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必不相负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他想对这些人说,他们要杀就杀他。
眼前一切,无不在告诉他,涂酒酒得有多恨他。
“阿九,对不起。”他涩声道。
他自然知道一句对不住太轻。
但他如今把心剖出来,她恐怕也不要了吧。
涂酒酒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少仙主对我这种邪魔外道如此说话,会折煞我的。”她没有嘲讽,目光却格外的清冷。
这比刀剑加诸他身都疼,他情愿她骂他。
三千镇那会,她还会冲他嘶喊朝他发怒,什么时候,她面对他,反而会笑了呢。
一点一滴,无不说明他在她心里越来越淡了。
是不是终有一日,她连恨也不肯给他了?
几道剑气从他背后划过。
暗处,紫矶本能地起来想要阻止,凌霄猛地把他拉下。
后者红着眼摇了摇头。
苏澜风现身前,曾对二人下过严令,绝不许他们干预。
苏澜风身上吃痛,他却宁愿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哪怕彼此折磨,但怀中的她是实实在在的,而非百年来梦回惊醒,触手冰凉。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他颤然抚过她被砸伤的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涂酒酒嗤笑,“我要你推翻仙门,让我魔族也享这世间繁华,你能办到?”
“就像百年前你从未信我,你若肯把仙门的打算告诉我,我们一同去面对,又何来今日种种?”
又哪还有苏羽凰什么事?她心底蓦地升起那道玄色影子,心潮澎湃,隐隐作痛。
“阿九,若我如今能呢?”他眼中血红,伴着一丝深沉诡谲的黑气。
他把她死死困在自己怀中,把她掐得生疼。
“晚了。”
涂酒酒突然袖手一挥,将他推开,同时也搅碎了那些攻来的武器。
“我和我族人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苏澜风素知她个性,他硬生生压下这千万浪卷、如浓浆喷发的情绪,慢慢站到一旁。
躲在暗处的紫矶和凌霄,第一次感到一丝尴尬,也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们还以为涂酒酒会告诉族人这是苏澜风,让所有人对苏澜风群起而攻,一如当初仙门对她做的。
但她只是看着所有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但今晚,你们必须离开这儿。”
苏澜风在此,她只字未提血池的事,她防着他。
“不走会死。”
“如果可以,请你们再信我一次。”她说。
人们惊疑不定,有人怒啐道:“我们不可能再信你。”
涂酒酒没再说话,她突然将方才骂她的娃儿的脚抓起。
众人反应不及,意识到时,那小孩儿已被她倒悬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
众人恐惧,死死看着她。
那孩子的父母愤怒又惊慌,“九裳,你别动他,要做什么朝我们来。”
涂酒酒借力一送,将孩子放到自己肩上,那小孩儿只得四五岁大小,见状愣住,觉得有些好玩,不知该哭还是做何反应,一时忘了抽泣。
“如若不走,这一次死的便不知是你们的谁,可能是他,”她指指娃儿,目光又淡淡落到其他人身上,“也可能是她,他,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个,几个,或所有人。”
“我不再是九裳,但我还是村子里的阿九。”女子的声音沙哑却清透。
“若你们肯再信我一次,这次纵使万死,阿九也必不相负。”
她稳稳托着孩子,让他把有些脏污的手缠到自己脖子上。
她执起方才劈死魔煞的剑,剑光到处,青长老带着魔煞镇守的山坳,断成两截。
平了这山海。
那孩子的父母颤然走过去。
红玉和蓝长老对望一眼,押着着青长老,也走了出来。
星辰闪烁,夜色无声。
兵刃纷纷落地。
越来越多人跟着走了出来。
苏澜风上前两步,最终双手攥紧,硬生生停下。
紫矶和凌霄走到苏澜风身边,少仙主目光幽沉得得像这轮月。
背后的伤势再次皲裂,苏澜风却像没有任何知觉,目光随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涂酒酒把编得惨不忍睹的花冠强戴到他和苏羽凰头上。
夕阳把她的脸染红,她笑得极为放肆。
“苏澜风,仙门享大好河山,我魔族却被你们打杀,蜷于一隅,我不服。”
“魔族的自由,还有你,我都想强求一下。”
“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别骗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一百年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如此大笑过。
“去找飞鸢。”
夜色中,他们背道而驰,他带着紫矶和凌霄向魔域更深处走去。
他喜欢她,一百年前,就很喜欢很喜欢。
他知已不可挽回,但他亦如她当初,偏要……强求!
*
客栈。
出来院中,兔子精神色古怪,把宛若拉到后巷。
鹿妖见状,也悄悄跟了过去。
兔子精低声跟宛若说了句什么,宛若一惊,“什么,你没说?”
二人听到脚步声朝他看来,他只看到兔子精发白的唇色。
“小鹿,你说,涂酒酒今儿刺杀妖主,是不是因为她那个阿嬷的事儿?”对方害怕地问。
*
弦月高悬。
出了村庄,涂酒酒停下脚步。
红玉问:“尊主,我们如今应避到哪儿去?”
蓝长老苦笑道:“我等这一出走,不管是被尊上还是仙门抓到,都是死路一条。”
走是死,不走是死。
青长老冷冷道:“你们活该,蓝老儿你更活该。”
涂酒酒笑道:“青长老,我到时会告诉迟疯子,是您助我把族人带走。”
青长老:“……”呸呸!
红玉突然拉过涂酒酒,“尊主,您要不要跟苏澜风讨个人情,让他给我们找个去处?”
她眼利,已将苏澜风认出来。
当年魔族撤走旧址之战,苏澜风也在,他只阻止,并未下杀手,和其他仙门人不同。
她和一些魔兵被擒,也是苏澜风求情收监,否则早便被处死。
今日,看到他毫不犹豫挡到涂酒酒面前,她虽恨极仙门,但又觉这位仙门少主对涂酒酒的爱,也许并不完全是假的。
“他对我的愧疚,是不是能抵达下一个十年都难说。”涂酒酒道。
苏羽凰奋不顾身让她泥足深陷,到头来不也说放就放?
“何况如今仙门的主事还是苏离偃,苏离偃不会放过魔族的。”
“我不会把魔族的未来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除了我们自己,仗人者自困,仗己者自渡。”
涂酒酒抬眸,目光落到夜空中。
月色遥远而澄澈,星辰穿越千秋万年。
红玉噙泪低头,她知道,涂酒酒说得对。
涂酒酒把蓝长老招过来,朝二人低声说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