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新年夜(2/4)
“咦,我记得你们吸血鬼从不做梦的。”这还是缪小斯之前听左然说过的。
“是啊,最近忽然开始做了。”左然指尖抵着太阳穴,没有笑意地扯了下嘴角。
缪小斯看着他:“你很不舒服?”
“嗯,”左然转开脸,“有一点点头疼。”
缪小斯这时候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你都梦到了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左然斟酌一阵,看着地板出神:“反反复复梦到相似的东西,城堡、月亮、空荡荡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很寂寞。”有时候他很想醒来,可醒来后还是一个人。
或许梦里代表他的过去,但他的过去和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最近每天都做梦吗?”缪小斯一愣,“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
左然抬起头来朝她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异常温柔。
缪小斯却从中预感到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脸颊被头顶的灯光拷打。
一时间,空气像按下休止符,像扩散开的沉默。
自从上次回来,左然有了复杂而微妙的变化,可缪小斯抓不住变化的实质,搞不清具体是哪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她不敢给这种变化命名。
也许一切早已注定。
“老板,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左然说完,手上忽然一暖,是缪小斯握了他一把,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可能是惊讶,随后,他温和地笑笑:“只是问问。”
他猜想缪小斯或许会想他,但时间一长,他就会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一样,消失在她脑海里最荒僻的角落。
“你别走不就行了。”缪小斯很傲慢的说,“对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掏出那个城堡图,仿佛几经犹豫才下定决心,“看见没,大城堡,我斥巨资买的,不会跟你梦里的一样吧。”
左然盯着那张图,极慢地,吞了吞喉结,然后笑起来:“真的有点像。”
“是么。”缪小斯觉得不舒服,她停了少许,突然就说:“改天我带你去看看,说不定就帮你找到家了。”
左然若有所思地凝视她,说了个:“好。”
缪小斯松开他手,离开的时候,她想,左然八成是想起什么来了。
她阻止不了了。
这一天早晚会来,她就知道。
左然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他不是一把椅子、一个茶杯、一张床,他是个活生生的个体,缪小斯心中生出一种情感,类似于惊讶,类似于失望。
屋子里,左然着魔了似地一动不动,在看到城堡图的一瞬间,他的头就剧烈的疼痛起来,碎成了无数片的幻梦即将萌生新芽,无数个夜晚,他脑海里闪回的片段,不断交叠,绵密构筑的幻梦世界迎来了终点。
认识到这一点,左然备受打击,他在心里拼命压制着它们,但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地方,这是最好的。
老板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他了,陪她渡过了新手期,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再留下来,已经没有意义,她有钱,有名,有权,而他不是她所缺的。
在这个院子里,身为鬼的他反而成了多余的存在。说不定不久之后的将来,整个鬼怪世界都会被人类占领,这些强大的人类,已经开始反过来捕杀鬼怪了。可能正是这样,鬼婴才会被带走,而他的下场就算不是小偷鬼,也只会给老板添麻烦。
其实离开也没什么难的,左然想,只不过是回到那个黑漆漆的城堡里,继续他以前的生活,难吗,不难,一横心也就做了,没什么难。
他感到了一阵痛苦的痛快!
接下来的岁月,安然如一池静水。
……三天后,缪小斯推门出来,碰见了左然,约好了似的,她转过头和他对视,两人深深地望进对方眼里,然后心照不宣地,又移开了视线。
缪小斯觉得自己有很多话可以对左然说,不过说不出来,就不说了。
这感觉几乎有些陌生。
“老板,我想去那个城堡看看。”
“我跟你一起。”
于是,这个二老在时,曾被反复提起,又被反复搁置的计划,重新启动了,唯一不同的是,这回是左然主动提出来的,而缪小斯早有预料。
去城堡的路很快,这不是单纯的地图,而是传送图,所以两人直接到了山脚下。
“这里风很大。”缪小斯倏地抬起头。
“山顶风更大,”左然垂下眼睫,“和我梦里的一样。”
缪小斯知道,因为这是鬼怪世界唯一一座吸血鬼城堡,左然的气质不简单,只能是从这儿来的,不过拍卖会说这座城堡荒芜很久了,像是很久没人住。
“你说城堡里有你的同类吗?”
左然:“有守卫,不过主人不在的时候,它们通常像城堡的一部分,类似于雕像,一动不动,只有主人回来才会解除封印。”
行走在荒凉的山路上,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远处高大的树木在月光下投下鲜明的影子,野草随风晃动,他们路过了河流,路过了兔子的巢穴,甚至路过了云,登顶时,他们距离月亮很近。
两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这短短的一路上,时间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
几乎是眨眼间,城堡已经矗立在眼前。没想到的是,左然来到城堡前,手一放上去,竟然轻而易举就推开了那扇漆黑沉重的大门,据说拍卖会用大炮都轰不开的门。他一来,灰扑扑的城堡就立刻变得‘金碧辉煌’。
轰地一声,云层翻涌,笼罩四野,霎时间,无垠的天地昏茫起来。
缪小斯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拍翅声,旋即就见城堡之上,雕像们活过来了,整齐划一地朝这边偏过头,庞大有力的翅膀一振,守卫们微微朝左然俯身,半跪着,带起空气的激流。
风那么烈,整座山的生灵,都在向他匍匐,两人都知道,左然到家了,在这个孤寒的最高处。从前这里只有左然,他是唯一一只血统纯正的吸血鬼,现在缪小斯站在他身边,不过她只是送他回家的人。
缪小斯转头问他:“你进去后,还出来吗?”
左然贪婪地看着缪小斯,那脸上的神情难以形容,伤心、解脱,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缪小斯还想问一句别的,但因为踌躇,始终没出口,她说:“我就在这等你,如果明天你还没出来,我就走了。”
两人在风中挨得很近,近得在彼此眼睛中看得见灵魂本身,左然抓着冰冷的门把手,力量蓄了又蓄,终于松懈下来,他如梦初醒似的,沉默着走进了黑暗里,竟是不舍得就此回头去看。仿佛只要回头看一眼,就无法离开了。
将大门关上,蓦地,四周静了,连风声都没有,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左然眼里不知怎么就噙了泪,他独自站在纯粹的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行尸走肉地移动起来……或许他应该回到自己的领地,永久地沉睡。
缪小斯盯着大门,试着推了推,发现推不开,于是在门口捡了块地方坐下了。
她觉得左然会出来的吧。
就算不跟她回去,也不至于再也不见她。
反正都在鬼怪世界,随时都能见面不是吗。
虽然有点远,但是会飞的话,这里到小院也不过半天的路程。
她毫无意义地盯着那个门,像是失去了时间和方向,到了半夜,月光斑驳,天空下起了酣畅的雪,山上的风变得更大,门还是没开。
天还没亮呢!缪小斯对自己说,给自己找了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直到积雪渐渐压弯树叶……
缪小斯胸口某个地方像被压住了一样难受,她愤怒、惊愕、怨恨,无数情绪翻搅,到了最后,她仰起头,仿佛看到左然苍白的皮肤和月光下盘旋飘落的雪花重叠在一起。
一个又一个小时,她在漆黑的山里等,天一亮,她沿着雪白冰冷的山路离开了。
城堡在她身后最终变成雪中的一个孤点。
……
……
几天后,乔珊醒了,耳朵恢复得很好。
她听说左然走了,很意外,也想不通,她觉得缪小斯和左然之间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走到分开那一步。
但众人不敢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毕竟这大概率是左然自己的选择,否则缪小斯绝不会让他离开。而且小院变化太大了,二老和鬼婴都走了,她们涌进来,像是占领了左然的生存空间,换作是她们,也未必能接受。
“好冷啊……”
“鬼怪世界的冬天一直这么冷的吗?”
乔珊站在院子里头,故意搓了搓胳膊,像是想要打破某种凝固的氛围。
美拉一如往常的没心没肺:“我们来堆雪人吧!”
“好幼稚,我才不堆。”乔珊肩膀一耸。
“那打雪仗?”
“无聊。”
“你才无聊呢,这也不玩,那也不玩的。”
“你这辈子没见过雪?”
“这叫童趣,你懂个屁。”
两个人站在雪里拌嘴,院子里被踩出一堆纷乱的脚印,浓淡不一,像马赛克一样。
缪小斯看着这一切,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她眼神落在左然的房门上,说不来是心酸还是什么,但事实证明,没有谁非谁不行。
多宝之家乱了几天后,百利甜就找到一个新的账房先生,也是个鬼,戴个眼镜,不苟言笑的。
很快,严君泽也闻讯而来。
他带着礼物拜访了乔珊,得知乔珊病好,松了口气。
左然离开,世界上最开心的就是严君泽了,他欢欢喜喜地找到缪小斯,隔着雪地,两只修长手指伸出来一搭:“咔嚓!”
看到缪小斯不解的眼神,他绽出笑容,是那种特别明亮的笑:“透过手指搭成的窗户,能看见最想见的人,古人诚不欺我。”
“……”
哪个古人说过这种话?
缪小斯垂下眼,兀自回房了。
明显没什么兴致陪他逗闷。
严君泽手疾眼快,趁她关门前把脚一撑,跟着溜了进去,“无聊了?无聊我带你找个地方玩啊,信不信我一秒钟就能让你看见夏天。”
缪小斯:“夏天,冬天,有什么区别吗?”
严君泽啧了一声,他特看不惯缪小斯这一副失恋似的样子,就为了个鬼,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