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虽然已经确认了面前的黑虫和白茧是阿弗朗和弥亚，也确认他们并不会伤害自己，但是面对着庞大体型差带来的巨物压迫感以及超越人类同族的非人外观，嘉莉在心里还是不免产生一丝因为不同与未知而带来的惶然与恐惧。
嘉莉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好像需要静静。
弥亚耐心却又不安地等待着回答。他其实想问的是，如果我不是阿弗朗，而且又是这么可怖的怪物，莉莉你还愿意有一丝，哪怕一丝想带我走吗？
可是弥亚没有说出口。
他不敢。
哪怕他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哪怕他故意混淆了语义， 哪怕他只祈求最小的肯定——
如果嘉莉说一句“不”， 就足以成为最严厉的审判， 让他无法承受。
只是听到弥亚的话， 嘉莉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嘉莉抬头，看看弥亚，又看看阿弗朗，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好家伙，这两个家伙还能变回去吗？
如果变不回去的话， 就他们这两个大个， 嘉莉反倒是不用考虑出小镇了。毕竟哪个城市能接纳这两只恐怖玩意啊？
嘉莉还不如考虑放弃离开， 直接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当野人算了。
嘉莉：……
不要哇！
她要网络，薯片和快乐水。
她要空调，浴室和抽水马桶。
她要画展，游艇和海岛。
她不要天天被蚊子咬， 不要在深山老林当野人哇！
嘉莉咬了咬牙，正想和弥亚他们确认他们能不能再变回普通人的样子，只是话还没有出口， 就感觉手臂被轻轻拉了拉，丹此时在她耳边低声又快速地提醒。
“没有时间了，莉莉。我们马上得走。”弥亚说：“否则我们在这里就永远出不去了。”
莉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丹清楚嘉莉不知道影院，不知道自己身处电影，更察觉不到那个被特意撕开的维度窗口正在闭合。他用着嘉莉能理解的话快速解释：“在之前的故事里，把飞蛾分割的力量，再次试图将这里封闭，莉莉，我们必须马上得走了。”
而在丹说出这话的同时，安雅的系统也提示，影片的封闭也即将进入倒计时。
安雅急得不行，也对着还在打架的安吉斯们焦急地喊道：“议员阁下！安吉斯！瑟拉菲娜！来不及了，别打了，别打了，我们得走了！不然得被困在这里了！”
当然，无心插柳的是，安雅喊出的话倒是促进了丹的话的可信性，也再次催促了嘉莉一把。
嘉莉也是心中一紧，连忙抛开其他有的没的，她还记得弥亚说过他不能离开小镇，于是马上开口询问，声音有些焦急：“那他们呢？他们能一起走吗？”
丹半垂下眸子，轻声但坚定地否认了这个可能。
“不能，莉莉。”丹说：“他们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可是……可是……”
“莉莉，没有可是。”丹声音依旧轻柔，但第一次有些强硬地抓起了嘉莉的手：“我们得走了。”
丹在这点上倒是没有欺骗嘉莉。
尽管弥亚和阿弗朗打斗的力量甚至足以撕裂影院的结界，然后丹就可以带着莉莉借着达希尔的道具定位外界，通过建立起的通道去电影之外，但这依旧不代表弥亚与阿弗朗能够离开。
他们两个是影片的绝对核心，却也是小镇中的头号囚徒。
嘉莉与丹因为能力与角色定位无关紧要而能够离开，但如果换成弥亚与阿弗朗，他们偏偏却因为强大而受到了最大的束缚。
嘉莉看向了弥亚与阿弗朗。
阿弗朗依旧一副傻兮兮的样子，不一定能搞懂她的问题。说不准哪怕明明离开不了，嘉莉问一句它都会傻乎乎地应下然后死撞南墙。
所以嘉莉最终问的是弥亚：“现在小镇都这样了，你们还是不能离开吗？！”
弥亚笑了起来。
“莉莉还是想带我离开吗？”
“不然呢？”嘉莉不想和弥亚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能不能走。”
“走不了。”弥亚说：“我和阿弗朗都是。”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弥亚脸上的笑容却是变得真实起来。
“我想和你走的，莉莉，一开始就想。”弥亚说：“但我走不了。”
说着，弥亚看了看黑洞所在的位置，又一眼扫过丹，最终说道：“丹说的是真的，你马上得走了，莉莉。否则你就走不了。带好我的心脏，好吗？”
如果他足够幸运，在心脏被带走t后，或许未来还会有那么一个微小的可能，如同现在这样，能够让他也再见上莉莉一面。
哪怕这个可能几近奢望。
弥亚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微面具，以免它变成哭泣的样子。
经过这些对话，阿弗朗终于也明白了眼下的状况，它瞪大了眼睛，再次看向了莉莉，似乎不敢相信它才和嘉莉重逢却又必须马上面临分别。
阿弗朗不想让嘉莉走，又或者他也想和嘉莉走。
但和之前那次一样，阿弗朗只知道，莉莉想走，他也想。但他出不去也跟不上——小镇的力量限制着他，他没法跟着莉莉走。
“唔啊唔！莉莉！”
阿弗朗非常失落地呜咽了一声，虽然以他此刻的形态，这非常像是秋日虫的嘶鸣。
然后，阿弗朗扭动了起来，一层层的，它那外壳上的白色纹路再次开始堆叠褪下，随着外皮的褪去，阿弗朗的身体再次没有了束缚，里面的身体如同石油般流淌滴落下来——
阿弗朗要再次脱下褴褛衣，送给它的莉莉。
嘉莉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她没有见过或者预想过这种情形，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那些滴落的黑色物质，同时焦急道：“阿弗朗，你怎么了——”
“莉莉，”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必须得走了。”
“不走了！”嘉莉咬牙：“我也不走了！”
野人，野人就野人吧！
哪怕她之后可能会后悔，但是眼下，阿弗朗这样子她怎么能走啊！
丹顿了顿，却没有再劝，更没有非要拉着嘉莉离开，反而只是轻声确认：“莉莉，你真的确定不走吗？”
“确定了，不走了。”嘉莉咬牙看向了丹：“要是还能走的话，丹你现在抓紧时间走吧。”
丹的笑意淡了下来：“莉莉想让我走？”
“不是。”嘉莉不解道：“可你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啊！”
嘉莉并不觉得被困在这里是什么好事，她要是能走，早就第一个跑掉了。
“不。”丹说：“莉莉不走的话，我陪莉莉留下来，好吗？”
莉莉走与不走，对丹来说都一样。
或者事实上，如果不是莉莉要走，丹宁愿和莉莉留下来，留在这个即将封存的小镇。
一旦离开这个小镇，莉莉会有其他朋友，可能会认识更多的人，或许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弗朗或者弥亚让莉莉喜欢。
但是，在这个即将关闭的影片中就完全不同了，丹想着，在影片被封存之后，强大的弥亚和阿弗朗必然会因为影片的压制而陷入永久的沉睡。
彼时，这里整个世界清醒着的，就只会剩下他与莉莉。
多么美妙啊！丹想，即使要忍受阿弗朗与弥亚的存在，但是他们却是都再也打扰不了他和莉莉的相处了，说不了话，做不了事，更加无法亲近——
丹大方地想，人类祭奠的仪式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送菊花？
那么他以后，会每天按时给阿弗朗和弥亚送菊花的。
白色和黄色，如果能找到黑色的……他全部一朵不少地送。
而且，就算时间长了，嘉莉因为和他两个人生活而感到孤独害怕的话，那也完全不要紧。
孵化山林中有那么多没有意识的空壳，他完全可以操纵他们，让他们像是活着一样成为镇民，再次建起小镇——
莉莉一定会喜欢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安雅系统的倒计时也来到了尾声。
维度黑洞悄无声息地消失，而电影的帷幕，也开始闭合。
选项已然消失。
嘉莉还在犹豫，甚至想要劝说丹：“但是……”
丹却弯起了嘴角。
“莉莉。”他轻快道：“我们已经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