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两名组员动作利落地将装置固定在瞿真身上。
冰凉的电极片夹住了她的指尖, 布满传感触点的头盔扣上她的头颅。
监控视频里面的她看起来对此感到慌张极了。
对于监控室内的专家而言,这是可以被理解的情绪,对一个从未接触过测谎仪的普通学生来说。
身处高压的审讯环境,产生恐惧反应再正常不过。
年轻探员将目光从不断波动的曲线上面收了回来上面,已经成功显示连接上了测谎仪。
他开口道, “可以了, 等下就可以开始进行问询。”
而他身边技术更为专业的探员正向岩崎百和许翀解释原理。
“仪器监测核心生理指标主要分为:心率、血压、皮电反应、呼吸频率、微表情肌电等。”
“组长会先问一些不引起情绪的中性问题,来建立最基础的生理基准线, 完成这步之后,才会进入正题,不断地施加压力,从而逐步瓦解嫌疑人的心理防线。”
技术性探员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精神病患者、心脏病患者的数据可能失真。”
“但刚刚我们收集了瞿真小姐所有过往的资料,她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抱臂靠在监控室墙上的许翀闻言抬头,他向前几步对探员说道, “这份资料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
手中这张单薄的a4纸浓缩记录了她前十八年所有的人生经历。
很快, 许翀就在上面找到了瞿真在疗养院待的那段日子, 住院原因那栏写到——因为腺体性激素紊乱而导致的精神失常,不过短暂的三个月之后她就成功获得主治医生的批准从此出院康复了。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城坪市疗养院上面。
半晌之后, 许翀缓缓开口道, “过往的精神病史, 会影响这次检测的准确性吗?”
“这点您放心, 并不会,”技术警员语气笃定,“过往我们也接受过此类嫌疑人。”
“并不会影响本次结果的客观性。”
就在这时, 审讯室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清晰地传了回来。
“你住在城坪市吗?”
瞿真的声音有些发紧:“是。”
“从小到大都在吗。”
“是。”
“今天是星期三吗?”
画面中,瞿真似乎被这个简单的问题短暂地绊住了,她眼睫快速眨动,仿佛在混乱的记忆里费力搜寻一个锚点,片刻后才迟疑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
屏幕上,代表三个中性问题的生理曲线平稳起伏,始终保持着毫无异常的灰色,最终在终端机屏幕上稳定地转为象征真实的绿色。
岩崎百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屏幕上面离开过。
“只用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好,我知道了。”
问询还在继续。
“你的名字是瞿真吗?”
“是。”
“天空是蓝色的吗?”
“是。”
“这个房间是红色的吗。”
“..不是。”
屏幕上显示通过。
问题开始逐渐加码:
“关于上周五发生在城坪大学门口的恐怖袭击案,你是否愿意如实回答所有问题?”
“是。”她点点头,豆大的冷汗从她额角滑落。
“很好。”阙慈身上充满了压迫感,他继续推进着。
他开口道,“现在,回答我,在没有使用测谎仪之前,你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是否存在撒谎、隐瞒或故意模糊答案的行为?”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有仪器指示灯幽微的闪烁和瞿真压抑的呼吸声。
五秒,十秒……
监控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主屏幕上那张惨白的脸,以及旁边剧烈波动的生理曲线上。
“……是。”
最终这个字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监控室内,听到这个回答,岩崎百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着。
几名探员几乎同时挺直了背脊,眼神锐利,这么久了,他们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很好,”阙慈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重复一下我刚才问过的问题。”
他抬高了声音。
“死者生前最后一面见的是你,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什么没有朝监管组提供,是不是因为你本身就跟这件案子有牵连?”
在瞿真张口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阙慈抢先开口提醒道。
“本次回答及测谎结果,将作为直接证据记录在案卷之中。我最后重申,作伪证,干扰司法调查,依据《莱兰帝国刑事法典》第三百一十二条,可判处三至五年监禁。”
“这点我希望你要有明白这一点。”
他微微前倾身体,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现在请你回答。”
“我知道了....”
瞿真顿了顿,“我见他,是因为他来找我,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
阙慈身旁的年轻探员,笔尖悬停在记录本上,到此刻才重重落下,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阙慈精准地切入核心,“你们见的最后一面,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以及,那天你们为什么见面?”
他微微停顿,“而你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时,是否撒了谎?”
“……是。”
瞿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被仪器捕捉。
屏幕上,象征着真实的绿色曲线再次稳定地亮起——两次回答,两次都被判定为真实。
监控室内其中一名警员不由得抬头看向了已经咬紧牙关、浑身颤抖、看起来愤怒无比的岩崎百了。
他比谁都能深切地知道这位大法官心中滔天的怒火。
而对方拥有的权势足够毁掉在场任何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选择不再东想西想。
许翀缓缓闭上眼睛,因为她糟糕的表现已经可以预见到接下来的结果了。
他有些失神地想到,这种罪名的量刑标准是什么来着。
死刑。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张脸,太过于年轻,甚至残存着一丝未曾褪尽的稚嫩。
死刑。
门开了一条小缝,外面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了一些。
很快门又关上了。
年轻的探员回过头去,只见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他没在意,回过头看向屏幕,那里的询问还在继续。
阙慈:“他跟你究竟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但是我告诉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珍视他对我的喜欢,所以不行。”
“我得...尊重他,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坐在问询椅上面的瞿真缓慢地回答道。
仪器晃晃悠悠地动了半天,显示黄色。
年轻探员眼前一亮,就看见曲线又剧烈晃动了几下,最后转变成了绿色。
岩崎百有些失神地看向屏幕里的alpha ,刚刚她慢吞吞回答问题时的神态像极了....
他唯一疼爱的儿子。
他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下一个问题,阙慈开口道。
“受害者被杀的事情是否和你有关系。”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
年轻探员推开门。
一股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似乎还有几丝龙舌兰的味道。
当他后颈处的腺体开始隐隐发烫的时候,这股味道很快消散了。
他抬眼向味道的来源看去。
走廊尽头,应急灯惨白的光晕下,倚着窗框的身影几乎融进半明半暗的夜色里。
许翀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灰白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他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疲惫。
年轻探员脚步刚抬起来。
alpha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动作利落的熄灭了眼,他手指一弹,准确地落入了垃圾桶内部。
走廊内的信息素味道还有残留,年轻探员侧着脸绕着他走。
高等级的alpha对他这种等级低很多的拥有着天然的威压。
“结果怎么样。”许翀开口道。
“什么,”年轻探员反应过来,开口道,“她不是凶手。”
“嗯。”
高等级alpha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随着对方的询问,年轻探员忍不住会想起刚才的场景。
“受害者被杀的事情是否和你有关系。”
—“没有。”
嫌疑人缓慢地抬起头。
她看起来如此的纯真,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教堂墙壁上的圣母像一样。
岩崎百站起来,他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地倒了下去。
他冷着脸,眼眶却流着泪了。
年轻探员收回思绪,皱了皱眉,急匆匆地跑向厕所。
........
熬鹰般的审讯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瞿真终于拖着几乎坐散架的身体走出监管组大楼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一辆线条冷硬、车窗漆黑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
车门打开,是岩崎百。
“上车。”
岩崎百声音嘶哑,不容置疑。
紧接着他转过头,对着前面的许翀说道,“先下去一下,我和她有点事情要说。”
许翀转过头,关心道,“老师您....”
“没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心力耗尽,最后也只有一声叹息。
瞿真登上了车。
车厢内是另一个世界。
顶级皮革的气息混合着昂贵的雪茄烟味,隔音效果极佳,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岩崎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
“瞿真小姐,这一天一夜,希望你想清楚了很多事,你对我的...孩子....”
瞿真开口道,她纯真的就像羔羊一般。
“我没想清楚。”
她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大法官阁下,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隐瞒他最后说的话确实是我不对。”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审问已经让她眼睛充满了血丝。
岩崎百的眼睛也是这样。
她微微倾身,转过头直视着他,“所有的线索,都像舞台剧的戏剧发展一样精准地指向我,您难道真的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吗?”
“我?”
瞿真的声音透出一种独属于无辜者的委屈,“我难道看起来不像那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结束您无休止追查的完美替罪羊?一个可以平息怒火、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岩崎百缓缓闭上双眼,紧捏着他手中的拐杖。
瞿真:“就这么巧,前脚我进警局,后脚洛伊就被发现身亡。”
她接二连三地开口道。
“这种程度的暗杀仅仅凭借我真的可以制造出来吗。”
“您信吗。”
又用无比哀伤的语气说道,“他在地下也会希望您能够抓住真凶。”
“而不是畏惧后面可能会迎来的一系列灭顶之灾,而找一个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借口。”
岩崎百猛地转过头,那双被丧子之痛灼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瞿真脸上。
他痛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瞿真毫不避让。
“我一直以为,您是位伟大的父亲,”她低声道,“他总是常常同我提起你。”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听到您对他的好,总是很羡慕。”
岩崎百面无表情,只是听着听着就落下一滴泪来。
他天使一样纯洁、善良的儿子。
她长久地停顿了一下,“其实那天我不应该拒绝他的。”
“或许我只是...还没有明白我自己的心。”她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迷茫和无措。
岩崎百泪眼婆娑,恍然间看见自己的孩子出现在身侧。
他克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我本以为....算了。”
瞿真的话还没有结束,“您要当胆小鬼。”
“那我就做替死鬼好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怎么可能就这么忍受下去。”
岩崎百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他低吼着,像痛极了的野兽。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中央扶手上,整个车身似乎都震了一下。
窗外的许翀察觉到立刻上前一步。
“他没了!我总要为他讨回个公道!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但他的死,”瞿真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真的,和我没有关系。”
岩崎百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过了许久,他才疲惫地靠回椅背。
他声音沙哑:“你误会了,我找你来,也只是想.....”
恰逢此时,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转过头来,他瞄了一眼瞿真开口道。
“百叔....”
岩崎百开口道,“你直接说就行了,这里没有外人。”
这话是说给瞿真听的。
年轻司机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杀手和肇事车辆都找到了。”
“说!”
他继续道,“杀手已经死了,在当天,脖子被人拧断之后。连人带车一起被人弄进了水潭里面。”
“已经派人捕捞了。”
“小少爷手机里面的定位器也找到了,在当地一家农户的包谷堆之中,就是凭借着这条线索才找到水潭的....”
“其他的线索还要等车辆打捞出来。”
岩崎百:“嗯。”
他转过头看向瞿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疲惫感。
“这次的事项不仅仅针对我,还有你。”
“今天你上我车的事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要杀我的儿子,现在,也会想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其实是在同一条船上。”
岩崎百冷笑了一声,“反正你现在也没得选了。”
“你能明白这一点吧。”
瞿真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惊惧。
“下车之后,就当和我彻底闹翻了,”岩崎百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我的人会帮助你。”
他递过来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卡片,“用这个,在一定范围内,我能给你提供便利。”
瞿真摆了摆手,还没开口。
他又继续道,“拿着吧...”
岩崎百露出带着轻微恶意的笑容,“你以后得先努努力活下来,另外欢迎你进入漩涡之中。”
“我的敌人应该会源源不断地找上你,”他顿了顿,“我希望你能明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瞿真怯懦地接过卡。
岩崎百半边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良久。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上位者最后的威严和一丝请求。
“我喜欢的就这一个儿子而已,”那声音里深埋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你有空...替我去墓地看看他吧。”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告诉他...去告诉他...爸爸已经在调查了。”
“很快就会把凶手送到他的墓碑前面去,到时候我才有脸去见他。”
“嗯。”瞿真点点头,“我会的。”
岩崎百心力耗尽,真的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向瞿真,觉得她是善良的孩子,就同他的儿子一样。
但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儿子呢。
而不是她呢。
“下车吧,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事情。”
他最后叮嘱道。
门刚打开,瞿真右脚刚踏下去,身后就传来一阵破风声。
拐杖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
瞿真闷哼一声,喉头一阵腥甜,站立不稳就要朝前跌去。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给我滚出去。”
“你这种东西我看你一次收拾你一次,以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周围的人立刻看了过来,监管组的势力一直错综复杂,关注这辆车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直关注着车内动态的许翀立刻冲了过来,他一把抱住瞿真,抬目看向车内。
他怒目厉声道,“老师!!!”
岩崎百愣了一瞬,随后关上了车门,朝前面吩咐道,“开走。”
他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瞿真和神情焦急的许翀。
黑色的豪车缓缓驶去。
许翀隐约听到细小的响指声,“你还好吧,你有没有事。”
“没事,”瞿真背上的痛依旧很有存在感,她顿了顿,“还好。”
许翀脸黑得不行,“现在就去做验伤报告。”
“拿到报告之后我会起诉他。”
瞿真轻笑一声,心中没当回事,“这可是你老师。”
“正义和司法的公证信才是我唯一的老师,”许翀扶住她的肩膀,“走。”
“现在就报案,反正监管组就在身后,制定司法的人并不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任何人都是这样。”他下颌绷得很紧。
显然心中有一股怒火。
真铁面无私啊,还是挺犟的。
瞿真在心中笑了笑,随后开口说道,“没事,我隐瞒了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他生气也正常。”
“你.....”许翀眉头狠狠拧在一起。
见瞿真已经起身朝前走,
许翀上前几步,一把搂住她,“我扶着你去医院吧,医院总要去吧。”
“走路都在晃。”
“好,”瞿真抬头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身上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你靠着我走。”他叮嘱道。
她转过头,蔺澍正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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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九十章进入下一卷。