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故人来(1)
涂酒酒把苏澜风看住,“少仙主的狠心,当真是一如既往,更胜从前。”
她语带嗔意,双眸含水光,眉宇间承着婉转哀叹。
苏澜风眼睫微不可见一颤,剑尖微凝迟疑之间,却见她突然粲然一笑,转身跃入万丈血池中。
“阿九——”苏澜风大惊,想也不想,便跟着纵身跳了进去。
其实,早在迟夏要拿半数魔族献祭的时候,涂酒酒就有种大胆的想法,若换她这位前魔尊来生祭血池,会如何?
果然,血池疯了一般,化作千叠巨浪,万道水剑,向她刺戮而来!
惊蛰护主。
剑灵悬到半空,勉力抵挡剑雨。
涂酒酒却突然一声轻啸,将惊蛰强行召回。
眼见她便要被万剑穿心,苏澜风掷剑,双手掐诀。
白袍似波浪像玉纹,一圈圈荡开,这位仙门少主以往生咒,引领池中亡魂,恢复神智。
果然,血色慢慢褪去,四道白光蓦地从池中破空而出。
一道白光注入苏澜风体内。
涂酒酒再次放出惊蛰,剑灵同她心意相通,剑身如虹,竟向池畔的轩辕琴袭去。
轩辕琴持剑去挡,却哪里架得住涂酒酒这一击,她脸色煞白,闭上眼睛。
苏澜风转身,长剑破空而出,在离轩辕琴胸口寸余许的地方,险险拦下惊蛰。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涂酒酒目中闪过黠色,落到苏澜风原来的位置,两道光柱先后注入涂酒酒体内!
苏澜风焉能不知涂酒酒的意图,轩辕琴之危既解,他当即返来。
男子眼中黑雾猛地闪过,牵引池水再次化作剑雨攻向涂酒酒,涂酒酒被迫闪身避开,最后一道光柱没入了他体内。
但二人此时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苏澜风眼中华光暴涨,而涂酒酒身为魔体,却是大口鲜血咳出。
体内两道力量同时夹击着她,五脏六腑犹如被翻转过来,刀山火海的烈烹,让她痛苦嘶叫。
惊蛰在她身旁不断地鸣动,显得十分不安。
但涂酒酒必须靠自身来消化这两道来自神的残余力量。
要么生,要么死。
这是她渎神的代价。
苏澜风眉目依旧清矜,此时他也帮不到她。
他将怒火、焦躁压到心底,薄唇开阖,默念静心渡引咒法,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涂酒酒只觉满口铁锈之气,眼前肿胀血红一片,忽然又花火乍现。
长街攘攘,火树银花。
金乌悬肩,少女赤足走在街上。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瞧瞧这个,摸摸那个。
香喷喷的吃食,廉价却不失俏丽的女子饰物。
她拿起东西便吃,有人骂她,却也有人送了一块甑糕给她。
酒肆前,醉汉在快乐地唱歌,她带着金乌偷尝了杜康,又趁机把醉醺醺的弱鸡扔下。
她躲进阡陌,蓦然抬头,那只臭鸟却把她堵在巷口,朝她脸上乱啄……
也不知是那对父子的傀儡戏影响了她还是怎地,零碎的光影在脑中不断刷过。
她浑身犹如被碾碎被撕裂,但血肉也一点一点将那两道光柱包裹。
灵府、识海渐渐被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充盈。
她以诡计得到的神的力量,虽只有部分,但足教人惊惧。
轩辕琴见她在池中痛苦辗转,想提醒苏澜风:“快趁这时杀了她,否则只怕酿成大祸。”
但她没能说出来。
以前她会毫不犹豫这样做,但对于救了轩辕家的涂酒酒,她做不到。
又也许,她想看看,这个让她嫉妒又暗羡的人,最终会走到哪里。
终于,少女于万顷血涛中睁开眼来,她双眼血红,微微歪头,仍是那副桀骜的模样。
“谢谢两位。”她伸手擦掉唇角的血迹,笑道。
说罢她挥挥手,惊蛰“咻”的一声蹭到她背后。
女子踏着月色独行,最终没入黑暗中。
“脱了轨的一切应当被修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苏澜风淡声说道。
月光照下来,他身上有一种神圣的光辉,也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怖魅。
莫名的,轩辕琴一瞬竟有些恐惧。
此时,数里之外,老李头父子打开了邛崃民居中的一扇门。
院子里,一名灰衣人正在月下独酌。
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女子,站在一旁,模样显得局促不安。
一个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孩子反而坐在灰衣人对面,他兴致勃勃地问,“仙人哥哥,您能不能教我法术?”
灰衣人眸中沁着凉意,对男孩道:“修得长生,又贪三界,如何及得上这三餐一宿岁短日长之乐?”
见老李头父子进来,他从怀中摸出沉甸甸的一袋灵石放到桌上,扬长而去。
*
失落之地。
翌日天色将将破晓,便有人报到苏倦面前,离偃仙主求见。
妖族众人不免惊诧,苏离偃这么快便作了决定?
苏倦眉眼却有丝难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带着众人出了去。
仙妖相见。
苏离偃看着他,先开了口:“本座答应苏妖主那日的要求。”
“但是,”茶圣神色峻严,“还请苏妖主把烛南笙和轩辕剑也一并交出来。”
铁铉道:“我们可以不杀烛南笙,但阿荼的力量不能重回魔族手里。”
这些话犹如平地惊雷,一下砸到众妖身上,人人脸色大变。
南笙方才逃脱,仙门怎么便收到了消息?
一早接报苏离偃到访,苏倦便已有预料,他环视妖族众人,“是谁把消息泄露给仙门?”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住摇头,末了,尚付面有愧色地站了出来。
“妖主,是我,我实在太想先妖神回来了,我怕……”
苏倦冷笑,“怕我有二心?不顾我外祖的死活?”
尚付苦笑,却没有否认。
“尚付愧对妖主,唯有一死赎罪。”他说着一掌便往自己的天灵拍下,要自绝于人前。
郑执眼疾手快,将他拦住。
当康和熊小跪下,眼眶通红,“老大,您就饶过他吧。”
兔子精怯怯地道:“妖主,他只是盼先妖神回来才不免犯了浑。”
苏倦目光危险,袖手一挥,尚付应声倒地,显然负伤不浅。
但也算免了他死罪。
众妖看着他,等待他做决定。
宛若道:“阿凰,你便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你说换便换,不换咱们便不换,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就不怕你背后的人不高兴吗?”苏倦勾了勾唇,自嘲说道:“像我这种出生便是错的人,兴许也是个失败的妖主。”
宛若摇头,她自知前途凶险,却只是盈盈说道:“那我便同你一起失败。”
“谢谢。”苏倦看着她道。
酒圣是个爆脾气,厉声敦促:“苏妖主考虑如何?既为一族之主,也该决断些不是?”
仙门哄堂大笑,妖族这边神色也有些微妙,都狐疑地看着苏倦。
最终,苏倦哑声开口,“好,我答应苏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