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笑话
夜,诡谷客栈。
说是诡谷客栈,却已离诡谷有段距离。
借了诡谷的名头,求医的人多宿在此,倒也客似云来。
涂酒酒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放了一只传讯金蝶。
金蝶是苏倦先前给的,让她不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自己。
每个人的气味都是独一无二的,金蝶能准确找到某个人的位置,是先给它嗅过某个人的气息。
只是,金蝶能找到收信人,却无法传回对方的位置,不像幽萤可以通过寻找伴侣的气息,追踪目标的位置。
但这已足够。
这是离偃的灵物,苏澜风的气息自然也镌刻在其中。
涂酒酒进去客栈的时候,已无空桌,她四下环顾,想找个位置。
“涂姑娘?”一道虚弱的女音传来。
涂酒酒抬眸,却是祈灵冲她微微一笑。
没有永远的敌人,祈家和南宫家又坐到了一块儿,看来对进谷的事还没死心。
“你怎么在这儿,要不要同我们一桌?”祈灵客气地问道。
众人对她显然都怀有极大的兴趣。
“不打搅了。”涂酒酒笑回,她此时心中正烦着,不想应酬,随便找了一桌“搭台”。
这里的都是人精,自然看出她谈兴不高,也算识趣,没再出声。
只有祈尚书目光微妙,有些不忿:“看她的伤,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凭什么她能……”
很快,酒菜上来,涂酒酒一杯接一杯,想起颜童生跟她说的话。
“尊主,我突然想起一事,你师承迟魔,功法一脉相承。”
“这九转玄天诀霸道在,五行之力于何处都能转化,你可以在体内开辟一个小世界,将妖蛊封印其中。如此妖蛊虽还在你的体内,却多了一层屏障,这痛苦也在你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但是,这需要你耗费至少大半的灵力,我劝你三思。”
她怕痛,但不怕为他承受痛苦。
只是,如此一来,也意味着,她能动用的力量只有全盛时期的一成,遇上高手,自保都难。
所以她跑了。
她和苏倦之间说爱,太重。
可是,他如今的痛苦皆因她而起,甚至有性命之虞,看着他默默忍痛的模样,她浑身难受。
她什么时候竟成了这般道义之人?
承认吧,涂酒酒,你并非仁义,你不过是死灰复燃,像从前爱苏澜风一样爱上了他。
她终于重重放下酒杯。
祈灵和南宫昱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涂姑娘突然夺门而出,没入夜色之中。
客栈外,一道紫衫残影横卧在屋檐上,斜眼看着远去的女子。
“她落单了,师尊,可需我……”残影背后另有两人,其中,妖冶的女子问道。
“愚蠢!”紫衣客摆摆手,唇角慵懒地勾起,“杀人呀,哪及诛心有意思?”
*
诡医谷。
颜童生打开门,话出口同时愣住,“傅姑娘?”
来的并非涂酒酒,而是宛若。
宛若笑笑,开门见山,“前辈,涂酒酒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想来找您求教还有何种解法。”
颜童生当时眼神中的闪烁她也发现了,涂酒酒前脚起,她后脚便来到。
“请您把他身上的妖蛊转到我身上。”她眼中俨有湿意,却没有迟疑。
颜童生一时没说话,眸色渐渐深了。
“前辈应当高兴才是。”宛若见他不置可否,突然说道。
颜童生神色冷淡,“哦,为何?”
“你知道涂酒酒其实是魔吧,且非普通魔族,您也是魔,你偏袒涂酒酒,自然不希望把蛊换到她身上。邛崃仙境凶险异常,将妖蛊换给我,苏倦便不受掣肘,寻找芙蕖仙草更有利。”她看着他,陈述利害。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颜童生眼中难得投出丝赞许。
“这事还请前辈替我保密,不要告诉他。”
她脸上露出绝决的神色,只有取到剑,他才能挣破牢笼。
“谁?”颜童生突然脸色一沉,双指挟起,一道剑气猛地朝院门口的方向疾射过去。
鹿妖抱着兔子精狼狈避开,作揖告歉,兔子精赔笑道:“前辈,是我们,不小心路过……”
两人出来,宛若目光微暗,苦涩说道:“看在我也是半妖的份上,请你们替我保密。”
*
苏倦醒来,已是月过中天,窗户没关,能看到半屏月色。
他眉峰微拧,床前一个人也没有。
他不在乎其他人,但涂酒酒没在,让他心头平添一丝失望。
她记忆恢复得怎样?会不会都想起来?
因此走了……
他生性多疑,不顾病体未愈,赤脚便奔了出去。
门外,鹿妖和兔子精倒在守着,妖族一旦认主,皆都忠心。
“小妖神,你好啦?”兔子精又惊又喜,“颜老诡的方法,果然凑——”
她话口未毕,被鹿妖眼神提醒,连忙住嘴。
苏倦却沉沉问道:“涂姑娘呢?”
兔子精咬唇,鹿妖忙道:“少主,涂姑娘她……有事先走了。”
苏倦焉能不知她走了,他垂下眼帘,“她可有生气、着恼?”
兔子精不解,甚至有些愤怒,“她还好意思生气?”
鹿妖狠狠白了她一眼,她才闷闷作罢。
兔子精的反应,看样子那件事她并没有记起来。苏倦心中的烦躁压下去些,“可是宛若讲了些什么话,把人气走了?”
兔子精再也忍不住,跺脚道:“小妖神,那姓涂的是魔是不是?”
她听到宛若和颜童生说对方是魔。
“你别被她骗了,颜童生说可以把蛊毒换到她身上,她有那个什么转什么诀,但需要消耗她的灵力,她一听马上走了,是宛若、宛若替你换了。”
“她不想你担心,让我们骗你说,她有事先回离偃,若她还活着,就去邛崃找你。”
她说完蓦地捂住嘴。
这几句信息量极大,苏倦没有说话,脸微微垂着,但背脊挺直,身影与夜色溶为一体,拉出一道阴郁的影子,浓重压迫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场雨毫无预警地落下。
鹿妖一惊,幻化了两把伞,一把给兔子精,一把罩到苏倦头上。
青年修长五指,微微屈起,油纸伞化成碎片,散落于雨中。
“宛若她替你换了啊。”
这句话也狠狠掷到门口的人心上。
足上的疼痛好像变得轻飘飘,涂酒酒觉得自己出现的时机太磕碜。
要拼命才能作出的决定,此刻,变成了笑话。
鹿妖狠狠瞪了眼兔子精,兔子精乱嚼舌根子,又见涂酒酒陡然出现,不由得有几分心虚,吐舌走到一旁。
苏倦淡淡扫来,目光是平静的,“出去。”
但二人均听出一身汗。
鹿妖连忙把惹祸精拽了出去。
苏倦这才看向涂酒酒。
“怎么回来了?”
他目光明明还是温柔的,如春潮般千丝万缕,撑于眼尾血丝之间,却仿似一张带着倒刺的网,绵绵密密向她罩来,将她刺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