。
“桑玛, 这是萨尔沁的铁浮屠, 这是我萨尔沁的铁浮屠!”苏赫回身按在桑玛的肩头, 目光灼灼, 整张脸都因为兴奋泛起红色。
铁浮屠是昔年萨尔沁一族用尽苍州特有的钨金玄铁,由族中最好的工匠锻造而出,铸成后又先后受到数位巫祭祝祷, 不会为寻常刀剑所伤。
修行战法的萨尔沁战士披上铁浮屠,内息呼应,将拥有数倍于自身的实力,三千成军,足以横扫苍州。
青铜地宫中所藏现世,苍州六部都注定要为之震动。
明烛的视线没有放在这些昭示着力量的偃甲上,她抬目向前,偌大宫室中,两侧青铜门相对而开,但另一侧却不见有人现身。
那道气息从门后远离,和明烛合作破解地宫机关的人并未入内,似乎对地宫所藏没有任何兴趣。
受地宫巫术所限,明烛的感知难以从这道气息中分辨出什么,不等她想得太清楚,心口莫名传来刺痛,就像两年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等苏赫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来,身边竟然不见了明烛的身影。
一行人顿时都有些慌乱,她去了哪里?!
相隔数百里外,建在额尔纳上的城池已经失陷,火光照亮漆黑夜色,马蹄踏过,带着死神的叹息。
早在日落时分,明烛和苏赫等人进入地宫后不久,沃野上的异动就由鹘鹰传入穆延部驻扎的营帐。
穆延拓既然图谋额尔纳,又怎么可能不派人密切注意周边情形。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动手前,地宫就已经出世,更不会料到,做出这番好事的正是明烛。
骤然被打乱了全盘计划,穆延拓心中惊怒可想而知。不过只一瞬失态,不等人看清,他就收起了外露的情绪。
隔空望向城池的方向,穆延拓双目幽深,这样显而易见的异常,想必不用多久,城中镇守的伽兰部统领也会得到消息。
不能再等了!
穆延拓几乎是立刻有了决断,沉声向此时聚在营帐中的将领下令:“传令下去,天色一暗,镇狱骑便随我冲城!”
穆延拓对额尔纳地下所藏势在必得,绝不容旁人得手。
就算准备尚且还不周全,如今也没有多犹疑的余地,否则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听到他的命令,面前众人将手按在肩头,肃容应是。
不出穆延拓所料,在他收到消息后不久,一队伽兰部的人马就踏着沉落的夜色出城,前往探查传来异响的方位。
就在这些人马离开城池不久,被夜色笼罩的草原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猎杀,探路的鹘鹰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已经从高处坠落。
行军的马蹄声被巫术掩盖,三千镇狱骑没入阴影,如同藏起爪牙的凶兽,在沉默中席卷过旷野。
直到兵临城下,熹微月光照落,守城的伽兰部战士才看到了从阴影中脱身而出的穆延镇狱骑,心中只觉悚然而惊。
镇狱骑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城下?!
他们想干什么——
也不怪这些伽兰部守军会犹豫,穆延拓能夺回王君之位有伽兰部出力,今日太阳还高悬时,他还在和守军统领一起喝酒。
但在伽兰部的人开口质问前,镇狱骑已经开始冲城。
月色淌在刀锋上,三千镇狱骑在令旗扬起的瞬间同时运转内息,冥冥中有幽沉气息从众人身周升起,汇成足以抵御万法的力量。
面对这样的铁骑,不说天市境,就算太微境修士,也未必能掠其锋芒。
披着黑袍的巫祭骑着青牛藏在阴影中,以低哑的声音念起祝祷咒文,左右有两队铁骑护卫。不同于修士,苍州的巫祭从来不会出现在战场最前方。
在巫祭加持下,本就悍勇的镇狱骑力量再度得到增长,就算最厚重的城墙,也难以抵御这样的攻势。
火光自城池中燃起,沃野之上,就算相隔数百里,昭示着杀伐的火焰也如此显眼。
萧折棠看见了远处燃起的火光,在他的感知中,另一个方向,为数众多的白袍巫祭正向他的位置围袭而来,如同扑火的飞蛾,不死不休。
被萧折棠半路掳来当坐骑的黑豹夹着尾巴,像是也感觉到了不妙。
因为地宫中延误的半夜,原本被他甩开的追兵再次跟了上来。
腰腹上的伤口泛着深黑,至今没有愈合,如果不是身怀天命特殊,大约很难扛过这样的伤势。
血肉新生的速度更快过腐坏,但以他如今状态,实在很难应对这么多十方山巫祭。
情况危急,萧折棠却没露出多少惊慌来,他神色坦然地取出枚灵果当做报酬塞进黑豹嘴里,算是谢过它随自己奔波了这些时日,随后拍了拍豹头:“走吧。”
被他强征为坐骑的黑豹嗷了声,看起来竟然有点感动。
萧折棠给它的灵果的确是好东西。
不过继续陪他出生入死还是算了,黑豹叼着灵果飞快溜了,看得萧折棠略勾了勾嘴角。
前后不过数息,白鹿踏着烟云从空中飞渡,身后拖行的车辇如同濯沧浪而出,带来奔流潮声。
“冕下!”驾车的青年开口唤道,脸上隐有急色。
察觉萧折棠意外被卷入地宫,前来接应的青年心急如焚,但他并不长于机关术,也就不敢擅入其中,只能在外等候。
就算青年设法拖延,十方山派出的巫祭实在太多,还是有大半数先后追至这山陵附近。
这里是北荒,不在大夏九州之内,如果被追上就真的麻烦了。如今情况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不占优势。
接上萧折棠后,白鹿轻身而起,空中留下飘渺烟云,转眼已经跨越数里。
目所能及之处,众多神色沉凝的白袍巫祭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一路追了萧折棠数日,在他已经重伤的情况下,还是几度让人逃脱,至今没能将他拿下,脸色当然不会好看。
“大司祭有命,不惜代价,一定要将他带回十方山!”为首白袍语速飞快道,“伽兰部为何还不率人来援?!”
“已经传令据此最近的伽兰部城池守军,但还没有得到回应。”身旁巫祭回道。
就算六部不比从前对十方山言听计从,但此事不涉部族利益取舍,伽兰部没有道理不肯出兵。
“火——”
众多十方山巫祭终于也发现了额尔纳城池中燃起的火光,都露出惊疑神色。伽兰部没有出兵的理由倒是很清楚了,他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
无论心中作何想,这些巫祭有命在身,也不敢抛下萧折棠去探查城中情况。
为首白袍神识蔓延,终于捕捉到夜色中飞渡的白鹿,眼神一厉。
翅翼张开足有数丈的鹏鸟振翅下落,他吹响骨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出身于十方山的巫祭才能感知到特殊的频率,从不同方位合围,逼近渡空的车辇,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白鹿的速度达到极限,车辇将要落入这些巫祭的术法范围时,空中和地下,所有追来的人都在玄妙术法下停滞一瞬。
阵法成形的灵光亮起,也就在这一刻,萧折棠若有所感,从车辇中回过头。
山陵上,脸覆青铜面的少女孤身孑立,天地间徐来的风中,游散的灵气向她身周汇聚,星海中,映照出二十八宿的命星缓缓上升,被引入三垣。
更多的星宿亮了起来,她抬手,唤起足以困住无数巫祭的阵法。
风牵动长袍,容貌被隐在青铜面下,明烛的身量也与从前有了分别,但萧折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谁。
就像他也换了张脸,明烛的心跳却比眼睛更快认出了他。
我们总会再见,就像昼夜更迭,天光总会亮起。
就如褚无咎曾经所料想,天命[造化]在明烛破碎的心脏中留下一线生机,在许多个日夜的沉默中,长出新的血肉。
这是褚无咎能想出的,唯一能让明烛摆脱那个囚笼的方法。
如果去了玉京,谁都不可能再带她脱身。
也只有明烛身死,她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不必陷入无休止的逃亡。
褚无咎很少害怕过什么,但从亲手捏碎明烛心脏开始,他有了不能诉诸于人的恐惧,如果当中出了什么差错,如果他真的害死了她——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会是在这样局面下,与她再见。
但这样的重逢,似乎更好过他预想过的所有,有一刹那,褚无咎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折回,再次站在她面前——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
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坐榻上,因为太过用力暴起了青筋,他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长夜最后的黑暗中,褚无咎只是回头望着明烛,任白鹿远离了山陵,拂过她衣袍的风吹来,穿过了他指间。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一面还是很浪漫的还会再见的,不过要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