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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骨 第51章 仲冬雪

岸壳 · 武侠仙侠 · 693.94KB · 2026-07-08 20:08:45

第51章 仲冬雪

  “仲冬飞雪,一桩奇观呐!”

  “是啊,美则美矣……嘶,不过往年有这样冷吗?”

  “当然不曾!谁人不知十二峰四季如春啊?”

  “银烛山遇水则毁,那十二峰遇雪……是喜是忧呢?”

  ……

  “呸呸呸!净说晦气的!”

  雪上肩,握于心。

  人却随其纷扬,散开八方。

  习武之人、修仙之辈,都能靠灵力、练气来固暖驱寒,即便口吐白团,也能叱咤十个回合。

  但望枯是藤。

  还是忍冬春生的藤。

  而今她只是站在廊下,便冻得浑身僵硬。

  巫山气候万千,独独没有雪。又因日子过得安逸,大多会随着春种秋收的时令更改习性。

  譬如:冬眠两月。直至何时百废待兴了,才睁眼再看黄昏天。

  望枯稍一犹豫,小雪籽就变得又大又急,或铜币晃眼,或白线连针,漫天密密麻麻。

  “下大了下大了!”

  “这还如何对剑啊……”

  “完了!我被褥忘了收!”

  “没看风向吗!今儿个就算不下雪,也会下雨啊!咋那么不长心眼,快寻辛言宗主说一声,让他放你回去罢——”

  多少人往内走,偏就望枯义无反顾地往外走。她一步一停,只怪她没吃过苦,不知冰天雪地能要半条命。

  她费尽心思爬上去的石壁,却无法捂热,还生生冻疼了骨心。睫毛挂满雪,手背通红,断剑生出两段裂缝。

  冷也是痛。

  谁人烹茶,袅袅飞烟。望枯看着那一缕,望梅止渴。若失足跌落一层薄冰的池水,只怕还要头破血流。

  于是,望枯提紧裤腰带。只许成仁,不许出岔。

  她一剑斩雪,雪止须臾。

  ——“好剑。”

  是这茫茫世间唯一不乱的声音。

  “只是可惜……再好的剑,再想胜的心,你若是弄坏了身子,也了无用处。”

  望枯抬头看去,只见休忘尘坐在廊上青瓦,雪却识趣地避让,始终不过他的身。

  休忘尘笑着问:“怎么?还不愿下来?”

  望枯收回眼:“不愿。”

  休忘尘:“不曾想,望枯竟是这样记仇。早知如此,我便多做几桩错事,兴许你这辈子就再也忘不了我了。”

  望枯无心与他闲谈,再挥断剑:“当然,到时,无论休宗主成了人、鬼、魔……还是仙,我都见一次,杀一次。”

  休忘尘笑逐颜开:“好,我且记下了,若是望枯诓我,来日我便亲自送上,如何?”

  望枯闭眼:“不必了。”

  休忘尘跳上一片雪,停在望枯身前,不用蔓发剑,照样独步天下:“若是谁人都听你的话,天道,也就不会下起这片雪了。”

  天道。

  雨、风、雪,都归天道管辖?

  世间轮转,也由天道左右?

  可笑。

  望枯:“旁人不听我的,我不听他们的便是。若休宗主刚好是看中这点反骨头,那你的确赌对了,我不会改的。”

  更不会为了休忘尘而改。

  一次次迂回百转,都是他的试探。

  但望枯不喜连说话也要精心计量的人。

  平添烦忧。

  休忘尘又笑了笑,与他格格不入的温柔,忽而应运而生:“望枯,你可是把我想得太坏了?”

  望枯心不在焉:“是休宗主不曾否认,我也不说假话。”

  休忘尘从风雪高台上向下,牵他心之所往的一隅春藤。

  尽管,春藤不邀他来。

  他却从一双窗棂、她的眼,窥见来年一季春。

  “既然望枯不愿求我,我便求你下来,好吗?”休忘尘话是求人,却已不容置喙将望枯拉去怀中,用灵力将她紧紧锢住,“你看,坏人也是会心疼的。”

  望枯:“……”

  坏人就是坏人,果然蛮不讲理。

  休忘尘落了地,却不撒手。廊亭人一哄而散,各个为他腾地。

  望枯适时提醒:“多谢休宗主,可以将我放下了。”

  休忘尘挑眉:“望枯,莫要忘了,在倦空君之前,是我先抱的你。”

  望枯:“……”

  此事分出个先后又能如何?

  他径直向腾腾热气处寻去,有三名烹茶女子围坐石凳,正是望枯目之所及处,万万不知会被休忘尘寻上。

  休忘尘单手抱人,一手叩桌:“溯洄峰的姑娘们,可否将这椅子分她一个?她染了风雪,怕会闹出风寒,只好借个炭火了。”

  一姑娘忙放杯盏,诚惶诚恐:“自、自是可以。”

  休忘尘倚柱抱臂:“噢,还有,我在此地观雪,应当不打扰诸位雅兴罢?”

  三人争相起身,埋首离去:“不打搅,不打搅……我们还有要事,休宗主请便罢。”

  休忘尘从容不迫,微微点头:“好,姑娘们也莫要受凉了,趁早回去是好事。”

  望枯:“……”

  明目张胆地抢。

  山中土匪也不过如此。

  休忘尘踱步而来,为她斟一杯茶,身姿行云流水:“可想逆天改命?”

  望枯:“休宗主,我说过很多回,我没有这本事。”

  休忘尘:“为何没本事?银烛山都能毁,为何到了十二峰就不行?”

  望枯:“休宗主是亲眼见得我毁了银烛山吗?”

  休忘尘蓦然笑:“直觉。”

  望枯:“……”

  果然信不得。

  休忘尘:“直觉只为一面,但有些事,又不能着眼于一面。我并非不想让你参悟其中道理,但若说得太明白,天道也会惩戒我头上来。”

  望枯:“休宗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巫山没雪,不觉得很是碍眼吗?”休忘尘拿了一盏空杯,与望枯面前冒着热气的杯盏轻撞,“茶要凉了,喝罢。”

  望枯没拿,起身要走。双脚却忽而定住了,让她强硬跌回椅子。

  下一刻,她的右手,不受控地抬起,颤栗游走去石桌之上。

  她举起杯,急饮入腹。

  望枯呛了又呛,却只能死死盯着休忘尘:“咳……咳咳……”

  像是,手脚被看不见的线缠绕几圈,成了唯休忘尘之命是从的木偶。

  休忘尘行至她身前:“望枯,我的确赌对了。”

  任雪平江,烈火惊断桌上竹柴。

  他裸露欣愉,倾身轻柔吻上望枯的鬓发。

  像是得来一个——爱不释手的珍宝。

  休忘尘轻抚她的发,爱意缓缓从他眼底淌出:“你哪里不听话,分明这样乖?对不对?”

  一吻解禁,望枯得以动弹,她毫不犹豫赠与休忘尘一记耳光。

  望枯异常平和:“休宗主,你是有意为之?”

  休忘尘轻摸上被打之处,靠在长柱上,笑得心甘情愿:“……当然。”

  “原以为这耳光能给休宗主打醒,看来是我多虑了。”望枯起身就走,“但下次碰见,我便不会打了,您这样的脸皮,我非但治不好,还让我掌心也跟着疼了。”

  休忘尘不动,紧盯她背影:“那万一,我下回也情不知所起,重蹈覆辙了呢?”

  望枯停步:“应当不会有下回了,但倘若真有此事,那就随我去比试台前罢。我若赢了,一切都好;我若赢不了,也来日方长。我活得久,有的是时候。”

  这吻落得轻,无关情爱,无关瓦全。望枯只是气,杀不死休忘尘,还任他这样猖獗,事事骑在自己头上。

  怪只怪她秉性太好,说不出一个脏字——只好以剑士之法动粗了。

  休忘尘调笑:“这么狠心?”

  望枯再也不答,朝雪烟隐没。

  休忘尘孤立亭中,唯有温差作伴。

  他只是拿过望枯喝过的杯盏,斟满却不洒,敬往飞天雪。

  待到被霜花覆上一层,他才顺着杯沿,轻呷一口。

  这一口,他到底品得是茶,还是尝得是杯,终是无人知晓。

  片雪正落眉,唇齿久茗芳。

  ……

  这雪终是下得急了,赶也赶不走,停在十二峰上下拍打门窗。过去一天一夜后,庭前杏树已到白首垂暮之时,雪将它腰身淹没。

  苍寸哀嚎吞风:“哎哟——望枯!醒得正是时候!快!搀我一把!”

  望枯一出门,便有刀风侵肌,共窝一间的续兰与吹蔓赶忙为她裹上棉被。

  吹蔓眼下乌黑,说话慢吞吞的:“我昨夜通宵,就要将这身袄褂缝好了,你再等等我,切莫着了凉。”

  望枯:“吹蔓,多谢有你,过会儿好生歇息罢,今日打扫衔隐小筑,我一人就够了。”

  吹蔓站不稳了:“……好。”

  这堆破烂不待建屋就已有用处,沙棠神木所燃之火有炼丹炉加持,可保经久不灭,屋内亮堂又烘热,如反秋日。

  苍寸就没这样的好运,开门被妖风撂倒、摔了个狗吃屎不说,还摔了腰。望枯扶去时,唇瓣被雪天吸干了血气。

  望枯:“苍寸师兄,你后腰肿出好大一块,不妨抓把冰雪敷敷罢?”

  苍寸一瘸一拐,腰上抽痛:“别!这玩意儿我看了就烦!我自个儿去屋里了,嘶——你帮我去衔隐小筑告病罢!定要与辛宗主好生说啊!不能让他以为我弄虚作假!”

  望枯:“苍寸师兄一人足矣?”

  苍寸摆摆手:“这么些年都是我一人,能有什么事?放心罢!”

  吹蔓手脚麻利,草草缝好这件棉衣。给望枯上身,倒像极了拾荒老妪——臃肿的身影,东拼西凑的布料,还有撮灰的棉絮。

  但望枯当真是不冷了。

  她御剑飞行,冬到,则凄清到。

  路清绝见了她,欲言又止:“……你这身是从哪儿捡的破烂?你的冬装昨日就制好了,过会儿来清绝苑领。”

  望枯埋脸进立领:“才不是破烂呢。”

  今日是席咛受赏之日,虽说冷得四肢都伸不出,但十二峰修士都想一睹上古法器的真容。

  而十名宗主从雪幕长亭中现身,各个面色不虞,更显寒气。

  休忘尘堂而皇之拿出一物,像是两根吊坠,墨绿晃眼:“席咛,你的奖赏。”

  席咛喜上眉梢,御剑拿过。

  两坠相撞,如乐动听。

  忽而,席咛难以置信地倒吸凉气:“师尊,此物可是骨灰肤玉……”

  谁人翘首,终见此物。

  “骨灰肤玉!”

  “骨灰肤玉当真是好物!死后可贮藏魂灵不死!一旦认主!至亲也可放入,只是凡胎、鬼魂放入,功效就大打折扣了,既无意识,又不可复活。”

  “那席咛岂不美梦成真了?”

  席咛不解:“但是,师尊,这骨灰肤玉不该是湖绿色吗?”

  休忘尘:“玉中嵌了物,自然就变了。”

  席咛心下一沉:“嵌了何物。”

  休忘尘陡然不语:“不需我说得太明白,你自然也能懂。”

  席咛踉跄跪倒。

  “慢着!骨灰肤玉可容至亲,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席咛的母亲不是在银烛山好好的吗?为何会……”

  “这谁能知晓啊……”

  只见席咛捧着这块玉,潸然泪下。

  雪,落进她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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