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心结 他不挣扎还
明雪这些年几乎没做过梦, 她想忘记很多事,但一闭上眼睛,就会很多旧事浮现出来。快乐的,难过的、幸福的、绝望的……总是忘不掉。
她老是想起长留峰, 也想起秋怀。
秋怀虽是大能, 却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每次回来总会乐呵呵带一兜子好吃的, 给她和檀溪吃。有时候还会给她带两件裙子, 不过审美堪忧。
像夜明珠、暗器竹簪、刻了护身咒的小戒指之类漂亮珍稀的小玩意儿, 更是一股脑地买,大多数是给她买的,偶尔想起檀溪才是他亲徒弟,才会买上几件。
他这样乱花钱,搞得檀溪总是很崩溃。
有一次, 檀溪甚至不顾什么尊师重道的礼节, 把喝得醉醺醺的秋怀叫起来, 很崩溃地喊:“师父,不要再买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这个钱你去山下割两斤肉成吗?我们真没钱了……”
檀溪觉得师父败家。明雪说,我也觉得师父败家,但他真的给我买珠钗簪子哎~
第二天,明雪把珠钗簪子卖给了宗主那个骄纵跋扈的女儿,挨了一顿嘲讽, 换来三万灵石。她不在乎嘲讽,美滋滋琢磨着给檀溪进行最后一次的刮骨清疗。
檀溪的脊骨被父母刻了祭献咒, 密密麻麻全是细如蚊蝇的小字。每隔三月就要进行一次刮骨清疗。
他习惯了,不吭一声地忍过剧痛,倒是明雪, 在屋外哭得眼泪汪汪。
三年的治疗才终于彻底把祭献咒清理干净。但明雪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检查一遍。
檀溪挑眉问,你想怎么检查?
明雪眨眨眼,跑到他身后,直接扒下了他的外袍。少年毫无防备,衣袍落下,显露出清瘦而肌理分明的后背。
明雪心无杂念,看得认真。
檀溪感觉被她视线注视到的地方,一寸寸热了起来。心头又痒又麻,连带着声音也有点抖。他故作镇定地说,祭献咒在骨头上,你趴在我背上,能看出什么?
明雪很认真地说,在看你的伤疤。
只是在看他的伤疤。一条条,纵横交错,深可见骨。明雪轻轻去摸。
“祭献咒已除,以后应该不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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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溪的刮骨清疗做得很彻底,惊人天赋彻底显露出来,惹得众人频频惊叹。
明雪却一声不吭同他闹别扭。他知道明雪怕他离开,哄了好久才哄好。
他怎么可能离开明雪呢?对他来说,明雪是比家人还要亲密的存在。
当初弱水初见,他跳下去救她,小水草精胡乱扑腾,一见到他就笑,不挣扎了,乖乖让他抱。
“我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哥哥呀?”明雪水淋淋的胳膊搂住他脖子,声音甜甜的,“你好漂亮,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漂亮小哥哥没说话。
他法力太弱,在弱水里待不了多久,弱水正在把他沉沉往下拽。
小水草精抱住他,那股沉拽感立刻减弱了。
“我叫簌簌。哥哥不要怕,我们一起游上去。”
后来檀溪总是会想,簌簌为什么总爱穿繁复的衣裙,条条缕缕的,好看是好看,但很难打理,一进水就很沉,还像乱飞的水草。
这话他没敢跟簌簌说,他怕簌簌打他。
小姑娘长得甜,说话软,天生带着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只有檀溪才知道,她打人多痛。
只有檀溪才知道,他有多不想跟她分开。
……
当年明雪弑师一事闹得极大,不仅关乎她,更关乎檀溪。
秋怀是他的师父,行了拜师礼、结了师徒契、在天道过了明路的那种。
但秋怀在濒死时,主动解了拜师契,昭告世人,檀溪已不是他徒弟。
自然,他也不必背负为师报仇的重担。
檀溪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自从明雪从渊牢出来,他碍于身份和工作,跟明雪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根本无从了解。
明雪也并没有同他说。
说什么?说收留我们、养育我们、如师如父的秋怀道人是致使我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
说以仁心和淡泊闻名的秋怀道人,年轻时也曾手染鲜血,用弱水葬送过万条人命,嫁祸给姜家?
说虽然师父作恶多端,但他待你我二人极好,还是说,虽他待你我二人极好,但他作恶多端?
这种煎熬和痛苦,明雪她一人承担就好。反正结果不会变,她无论如何都要让秋怀偿命。
即使秋怀是逼退魇境的唯一希望,她也不在乎。
天地覆灭关她什么事?凭什么她爹娘留下一身骂名,他却成为人人感恩的救世主?
明雪什么都可以不顾,唯一让她有过犹豫的,只有檀溪。但她认为,与其让檀溪陪她一起长痛,不如他短痛,直接面对她弑师这件事。
杀了秋怀后,明雪的骂名就很难洗清了。
当时人心最是惶惶,好不容易出了个愿意牺牲的秋怀道人。世人刚燃起生的希望,又被明雪毫不留情地摧毁。
可想而知,明雪被骂得有多狠。
有人翻出陈年旧事,说当初姜家为了弱水秘法处处作恶,罄竹难书。姜明雪不愧是姜家的孽种,罪行亦是累累。
可惜了秋怀道人养虎为患,竟被他当初极力保下的孩子背刺,真是让人唏嘘痛心。
到处都是追捕她的人,明雪跑了,天下之大,她不知道能跑去哪里,又不能连累朋友,只好在弱水漂泊。
几经辗转,明雪被仇苍拎了回去。
鬼族桀骜野性,从不肯受天阙殿管辖。鬼族大君是个一等一的刺头,少君仇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仇苍还问她,反正都撕破脸了,她体内有妖鬼血脉,要不要就此化鬼?
有他这个鬼族少君在,保她在北冥洲横行霸道,时不时还能去下界装鬼吓人。他就最喜欢吓小孩儿了。
明雪努力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我小时候老觉得有鬼看我,是不是你吓的。
她不能在仇苍这里待太久,否则会连累他。于是最后檀溪来了。
是她从小养成的坏毛病,太依赖他了。每次一要哭,一遇到难事,就总想到他。无论怎么嘴硬,心里都希望他带她回家。
檀溪没说什么,把她接回了家。
明雪清楚,“灯下黑”这一套玩不了多久,五洲谁不知道她和檀溪的关系。说不定,他们就是故意放纵檀溪带她回来。
她因入魔而神智混乱、情绪暴躁,檀溪状态也极差,两人日日吵架,吵完又要冷上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明雪就又跑了。
不跑不行,天阙殿已经知道了她在长留峰,正要来抓她,她不能再连累檀溪了。
她跑去魔界,很久不回家。中间只偷偷回过两次,一次是因为缺钱,另一次也是因为缺钱。
第二次回家时,檀溪面对她的态度已经很自然了,仿佛她只是在外贪玩了,总归要回家吃饭的。
“没钱。”檀溪很坦然也很摆烂,“天阙殿一堆烂摊子,七陆处处烽火狼烟,梵音寺的禅修降了四十九场甘霖还不够,还得请鬼族出手平怨——仇苍故意打击报复,开的价码你知道是多少吗?”
“不,你不知道,因为姜明雪你没良心。”
明雪:“……”
明雪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假装没看见一地的碎酒坛呢,还是给檀溪熬点解酒药好呢?
檀溪极少喝酒,喝也只浅酌几杯,明雪第一次看见他喝这么多酒。难怪这么镇定,原来是喝醉了。
仙人一般不会喝醉,除非刻意放纵,一醉方休。他酒品很好,并未失态,只是认真而执拗地细数着她的罪责,骂她没良心,是骗子。
明雪实在心虚,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熬汤的空隙还把家里收拾一遍,把檀溪扶到了床上。
檀溪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眼眸明净幽深,然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此情此景实在不适合明雪开口借钱,明雪只好翻箱倒柜,试图找些值钱玩意。
翻了半天,值钱玩意没找到——毕竟能放在她屋里的,会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倒是找到一个老旧的香囊。
是她幼年时用的香囊。因为娘亲身上香香的,小明雪就缠着她,让娘给自己缝了一个。
香囊还塞了一缕长黎的头发,因为明雪觉得娘的头发也好香,她喜欢闻着她头发的味道睡觉。
姜清则看见妻子剪下一缕头发,便也剪下自己头发,缠在一起编成同心结,一齐放进了女儿的香囊。
香囊还是个小型储物袋,装了许多小物件。只不过当初明雪近乡情怯,不敢多看,只匆匆收到角落,任由其落灰。
香囊里有些值钱物,大多都在逃亡路上用了。后来檀溪需要治疗,她把仅剩的丹药也拿了出来。
再后来,每次没钱,明雪都会不甘心地翻找香囊,试图找到遗漏的珠宝或者灵石。
奇怪的是,她每次都能找到些什么。不算多值钱,却能解了燃眉之急。
她很茫然地跟檀溪说,我上次怎么没找到?
渐渐的,她就意识到,不是她每次找得不认真,而是因为爹娘了解女儿德行,故意施了法,每次只让明雪找到一点点。
上次从罗裙裙摆拽下一颗夜明珠,这次在玩具堆里翻到鲛绡发带,下次又能找到课业册夹着的几张上品符。
这仿佛是爹娘陪她玩的小游戏,知道女儿娇气又不爱动脑,所以早早准备了零用钱,让她花着玩。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留给她的最后遗物。
明雪舍不得卖,檀溪也不让她卖。他的诅咒解了后,已经崭露头角,足以养活他跟明雪。
不久后,他开始寻找帮明雪恢复经脉的法子,于是又变得捉襟见肘。
明雪郁闷地趴在床上数铜板,嘀咕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很多钱啊。
檀溪坐在桌边算账,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你把那些小玩意退掉,就会有很多钱了。
明雪伸胳膊紧紧搂住她刚买的小木雕小发带小娃娃:“不行不行,我不能没有它们。小草小粉小柔别听,他是坏蛋。”
檀溪无奈地摇头笑笑,低头在账本上添了句话,明日去桑野猎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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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雪一直以为长大后,她就能无痛变成有钱的大人。没想到长大后,她的贫穷更上一层楼。
都成魔尊了,结果穷得令人发笑,只得窝窝囊囊回家,摇晃小时候的存钱罐。
明雪拿起香囊晃了晃,果然听到响声。用神识一探,惊讶发现香囊里面满满当当。
她舍不得卖的物件、她一直没能发现的物件,竟全都显了形,琳琅又温柔地出现在她眼前。
明雪又想哭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把香囊塞进袖子,打定主意不卖。
她已经过了会为吃食玩具而哭闹的年龄了,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事,需要很多很多钱,爹娘给的钱已经帮不了她啦。
明雪又在家里搜刮了一圈,没搜到钱,只搜到厨房一碟凉了的糕点。
檀溪也真是的,做了糕点都不吃,放凉了都。
明雪把糕点带走,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在檀溪耳边喋喋不休: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我没回来过……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做的……
檀溪睡着了,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明雪自信地认为催眠成功,赶紧跑掉了。
直到现在,明雪依旧贴身收着这只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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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在耳边轰鸣,明雪记忆回笼,依旧站在魇境姜家的宏伟殿柱之前。
须臾间,外面火焰滔天而起,遥遥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哭喊。
殿宇深深,火舌一寸寸舔舐进来,烧得空气扭曲,热浪席卷她的裙摆。
柱前的魇境裂开一条缝,弱水汩汩漫进,她站在弱水与业火之间。
明雪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取出陈旧的香囊,慢慢地解开抽绳,拿出由两缕头发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透过回忆,她意识到了,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同心结,父母把法力编了进去。
此法名叫『思远方』,无论游子走了多远,父母的神识都会紧紧相随,一路庇护。
明雪闭了闭眼睛,分出一抹神识,慢慢缠进同心结。
……
在魇境崩塌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爹娘的身影。
“簌簌都长这么大了呀。”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明雪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紧空中那颗泪滴状的弱水精魄,决绝地转身离开,将烈火、厮杀、算计、软弱……都远远抛在身后。
魇境寸寸崩塌,化作飞灰,消融在弱水里。
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那么轻又那么重,缓缓埋藏进弱水的最深处。
……
在姜家耽搁了太久,出来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魇境。
明雪还带着点哭腔:“干嘛呀?没见人家正哭着的吗?”
魇境没有情感,无言而锲而不舍地追杀。明雪抽抽鼻子,向上方游去。
大海浩渺无比,一块魇境就是一个巍峨世界,气势恢弘,衬得明雪身形渺小,如寰宇中的一粒尘埃,在一片片残景之间穿梭。
拨开重重浊浪,海水变得清澈,皎洁月光穿透水波,粼粼地映在明雪脸上。
透过水面,她看到明月迢迢,纤云飞星,亦看到月夜下的檀溪。
他支着膝,手肘懒洋洋搭在腿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银色的月光照在身上,显得很孤寂,目光甚至有些淡漠,对一切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夜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袖,身影像是要化在深蓝夜幕里一样。
明雪静静地望着。
她知道他一直是个比较冷淡的混蛋,情感淡漠,只是相貌生得好,又会装,所以显得温润沉静,是人人口中霁月光风的仙君。
他年少时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大概也被岁月磋磨,硬生生磨成了沉重无声的责任。
明雪有时也觉得自己残忍。怎么真的就留他一人百年。
这百年,他这样淡漠的人,竟是护住了五洲七陆,一刻也不曾退。
哗啦一声。
明雪跃出水面,露出湿淋淋的面庞,檀溪看过来,面上带了清淡笑意,伸出手要拉她上来。
明雪把手放上去,忽而一笑。
然后她用力一拽,直接把他拉下船,跌进弱水。
水珠如花瓣般四溅,两人的衣袍和黑发在水中温柔荡开,往弱水深处坠去。
明雪搂住檀溪脖子,毫不犹豫地仰头吻上去。
水波轻轻晃荡,唇齿交缠,气息相融,宽大衣袖在水中浮沉缠绕,密不可分。
月色星光落入水面,光影灼灼,粼粼如梦。
明雪眸子湿润润的,亲得毫无章法,又是咬又是舔。被檀溪轻轻吮了下舌尖,就瑟缩了一下,有点想跑。
檀溪搂住她的腰,将她带得更近些,半哄半骗地亲得更深。水声温柔,细小的气泡一串串冒上来。
弱水深流,万丈波涛在明月下涌动,银色光影透过海面,照在两人身上。
无数肆虐的魇境追上来,拖拽着一幕幕惨烈的残景,刀光剑影,地动山摇,恍若世界末日,要将两人埋葬。
明雪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想,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她仰头望向檀溪,倏忽红了眼眶,也对你不好。
在魇境追上来前,明雪和檀溪终于翻上了船。
小舟如叶轻轻摇晃,海面之下是一片片随波逐流的魇境。
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水淋淋缠在一起,也没人去管。明雪趴在檀溪身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他面庞染上微红,清淡长相便显出几分秾艳的昳丽,是个长得很好看的混蛋。
檀溪温柔又散漫地摸着她的头,又垂眸看她,却听见她小声嘀咕:“混蛋。”
檀溪:“?”
他无奈地笑,柔柔缓缓地反驳:“是你先亲上来的,要混蛋也是你混蛋。”
檀溪没问她找到秘法了没有,懒懒地盯着明雪,看样子似乎没亲够。
明雪伸手捂住他的嘴,微笑:“檀仙君,不要色令智昏。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檀溪轻捏住她下巴,仔细端详片刻,认真道:“色令智昏不至于。”
明雪:“?”
她哪里不漂亮啦?!
檀溪忍笑望着明雪生气。
她当然是极漂亮的,一双灵动明亮的猫儿瞳,望向谁人时,会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发色乌黑,皮肤雪白泛粉,像水蜜桃一样,又爱穿颜色柔和明亮的衣裙,衬得人干净又清透,亭亭楚楚,清纯甜美。
——假象而已。
檀溪跟她一起生活了十余年,见了太多她的真面目了。也就外表看着乖,实则是个坏脾气的混世小魔王。
檀溪微微一笑,叹气:“谁让我总能想到你小时候做的那些笨蛋事呢?”
明雪立刻生气,张牙舞爪地闹他。檀溪象征性地挣扎着。
明雪性子里有股野兽的本能,他不挣扎还好,一挣扎,明雪就更加兴奋,就好像猫科动物喜欢逗弄猎物一样,不知轻重地同他嬉闹。
闹着闹着,便去咬檀溪的肩膀,檀溪笑着纵容,但在即将咬出血时,及时制止了她。
明雪的眼睛已经因为兴奋而红了,无意识地渴求着他的血,虎牙尖尖,很不高兴地瞪他。
檀溪点点她的唇:“不许咬。”
明雪不听,张嘴便咬,小虎牙尖在夜色闪过白亮的光。檀溪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块甜糕。
明雪才不情不愿地停下,眼眸里有种拖沓的茫然。好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气愤地嚼嚼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