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天膛疗养院（6）
没错, 就在刚刚，缪小斯快速的把医疗箱里附带的工具说明书，看了一遍。
虽然大部分都没记住。
不过这不重要！
干大事的人, 不能过分在意这些细节！
说明书？
水浸鬼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想把两条腿收回去。
但末了，他想了想这一年以来的折磨, 每时每刻的疼痒难忍, 挠腿时硌人的触感, 还有藤壶扎根，在肉里繁衍的过程, 忽然又想开了。
算了, 他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 今天就信这个医生一回。
再怎么说，也是疗养院里正儿八经请来的医生, 总比以后自己全身都长满了藤壶的好……嗷！！！
还没等水浸鬼反应过来。
缪小斯已经举着电锯, 狠狠的出溜了上去！
电锯剧烈的震动，让不少藤壶都开始自动脱落, 但依旧有一部分藤壶, 还顽固的卡在肉里，不愿意出来。
缪小斯见状, 直接加重了力道, 直接锯进肉里，顺着骨头, 将表皮的层层藤壶, 给铲了下来！
哗啦啦。
藤壶掉了一地。
缪小斯突然有种莫名的快感，于是手腕一翻, 再次拉响了电锯！
切锯的更起劲了！
“啊啊啊啊嗷————”
水浸鬼浑身一炸，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嚎叫。
他没想到缪小斯下手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利落。
甚至连声招呼也不打。
这是手术吗，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虐待！
他哆哆嗦嗦的抱住旁边的桌子，颤声道：“你，你，你，动手之前就不能知会一声吗？”
缪小斯声音一沉，低喝道：“别说话！”
此时，手术正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的医生，她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干扰自己的工作！
缪小斯眉头一皱，立即切换了工具，她扔掉手里的电锯，然后从医疗箱里，掏出了一把——凿子。
左手锤，右手凿。
“咣、咣、咣！！！”
霎那间，诊疗室内，火光四射，血肉横飞！
整个楼层，都回荡着水浸鬼凄惨绝望的嚎叫：“操，你完了，你个庸医，住手，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
……
此时，诊疗室外，一个刚要敲门的勒死鬼听到动静，突然双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什……什么声音？”
堪堪站稳后，勒死鬼左看右看，好半天才确定，声音是从诊疗室里发出来的。
他浑身一颤，鼓起勇气朝里看去。
只见屋内，缪小斯身穿白衣大褂，目露凶光，一会儿持锯，一会儿拿锤，脸上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她面前一位看起来至少有鬼王级的水鬼，双腿被切割的没了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
“妈呀，这这这……这是杀人现场吧！”
勒死鬼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病，但一看这动静，吓得他病都好了。
“那可是上层区的鬼，都被折磨成了这样，我进去，那不是纯纯送死吗？”
勒死鬼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拿出手机，透过门缝将这一幕给拍了下来，然后趁屋里的人没注意，连滚带爬的跑了。
跑的那叫一个快。
……
……
这一边，完全不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的缪小斯，甩了甩发酸的胳膊，停了下来。
现在，刮骨疗毒的步骤，基本已经完成了。
藤壶这种生物，扎根很深，如果只是单纯的用工具撬下来，不仅过程非常痛苦，还会在水浸鬼的身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坑洼，感染概率非常之高。
所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根除！
“接下来，就该消毒了，消完毒再撒点药粉，大功告成。”
缪小斯哼着小曲儿，开始在医疗箱里，翻找消毒水。
翻着翻着，她忽然发现箱子底部，居然有好几个大针筒，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麻醉剂。
“嗯？麻醉剂？”
缪小斯讷了下，旋即后知后觉的道：“卧槽，我刚刚好像忘记给他打麻醉了。”
“怪不得做手术的时候，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而且今早给裂口女拆线的时候，好像也忘用了……”
缪小斯想了想，摇着头将这几管麻醉剂，都塞进了口袋。
没事，就假装根本没有麻醉吧。
毕竟自己也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大方向没出错就行了。
而且，鬼这种生物，自愈能力都是很强的！
缪小斯迅速恢复了平静，然后拿出一瓶消毒水，一瓶云南黑药，分别均匀的撒在了水浸鬼的腿上。
“嗷——嗷——嗷！！！”
好不容易疼晕过去的水浸鬼，猛地受到新的刺激，再一次被疼醒了。
他望向自己惨不忍睹的双腿，几乎要瘫倒在地。
水浸鬼颤抖了，他狠狠的磨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生命到头了，你个庸医，我……”
话音未落，水浸鬼瞥见散落一地的藤壶，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忽然心中一动。
“嗯？不痒了？我好像……不痒了？”
“真的不痒了！！！”
水浸鬼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此时此刻，哪怕他的手就悬在腿上，也一点都不想挠了。
这太神奇了。
好像寄生在自己身体里那些该死的小玩意，全都被清理出去了。
比起他这一年以来，日日夜夜受到的折磨，他突然觉得做手术的这点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尤其是当这种疼痛过去之后，就更不值一提了。
“哈哈哈哈哈哈……”
水浸鬼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他脸上的窟窿，显得格外狰狞。
然后他弯下腰，一点点捡起地上的藤壶，疯狂的大笑。
“你要做什么？”缪小斯指着地上说：“这些标本，你放在这就行，回头自会有人过来处理。”
水浸鬼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藤壶，放进了嘴里，嘴唇上下蠕动了几下。
缪小斯心中一惊，但还是很镇定的问道：“好吃吗？”
“如果你想吃，我也不介意分你一些。”水浸鬼忽然诡异一笑。
“……”
缪小斯眼角微微一抽，还是选择了拒绝：“不用了，谢谢，我对人体上长了一年的藤壶，没什么兴趣。”
水浸鬼只是笑，似乎觉得缪小斯很没有品味，鬼体培育出来的藤壶，大补！不是谁都有这个口福的。
很快，他就把地上连血带肉的藤壶，一颗颗的放进嘴里，吮吸干净了。
真·自产自销……
“多谢你了，肖恩医生。”
临走前，水浸鬼注视着缪小斯，然后伸出手扒开自己的胸膛在里面掏了掏，掏出一把湿漉漉的水藻，放在了桌上。
“这些，送给你吃。”
说完，他迈动两条骷髅架子一样的细腿，哆嗦着身子离开了。
……
……
水浸鬼走后。
缪小斯微微垂眸，然后，捏起那一团团散发着腥臭的水藻，随手就扔在了垃圾桶里。
啥玩意儿，她才不吃。
拿臭豆腐腌渍了八百年的酸菜，都比这东西看起来有食欲。
换下身上的白大褂和手套，去旁边洗了个手，缪小斯刚刚坐下。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传了过来。
“进来吧。”缪小斯拿出新手套戴上，看向了今天的第二个病人。
但没想到，这一次走进来的，竟是一个顶着大肚子的青衣女鬼。
“你这是……”
缪小斯看了看对方的肚子，有些惊讶。
孕肚目测已有八个月大，这女鬼，难不成是来生孩子的？
她满心疑惑，心想自己可不会接生啊。
这时，青衣女鬼已经慢腾腾的走进来，坐在了缪小斯面前的椅子上。
“医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是关于我的肚子。”
缪小斯闻言一愣，下意识就说：“女士，我没有接生经验，可能帮不了你。”
“没关系。”青衣女鬼轻轻摇头，随后苦笑道：“我不是来生孩子的，我是……我是来帮助孩子解脱的。”
“啊？”
缪小斯神情呆滞了。
帮助孩子解脱，这女鬼，是打算要堕胎？
缪小斯忽然感觉掌心发热，她暗想，堕胎的经验她也没有啊，而且都这么大月份了，怎么堕。
“女士，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堕胎这种事，非同小可，我想帮也没法帮啊。”
缪小斯这话说的十分委婉。
在鬼怪世界，一切已经成型的小鬼，都是有“灵”的。
胡乱堕胎，不管是这个女鬼还是自己，将来都很有可能会被“恶婴”缠身，引来报复。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婴儿可不是什么弱势群体，而是相当棘手的存在，如果婴体阴气和怨念过重，却胎死腹中，说不定会直接进化成鬼婴，将缪小斯视为死仇。
所以这个忙，她根本不敢帮！
“医生，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的宝宝，它是自愿选择不出生的。”青衣女鬼见状，连忙解释道。
“自愿？”缪小斯感觉这个女鬼在胡言乱语，又或是精神出现了问题。
一个婴儿，怎么自愿，它难道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况且就算是有，愿不愿意出生，也只有它自己知道吧。
缪小斯此时几乎已经认定，眼前这个女鬼是有点压力过大了。
很多孕妇想要堕胎，但内心又太过自责内疚，久郁成疾之下，就会像她这样自己欺骗自己。
“女士，如果你实在想……的话，可以自己动手，但我真的帮不了你。”缪小斯无奈道。
对面，青衣女鬼叹了口气。
她摸着肚子，黑黑的长发垂下来，遮盖住了她大半个背脊，就像是她的手臂，环抱着她的孩子一样。
“医生，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没有骗你，宝宝它确实是自己不想出来的。”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青衣一族，特有的传统。”
接下来，青衣女鬼便给缪小斯讲述了她们族人的事情。
据说在青衣族，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是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被生出来的。
青衣族的人和大部分种族都不太一样，她们的女人想要受孕，只需要在内心不停的想，不停的想，当内心愿望足够强烈，说明她们已经准备好去当一名母亲，这种情况下，她们不需要男人，自己就能受孕。
也正因如此，除了她们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外人或者外力，可以强迫她们受孕。
所以在青衣族，女人有自由选择是否受孕分娩的权利，这里说的自由，是完全意义上的自由。
缪小斯听了，感到很惊讶，不过在秘境里，她已经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种族了，所以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那孩子呢，又是怎么回事？”她问。
青衣女鬼把手轻轻的搭在圆鼓鼓的肚皮上，继续道：“青衣族的女人，在临盆前的一个月，需要问一问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孩子拒绝，那么就必须要尊重孩子的意愿，否则会遭天打雷劈。”
“而我已经问过我的孩子了，它说它不愿意。”
缪小斯听到这，不太理解的皱了眉头：“可是这要怎么问啊，难不成孩子还会给你梦中传话？”
“没有那么麻烦，直接问就好了。”青衣女鬼微微一笑，似乎想要给缪小斯演示一下。
她轻轻捧着鼓起来的肚子，然后用食指在上面戳了戳，像是在传达芝麻开门一类的暗语似的，然后低下头，问道：“宝宝，你愿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
过了几秒，她的肚子里，还真就传出来一个婴儿一样的声音：“我——不——要——”
青衣女鬼眸光一黯，又问：“可以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不想出来吗？”
缪小斯心里咯噔一下，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凑近了去听。
下一刻，那个声音再次传来：“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不喜欢——做鬼——”
青衣女鬼听了，微低下头，似乎眼中有泪，半晌才说：“妈妈知道了。”
缪小斯看到这一幕，惊讶之余，也是有些叹息。
她感觉这青衣女鬼，日日夜夜的祈盼，好不容易才盼来一个孩子，又辛辛苦苦的数月怀胎。
而她的小孩却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了，那青衣女鬼的努力，岂不全都付之东流了。
为此，她替青衣女鬼感到惋惜。
“妈妈——”
就在这时，那个婴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妈妈——谢谢你——征求了我的意愿。”
青衣女鬼一怔，有些呆滞的，抬起了头。
“我不想出来——这不是——妈妈的错——妈妈——谢谢你——”
“你是世界上——唯一期待着我出生的人——我好爱你——”
青衣女鬼左手揾泪，但是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个没完，一滴滴砸在肚子上。
肚皮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几下，以作回应。
“医生你听到了吗？”
“宝宝都知道，我的辛苦，她都知道！”
青衣女鬼忽然紧紧抓住缪小斯的手臂，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的昏天暗地，谁也不顾。
这一哭，哭了足足有十分钟，把她这么长时间积攒的情绪，全都哭了出来。
“医生，我是因为太寂寞了，所以才想要一个孩子的。”
“但我不是一时冲动，当初我在妈妈的肚子里时，我选择了出生，因为我真是一个有着无限好奇的人，即便预见了一切痛苦，依旧愿意前往。”
“可我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意愿，强加给我的孩子，贸然的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样太自私太龌龊了。”
缪小斯安静的听着，轻轻上前抱住她，然后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丝毫不在意这是一个女鬼。
这真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鬼了。
半晌……
青衣女鬼停止了哭泣。
她请求缪小斯为她注射一支毒药。
如果婴儿拒绝出生，便会自行吸收全部的毒药，在妈妈的自宫里自杀。
这种毒药是青衣族特制的，只作用于婴儿，不会对母体产生任何不良影响。
唯一的缺点是，婴儿自杀后，青衣女鬼会进入虚弱状态，需要沉睡两个小时，她害怕这个过程中，自己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听到疗养院里新来了一位女医生后，才特地的找了过来。
“没关系，你尽管躺下睡吧，有我在这里，不会出事的。”
缪小斯锁上了大门。
毒药很快便发作了，青衣女鬼陷入沉睡，面色苍白如纸，她的肚子很快瘪了下去。
肚子里的婴儿去哪儿了，缪小斯也不知道，总之就是消失了。
而青衣女鬼醒来后，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说自己在怀着宝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失去它的觉悟了。
怀了它，不代表它真的属于自己，被迫出生的孩子，是很难幸福的。
而她正因为是自己选择的出生，才会有勇气面对世间的一切苦难和别离，才有勇气去孕育新的生命，现在既然宝宝已经走了，她也会欣然接受。
缪小斯不太理解一个母亲的想法，不过她大感震撼。
青衣族的女人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分娩。
青衣族的小孩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出生。
光是这两点，就比她见过的所有种族，都要先进了。
不过自那之后，缪小斯好像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种族的人，可能是因为数量太少，渐渐消亡了也说不定。
但就算消亡，也是他们自认为好的选择，旁人没有权利去评判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